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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生

作者: 如麻 完成状态:已完结

实习生

  实习生小白做了项目经理。

  实习生小白做项目经理是队长在大会上亲自宣布的。队长说,在这项包括钢结构加工制作及吊装的国家重点工程中,小白做钢结构加工制作的项目经理。没有掌声也没有人反对。而第二天工作刚刚开始时,青工小李就站在加工厂的拼装台上破口大骂:我是项目经理的爷爷!骂是给小白听的,尽管小李并不认识小白,小白也不认识小李。小白听到了就骂,就很恼怒,心理想:你小李也太霸道了,我没有招你又没惹你,甚至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你凭什么骂我。我做项目经理是领导委派的,又没以权谋私又没仗势欺人,我是少了你工资还是扣了你奖金还是派你干重活了?既然没扣你工资没扣你奖金又没派给你重活,你凭什么骂我?就算我学生出身、少不更事、讲民主、讲人权,你也不能欺人太甚啊!这是给国家干活又不是给我家干活你爱干不干不干可以走,我和你有什么过结有什么仇恨任你张口就骂。你在我这儿装什么牛×你有没有搞错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庙街十二少吗……小白想得血往上涌就顺手抄起一节钢棍来扑上了上去用实际行动来维护自己的尊严。

  大家一见情况不妙就都赶紧仍下手里的工作一呼拉围了上来,拉小白的拉小白,拉小李的拉小李,把他两劝开了。

  小李这个人大家倒是满了解的,家里生活并不宽裕,老婆身体长年有病,自己单位里的工作又辛苦挣钱又不多,所以也就无心工作,终日惹事生非,对工友们倒还和气,见到领导就要找茬骂骂咧咧的,领导对他伤了一阵子脑筋,没寻着个办法,自己却要头疼,所以后来也就不闻不问放任自流了。

  可也没必要和人家小白过不去呀!人家小白是大学生有文凭也有礼貌,对工人一团和气不摆架子,对老师傅又恭敬,对领导又不奉承,有什么气也没道理往他身上撒呀!于是休息的时候,班长老刘就给小白递过一杯茶水,劝说小白别再生气。小白笑了笑说,没事,我没往心里去,倒是我刚才太冲动,多亏大家提醒,事情险些被我闹大。说完就又跑回临时办公的木板房里去准备下一步要做的下料尺寸数据去了,扒在图纸上一张一张地翻看,一遍一遍地计算。于是大家就又在那里夸奖了一番小白。小李说,我也没说他不好,可我就是觉得人一当了领导就变得不是人了,就只顾自己捞油水往上爬不管大伙的死活了,我也希望这一次干这么大的工程别白受累大家都多挣点钱。一句话说到了大家心里。于是大家又开始议论这个项目工程承包中的奖金多寡,议论小白敢不敢去和队长经理拉下脸来为大伙多争取一些奖金。有人说,玄,小白一个白脸书生,只懂技术质量舞文弄墨,怕没哪个胆量去和上级讨价还价。有人说,我看有戏,听与小白打过交道的人说小白挺鲁的,刚才也看得出来,小白不是善茬。

  议论归议论,工作还是要做的。于是大家就把奖金的事先寄存在心里,手里还要按着小白的意图去完成加工任务的每一个环节。只是由于心里不太塌实也就干干停停,但确实是按时上班按时下班一天八个小时合法合理。班长老何私下里与班长老刘商议是不是两个人一起去同小白谈一谈,但老刘却说再看一看吧。几个青工由于与小白年龄相近彼此共同语言多些闲聊的时候就常常迫不急待地向小白套底。这么大的加工量奖金一定少不了吧?而小白总是摇摇头说,上面还没定,我也不知道。其实小白也很清楚,搞承包做项目经理而又不能落实个人收入的问题那就等于扯臊,那就等于换汤不换药还是旧体制还是大锅饭还是平均主义,也就还是没有效率。如此下来,这样艰巨的工程任务完成下来还不得用上一年半载呀。小白心里也很着急,可队长也还没有与他最后讲清定死,他也就无法向工人讲清定死,工人也就只能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合法合理干干停停没有效率。于是小白去找队长。队长说,小白,你这不是等于矛盾上交让我为难吗?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要这么多奖金,难道你真的不了解队里的现状吗?那么多的工人都要吃饭,退休的工人也是要吃饭的。说句心里话按定额按工作量你要的数目也不是太离谱儿,可我确实是无法满足你的要求我还得向上面向下面去汇报去交待去解释,我够难的了。小白听得心也软了,也就咬牙落了落价码,队长也就狠了狠心,与小白签了一份合同。

