晚上。
宿舍里冷清下来,原有的一切欢乐已无影无踪。麻将牌被校方没收了。自封为“赌神”的“战士们”一个个蔫头耷脑地夹着几本讲义向图书馆去。学期末的考试和考查还剩下一两门了。校园里的火药味已淡了许多,但我是极不愿意让这间屋子沾染上考试气氛的,哪怕一丝一毫。我打开录音机,放到最大音量,然后拉开一床被子将自己从头至脚地蒙住。快要睡着了的时候,录音机停了,我从被子里探头出来,将整间空荡荡的屋子寻视了一回,觉得没劲,也就下了床,从书架上拣了一本讲义,悻悻地向自习室走去。
鼓六正和一伙人吸烟喝茶,眉飞色舞地神侃,把讲义零乱地丢了一桌面。他们招呼我,我就笑了笑,没过去,继续向教室深处走。有几对情人正谈得火热,还有一些埋头苦读的不便打扰。忽然我发现了“傻瓷”。“傻瓷”是个傻里傻气的女生,说话办事很泼辣,甚至有几分粗野,但她又极富灵气,写得一笔好字,又作得一手好文章。我对她的文采是十分仰慕的。我和她一起编过一期校内的诗刊,我编的栏目的版面是她帮我一手策划排版的,还作了几幅精致的小图。为此我曾请她到外面的馆子里暴搓了一顿,她酒量饭量都很大,烟瘾也不小。后来,我就没有再请过。其实,没有再请的主要原因倒不是怕她把我吃穷,而是因为她的美全是内在的,外在的她一样也不占。可惜。
“傻帽儿,你怎么来了?考完了吧?”等我走到她身边,她抬起头来对我说,说着还向里挪了挪,给我让出个座位来。
我将书扔在桌子上,脱了羽绒服坐下。
“没考完呢。还差一门。”
“折几门了?”
“都过了。”
“昨天还听见你们系的几个家伙骂你呢。”
我不解地看着她。
“我听他们说,‘老大这孙子又过了,丫的任屁不懂也不知道怎么过的?’我还以为他们是说给我听的呢。
我咧嘴笑了。说:“你太多情了!”
“斗贫,留神我抽你呵!”
我叹了一口气,她的说话方式让我担心。但如果她些微细声细语一点,别人又会觉得她矫揉造作。啧,可惜!
“你还有几门?”
“明天就有一门。”
“那你好好看书吧。”我掉过头来不再看她。
“我看了半天了,正想歇会儿。哎!”她拉了我一把“你有烟吗?”
“没有。弹尽粮绝!”
她拉过我的羽绒服,从口袋里翻出烟盒来。
我咧嘴干笑。
“不是。你听我说,女的抽烟对身体不好,真的,这将来生育什么的……”
她掐着我的胳膊往外拖,我抓起衣服跟着她出去。
我们到楼下的草地上,找了一棵松树底下避风的地方坐下来,点上火,消灭我仅剩的三支香烟,两点烟火点兹啦兹啦地明灭。
“你冷吗?”我虚情假意地问寒问暖,然后就势将胳膊搭到她肩上去。
“我不冷。”她摆脱了。“我是冷血动物,夏天皮肤都是凉的,冬天也知道冷。不信你摸。”
我握着她的手摸了摸,湿乎乎的凉。
“像只大汗脚。”我说。
她重重的铁拳终于打到我肩上。
“哎,四年级的学生都成双成对的,你怎么不找个女朋友呵?”她问我。
“谁说我没有女朋友呵?我有好几个呢!”
“真的?”她吐了个烟圈,刚一出口就被风扯破了。“那我以后不和你在一块儿了。她是咱们学校的吗?”
“咱们学校的以你为首。”
“你这人特没劲。人家和你说正经的呢!”
