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木桥

独木桥

　　蟠龙沟是一道又宽又深的沟，犹如一条龙自西而东盘旋而去。沟底是一条四五米宽的小河，两岸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村庄。在一个转弯处，北面的村子叫杨家河，南面的村子叫桃花沟。两岸的人们为了来往方便，就把一根六七米长碗口一般粗的树干从河面上横过去，成了一道桥。可是，小孩子不能在上面走。

　　杨家河的春天来得早，多年来一直种菜。元宵节刚过，抬眼望去，满地都是绿油油的菠菜、芹菜；夏天刚到，那些西红柿、莲花白就下来了，还有娇艳的荷花，脆生生的黄瓜，把桃花沟的姑娘惹得眼红心跳；秋天时节，那芫荽的浓浓的香气飘过来，那胖嘟嘟的莲藕更让人垂涎三尺；冬天了，太阳一出来，那些老汉老婆就在自家的门前晒太阳，很舒服的样子。可桃花沟家家户户的后院都靠着高高的山崖，山崖上长满了桃树、杏树，一天到晚，到处都是阴影，阳光总是很珍贵。地势又高，没有种菜的条件，要吃上新鲜蔬菜只能到对岸去买。所以，桃花沟的姑娘都愿意嫁到杨家河当媳妇。她们有的坐在毛驴背上，有的被新郎官背着，有的还被花轿抬着，一个一个的成为杨家河的人。

　　杨家河有一个男孩很调皮，叫平娃。桃花沟有一个女孩叫桃花，很倔强。

　　那一年的春天，河水很浅，能漫过人的膝盖。平娃在河这边割猪草，桃花在河那边洗衣服。平娃看着她手中的棒槌砸在衣服上很有节奏的神态十分美，随手摘下一个毛茸茸的苦涩的西红柿扔了过去，还说，这是你的娃；桃花直起身，掏出口袋里的一把圆溜溜的酸得能叫人呲牙咧嘴的有指头脸那么大的杏儿一股脑的大过去，还说，这是你的娃。平娃说，我敢从这桥上过来。桃花说，你不敢。平娃说，我过来咋办？桃花旁边的一个新媳妇说，那就让我们的桃花给你做媳妇。桃花的脸就红了，就像桃花一样好看。平娃果然踩着那一根一起一伏的杨树干走了过来。桃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果然，平娃小心翼翼地走了五步就扑通一声掉到了河里，浑身湿透了，像一个落汤鸡。把桃花和那个新媳妇笑得前仰后合，水面荡起了一层浪花。平娃回到家，遭到父亲的一顿暴打，屁股都肿了。后来，平娃说，那一年，他有七八岁。桃花说，那一年，她有六七岁，反正比平娃小。

　　后来，平娃就在河边等桃花。桃花也在河边望平娃。有一次，平娃对桃花说，你过来吧！桃花扑闪着水灵灵的眼睛问：“我怎么过来呀？”平娃的两手围成一个小喇叭鼓着腮帮子对她说，我用毛驴驮你。桃花噘着嘴说，不行。平娃搔着头说，那我背你。桃花摇着头说，还不行。平娃跺着脚说，那么我用花轿抬你。桃花点着头，眼睛里滚动着两颗晶莹的泪珠。

　　那一年的夏天的一个黄昏，平娃和村里的一群小伙子去桃花沟看电影《铁道游击队》，平娃走在前头。桃花和村里的一群姑娘去杨家河看电影《红色娘子军》，桃花走在前头。每个人后面都是一字排开的十几个同伙。他和她走到那一道独木桥的中间，停住了。双方互不相让。两岸的小伙子和姑娘们几乎同时喊起来：“我们铁道游击队不退——我们红色娘子军不退。谁退回来谁就是小狗——”两个人面面相觑。平娃说，你退回去吧！桃花的头扭过去，一言不发。平娃说，你给我一点面子吧！桃花说，你退回去我就给你面子。平娃说，怎么给？桃花轻轻说，叫你亲一口。平娃哆嗦着嘴唇说，那一言为定！桃花说，快点儿退回去，小心我变卦！平娃红着脸转过身对他后面的小伙子们说，好男不跟女斗。当那一群姑娘洋洋得意的从那些垂头丧气的小伙子面前走过去时，桃花的脸上红艳艳的，平娃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甜丝丝的，轻轻的说，“人面桃花相映红”。那一年，平娃十八岁，桃花十七岁。

　　第二年，平娃考上了大学。桃花去了县城的一家服装厂。那一个春节回来，平娃风度翩翩，桃花花枝招展。两岸的人都说，他俩是最好的一对。很快，他俩的婚事也就自然而然的定了下来。看着他俩亲亲热热的样子，那些同龄的小伙和姑娘都在羡慕。