  其实签合同的时候小白也是狠了狠心才签字的。人均六七百元的奖金并不算少但这要没日没夜地干上两个月,这么一算一点也不多,他也暗暗地为自己为工人们叫屈。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生存于其中的这个社会现实与诸多同时并存的社会现实毕竟是无法类比的。还有人花一两元钱而抽中一辆小轿车的彩票呢,还有人在某个晚上因为一句话一首歌或一个人体造型的亮相而获得成千上万元的酬劳呢,但那是别人的事,与自己与工厂加工又有什么关系呢?诚实的血汗在这里毕竟己廉价到这样的地步了。所以,他签字的时候就产生了一种犯罪感,就好象自己剥削了工人不少的剩余价值。也就正因为他怀有如此沉重的心情,所以当他回到加工厂向工人们公布合同议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也就很沉重,大家听了他的公布又看了他的表情也就都纷纷带上了情绪,吵吵嚷嚷地议论说,这个数目太少了,如果情况已经坏到这个地步,工作怕是无法做下去了。小白只低着头听大家吵嚷议论完了,才又说,我知道大家肯定会嫌少的,其实我也嫌少。大家都一样,拉家带口的要过日子,光棍一条的也要过日子。我孤零零一个人在城里上班,没有房子住就得租房,就得交房租交水费交电费,还得吃饭穿衣,日子过得紧不说,女朋友也交不上,我也是没有办法,谁让自己学了这个专业而且又跑到这么个单位来工作的呢?关于奖金的数目,我只能争取到这么多了,如果有谁真的不愿在这里干这个工程了,我也不阻拦,反正这是个国家重点工程,无论如何是要干的,离开谁都得干完干好,而且我想离开谁也能干完干好。大家不再言语了,觉得反正自己是干活的命,到哪儿去还不是一样干活,再说这个奖金数说多不算可要说少也不算少了,如果将来真的能兑现就很不错了,总比没有强。真的不干活了,挣不到钱了,一家老小怎么过日子?于是也就不再提奖金的多少了,而且还对小白都表现出了好感,还有人说,小白,大伙听你的,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小白也很感动,感动的同时就又觉得自己对不起大家,觉得奖金数额不多的责任仍是在自己,很是自责。但奖金的问题大家已经表示不再计较了,小白也就不再自责了,只剩下了感动,并很快将这份感动化作一份热情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去:把一件件的技术问题解决好,把一件件的工作细节安排好,而且在计算思考之余也要埋到工人堆里抡大锤拉倒链搬钢运铁忙得手脚不闲。大家都看在眼里也都跟着感动起来,工作都卖十分力气,而且两个班长老何和老刘对小白的生活也很照顾,老何从家里带些好饭菜总不忘要分一些给小白吃。青工们与小白也更融洽了,闲时总要拉着小白神聊神侃还常常要切磋推敲关于如何交女朋友的窍门与技巧。这样加工厂里显现了几分生气。