“说正经的,说正经的,我和你一样也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情。真的。有过。”
“初恋吧?”她问。
“恩……第二次初恋。上初二的时候恋的。我学习成绩好,她学习成绩不好,所以她就盲目地崇拜我,再加上星期天我坚持给她补课,就慢慢地产生了爱情。”
“一直到现在?”她吃惊地问。
“没有。爱情很快就消失了,为这事儿我痛苦了一年多。那时候,我们班有个叫林芳琪的女生,你听这名字,和人一样,特秀气,打小就是个美人坯子。她总是偷偷帮我做事,做值日,改作业什么的,还总是偷偷看我。”
“暗恋你!又慢慢产生了爱情?”她徒然地吐着烟圈。
“没有。她学习成绩更差,没考上高中。”
“完了?”
“铺垫。你懂不懂?这叫铺垫。若干年后,两三年吧,那两年我直转学,换了三个学校,我上高三的时候,她又突然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她转到离我不太远的一所中学,给我写了信,还到我们学校去看我,那天她带了好多水果,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等我相信了,她也走了,第二天我赶紧给她写情书,于是,就恋爱了……”
“你在哪儿读的高中?”她问。
“在外地,那时侯,我一直在河北漂来荡去,直到上大学才回北京。早先我们家就在东城区,爷爷撒手西去的时候,还给我留下了两间房子。全让我表哥占了,娶妻生子,安居乐业。”
“我除了去青岛玩过一次,就没离开过家,特没劲。”
“我今年二十多了,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累计起来不过四五年。我从小寄养在河北乡下我姨妈那儿,我管我姨妈就叫妈,现在还叫。”
| “孤苦伶仃的小可怜儿。”她捻灭了烟头。
我点上最后一支烟,紧嘬两口,还是被她抢了过去。于是又你一口我一口地抢了几个回合,我自觉不雅,也就不再抢了。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是天下的主人!”我伸着脖子迎风唱了一嗓,很振奋。
“你呀,除了有病没别的!”她深吸一口烟,回肠荡气之后喷出来,“后来呢?你和那女孩?”
“她给我写信倒挺热情的,一见面就他妈冷淡。弄的我特烦。有一阵子我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我们俩赌了一个月的气,互相谁也不先表态,一直没接到她的信,我以为她是病了,就到她家去找她,她又不在。她妈拐弯抹角跟我套底儿,我正在气头上一没坚持住就全招了,而且特别说明我并不喜欢她,是她先追求我的。这回完了。当时她还蒙在鼓里呢,又给我写了不少信,热情洋溢,我有点后悔。可是晚了,没过多久她妈就不失时机地将她臭骂了一顿。”
“我就知道你不是块好货。”她恶狠狠地骂。
“哼哼”我苦笑两声,“上大学后我去找过她一次,她没用正眼看我,给她买的东西她也不要,我回来的时候在车站上把那些东西全吃了。整整喝了一盒蜂王精,回来以后直流鼻血,我很痛苦,特别是每年我过生日的时候她都给我寄张生日卡来,我们俩同一天的生日,这是一个纪念日。就是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你想去找她吗?”
“想。”
最后的一口烟也抽完了。傻瓷站起来活动活动腰身。
“你还挺纯情的。”
“哪哥们儿?”
“你!”
“没错。我比是人都纯。”
“起来吧!”她一把将我拉起来。
“该去看书啦?”
“恩。”她挎着我向自习室走去。
“喂,大相公,你看见夏方没有?”我刚进教室门就被鼓六喊了过去,他身边围着几个夏方的同班同学。
“没看见。我从一睡醒就没见过他影儿。”
“没准又去机场拉客了。”一个同学提醒说。
“有可能。呆会儿你就会看到他闯进来大骂‘的’哥不局,又没给他打饷。”
“你这个傻波依,真不知死!”一个小个子骂道。
“怎么了?”我问鼓六。
“夏方‘管理’课没过!”鼓六说。
“刘冬冬的课?不能吧,我和他通过信儿了,他也应了我了。”
那几个轻蔑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一拳打在桌子上,指骨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