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烟雾弥漫,劣制的烟草再加上那几个脚气不同程度患者从不洗脚,使空气污浊不堪,气味呛人。
我躺着躺着,感到胸闷,睁开了眼。
里头的方桌上燃着两支蜡烛,“提拉”的战士们相斗正酣,没有一点歇手的意思。
“手真臊。先有你两块。”鼓六的声音。听得出来他的这种破口大骂已让牌桌上的人兴奋了一夜。
“鼓六,几点了?”我问。
“快五点了”。
我掀开被子,赤条条地向他身后爬过去。
“老大,还有一张儿吗?先扎给我。”
我回身从床栏杆上拉下裤子,给他掏钱。
“掉了吧?”我问。
“掉了。”
“我给你换两手。”
“行,一会儿你玩。”
我爬到窗台上,推开窗子,潇洒地将一泡小便挥洒到外面冷静的夜里去。天还很黑。尿声格外的响。
我退回到桌边,挨着鼓六坐下。
“怎么样?我上吧?”
“你上,你上。最后一把。”
随着人称“勃起”的一个老同学大喝一声“提”,鼓六寿终。
“撒泡尿的工夫你就输一张儿!”我用手指狠狠地戳着鼓六的脑门子。鼓六退下去,嘴里依然是老一套:“邪了,手真臊!”一边骂着一边钻进我的被窝里,没头没脑地睡下了。
我拉过一张毯子,披上。“哗啦哗啦”地洗牌。
“老大,带了多少钱?敢叫板!”勃起一面码牌一面恫吓我。
我抓起一截烟蒂,点上。
“我没钱。一把不和,我就立。”
“干扎蛤蟆空手套。不带你玩。”
“人生就是空手套。我的智慧我的手,能套来一生的荣华富贵呢!”我开始掷骰子。
很可能是因为鼓六的阴魂不散,那天夜里,我一直手气很背。第一把牌就少抓了一张牌,成了个活相公。听着其余三人没轻没重的嘲笑以及他们充满希望的夸张的叫喊,我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但他们一次一次的失望,越来越紧张的神情,又让我觉得没有了希望,也不一定是什么坏事。我落下牌,像一个局外人,很安详。这以后,一直没什么起色,虽然中间也偷奸耍滑地玩了两把猫儿腻,但于大局无佐。有一把我起手五对,但抓至六圈,依旧上听无望,只好捻了一指蜡油,将五条中间的一条封死,自制了一张四条,和了一把七对。和了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有些不道德,但“人生”确实又不在一两把输赢上。这样想着,“推倒”时的神态异常闲适。别人没有发觉任何蛛丝马迹。
那一夜勃起一直兴不可挡。夏方仿佛晦气缠身,“瘦猴”更是蓬头垢面,面目全非了。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我搬出一句名言,非常贴切地写到自己脸上。
牌局一直设到七点,窗外已有了黎明的微曦。
“歇吧!得睡会儿,还得去上班呢!”勃起看了看表说。
“歇吧!歇吧!”集体响应。
我拉着毯子,爬到上面的一个铺位上去数钱,没输没赢,拉了个抽屉。
“人生就是一场游戏一场梦,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走。”我僵躺着,深不可测地说。
床位不够。勃起动作敏捷抢到了一个。夏方找了张光板床,裹着两件军大衣睡下了。
瘦猴还楞在桌边,面有菜色地做着总结:
“从昨天下课计,玩‘跑得快’输了一张,玩‘拉耗子’输了两张,打麻将又输了三张。合着我把赌博的方式都他妈尝试了一遍,证明了我不是那块料!”
我嘻嘻笑了两声,睡了。
“起来!都给我起来!快点儿!”
不知什么时候,我被吵醒。掰开眼皮,看见被同学们称为“神探亨特”的住宿科科长正拎着麻将牌站在屋子当中乱吵乱叫。
“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早毕业了吗?”他发现了勃起。
“呦,是老师呀,我这几天老想母校,就跑回来玩来了。”勃起从床上坐起来。
“聚众赌博。都谁玩了?这回一个也跑不了。”
“老师,算了,算了。有什么罪过都记我头上吧,他们还是孩子,是我拉他们玩的。”勃起下了床,东翻西翻地找烟。
“你呀,非法住宿先交三十块钱罚款再说。你们这次都得给我挨处分,警告了多少回了,都当耳旁风呀!夏方,你小子怎么回事?是不是想退学了?”
“老师,我就这一回。”夏方正坐在床边抠眼屎。
“你们都给我写检查。现在就写?上午必须交齐!”
“是。是。”我们应承着。
“老师,您先消消气。”勃起终于找到了一支香烟,递上去。
“甭来这套!”亨特边骂边接了烟,夹在耳朵上,“你,跟我到办公室去。你们,起来写检查。”他站在原地发布命令。
“都听见了没有?”他大喊。
“听见啦!”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亨特挺满意地拎着麻将拉门出去。
“睡不着了,那我也走了。”
“哪儿去?”
“上班去。”勃起提起包,“你们睡你们的,我过两天再来。”
“那我他妈也走了,回家睡去!”瘦猴站起身说。
我们三个就眼睁睁看着他们俩走掉。
夏方爬到勃起躺过的床上去。
大家打过一阵哈欠,都没有说什么,又各自闷头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