　　平娃说，等到他从大学毕业后，他就在家乡建立一个旅游生态园，让桃花担任董事长。桃花仰起头，光洁的脖子伸得很长，眯缝着眼，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的，好像在做梦一般。她问：“你还用花轿把我抬到拟的家里吗？”平娃说，我要在河上建起一座桥，我要用小卧车把你接过去。桃花想，那一天，自己像城里的姑娘出嫁一样，头上带着红花，穿着红裙子，还有一双红红的高跟鞋，再给脸蛋上扑一点红粉，坐在那充满幸福的小卧车里，就像仙女坐在云朵里一般，那多美啊！再把头轻轻地枕在平娃那宽厚温暖的肩膀上，让他的一只手绵绵地搂着自己的杨柳细腰，看着平娃那充满磁性的眼睛，那还不把人美死？！她想着想着，噗哧一声笑了，咦，那不是在做梦吧？于是，她樱桃一样的红嘟嘟的嘴唇和平娃的嘴唇紧紧地贴在一起。她想，她真的就是平娃的人了。她很幸福。她给平娃说，我不去那个服装厂了，那个老板是一个色鬼。平娃说，亲爱的，你哪儿也不去，你是我的。

　　那一晚，月亮真好。月光透过柳树枝头洒在轻轻流淌的河面上，平娃激动的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桃花也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他俩相拥在一起，恋恋不舍。

　　平娃要上学去了，桃花给平娃做了一双轻巧而又结实的黑绒布鞋，那一双鞋垫上用五颜六色的丝线绣着“花好月圆”四个字。平娃掏出一支钢笔给了桃花。桃花说，我等着你回来。平娃说，你给我写信。

　　桃花不住的给平娃写着信，可平娃给桃花的回信越来越少。在平娃快要毕业的半年里，桃花没有盼望到一封信。桃花想，平娃可能很忙。平娃的事很多。要写论文，要找工作，要找人贷款，要在河上建桥，要买小卧车，要规划旅游生态园……桃花越想越高兴。他一想起平娃第一次过独木桥时掉到河里的样子，心里就一阵甜蜜。

　　平娃要在河上建造一座石拱桥，平娃说，他结婚的时候要开着小卧车从桥上过。人们都说平娃是一个好小伙，也说桃花有福气。

　　那一座六米高五米宽的石头桥建起来了。平娃结婚的日子也到来了。桃花走了。有人说，桃花去平娃工作的省城里置办结婚用品了。那一道独木桥孤零零的横在那里，很冷落。五个月后，桃花回来了。桃花说，她要把家乡建设成为一个最美丽的地方。

　　那一个早上，河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像覆盖着一道空白的纸。隐隐约约听得到冰层下面咝咝的流水声。平娃开着一辆崭新的小卧车，旁边是他的新娘。那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就像一只天鹅从车上下来了。人们像潮水一般涌过去看，可是，新娘不是桃花。

　　人们的心里嘀咕开来：平娃的眼头高了，心花了，把桃花一脚蹬了。

　　新娘看着眼前贫瘠的土地，破旧的房屋，混乱的人群，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情。新娘好像有一点儿生气也有一点儿炫耀的说，要不是平娃建造这一座石桥，你们这里的日子才没法过了。平娃说，你可别说，以前我们这里是一道独木桥——你看，就是那一根杨树干倒在那里。那新娘抬头一看说，哎哟——就像原始社会一样！

　　只见那新娘对着平娃撒娇说，让我也走一走你们的独木桥！平娃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新娘的脾气好像很倔，一脸怒气地说，我偏要走嘛！

　　平娃无可奈何地说，那我背着你。那新娘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说，你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平娃不敢言传了。有人说，那新娘的父亲是一个副县长，平娃是沾了人家的光，当然要跟着人家的屁股转圈子。

　　平娃于是给那新娘从车后座取出一双布鞋，那新娘说，这么土气的鞋，还不扔掉？平娃说，要走独木桥，那高跟鞋就不行。他一边说一边跪下去给她换鞋。他想起了这是桃花给他做的鞋，可他还没有穿过一次。他本来是准备还给桃花的。他一想起桃花，一看到自己面前的这个盛气凌人的女人，就想哭。

　　在人们惊奇的目光中，那个新娘目中无人的向那一道独木桥走去。当她战战兢兢摇摇摆摆忸忸怩怩地踩上去，刚向前挪了两三步，只听得一声尖叫，接着扑通一声，她栽了下去，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撕心裂肺的哭叫着，像一条落水狗，狼狈不堪。人们都惊呆了，一时不知所措。平娃急得直跺脚。

　　忽然，桃花像一只燕子，轻巧的跨上独木桥。又如蜻蜓点水一般到了那个可怜的新娘跟前，抓住两手拉了上来，人们才松了一口气。

　　当桃花搀扶着新娘走到平娃跟前，风度翩翩的平娃扑通一声跪在桃花面前泣不成声。

　　后来，平娃再也没有回到杨家河，村子里的人们再也不走独木桥了。再后来，这里建成了一处“桃花源旅游生态园”。桃花是闻名遐迩的董事长。前来观光旅游的游客络绎不绝。

　　那一道独木桥横在河面，成了许多游客回归自然的通道，也成了一道最美丽的风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