  队里的队长书记调度员在队部的日常工作完成以后每晚也要到加工厂里帮助小白组织加班,因为是晚上加班,队长考虑到工人下夜班后回家的吃不到热饭热菜了,无家可回的下班后也没有力气再去做饭了,到外面饭馆去吃又很贵,就安排工会的同志给大家加夜餐。其实所谓夜餐也不过是每人几个包子一瓶啤酒,但大家看到热腾腾的包子摆到那儿心里就有了底,干起活来就继续很卖力。由于人员不足,队长书记调度员的帮忙也只能是和大家一道干些体力活。小白累了一天,到现在就连抬胳膊的力气也没有了,站在拼装台上高喊着队长加油书记加油,弄得队长书记哭笑不得,反倒心生几分怜爱。队长开了瓶啤酒递给小白说:我觉得你干这行还真有点戏。开夜餐的时候,小白觉得气氛好得象一场篝火晚会,又有月光又有灯光,大家在拼装台上或立或坐津津有味地吃着包子喝着啤酒,说说笑笑心情舒畅疲惫全无兴致满高,象战争年代同志间的亲密。倒是老刘摸着山羊胡子嘟嘟囔囔,鸡巴几个破包子有啥吃头?我喝瓶啤酒就够了。小白别过脸来不解地看老刘,到底还是大家了解老刘,都说这可不象从前的老刘了,从前的老刘能吃二斤包子。于是大家开始取笑老刘,有人说,人家老刘现在每天早上要吃两个鸡蛋呢,以前有谁听说过老刘吃鸡蛋呀!有人接着就说,没想到死扛了这么多年老刘还是背叛了革命,居然变节居然搞腐败。队长也说,看老刘满胡子的油就说明昨晚的生活水平比较高。大家一起哄笑。原来老刘的胡子是有来历的,从前干十大建筑的时候老刘还年轻,曾说过一句不完成XX工程我就不刮胡子的话,于是就落下了胡子班长的美名,并因此受到了当时国家某个领导人的接见。小白想象着那一定是件很光彩的事,可现在面前这个骨瘦如柴的老头,胡子黑白相间长短参差并无光彩,走在街上不但不象劳模倒象丐帮中人。书记盗用老刘的句式句型说,不完成加工任务老刘就不吃包子。并要求老刘保持晚节再献青春。在大家的哄笑声中,老刘一脸窘笑,气夯夯地灌着啤酒说,现在变节为时不晚,活到老要变到老。并对书记说,你是我党最操蛋的党员!这时队长腰间的寻呼机吱吱地响起来了,队长老婆在唤他回家呢。

  就这样大家吃了三五天的包子,喝了三五天的啤酒,多了三五天的说笑,解了三五天的劳累,工程进行也顺利,三五天后就出了样品也出了三五件成品。中午,小白跑到办公楼里去找队长,询问是不是应该让质量科的同志来做一下首样验收,那样可使大家心中有数,免得日后生出什么麻烦。队长说还是小白考虑得仔细,就同意说去质量科联系一下。第二天一大早,队长就出现在加工厂的拼装台上,并没有带来什么质量检查人员,只他自己一人,他招呼大家先停下手里的工作说要讲两句话,大家就都围拢来,看着他表情严肃地沉吟着说,这一阶段大家很辛苦,万事开头难,大家的辛苦还只是一个开端,希望再接再厉,大干一个月完成这项加工任务……听得人们惶惑起来,抬眼盯着小白看,小白也很惶惑,觉得是不是队长讲错了话,合同上明明定好的两个月的工期怎么给讲成一个月了。队长讲完要走,小白就追过去问个究竟。队长说,昨天局里开了会,我在会上挨了一通批评,局长说这是个关系到全局的大工程,要不惜一切代价一个月把加工任务拿下来,为下面的工序创造条件。我也知道这有点不切实际实际,可也没办法啊,上面一个屁底下一台戏,咱们还得唱,不行我再给你加些人员。小白脑子快,一边点着头一边说,再加多少人也只有这么几台设备,再说加了人钱从哪儿出?队长苦笑道,合同以外的事我去想辙吧,你干你的就是了。

  小白跑回来向大家解释,大家脸上就又蒙上了不快。老何说,如果累死也完不成呢?小白只得连连劝慰,完不成就完不成,可别累死了,不值当的。大家就不苟言笑地开始工作。

  生产科的科长老朱跑来通知,局长要亲临加工厂视察望大家提前做好准备。大家就都埋头做活没予理会,老朱又说,由于要检查加班的情况,视察可能要安排在晚上十点以后。大家听得了都撇着嘴拉着脸仍默不作声,只小李故意用力抡起大锤一下甩在平台上将锤柄震断了,小白跑过去蹲下身帮他修理。

  局长来视察的那一天白天正赶上加工厂停电。小白安排大家说,大伙就歇一天吧,反正是晚上来视察,大家晚上七点来上班就是了。大家闻声就都散去了。经理来亲自指挥安排视察的准备工作,在厂里又装上了两个探照灯,工会的人把写满口号标语的红红绿绿的彩纸贴得满院满墙,到处是出大力流汗苦干三十天拿下XXX高标准严要求向最近的一个节日献厚礼之类的词句。捱到了晚上工人们纷纷赶来加班,一个个换好了工作服看着各色各样的口号标语坐下来闲聊,只等着局长的到来。由于难得的一天休息,大家都又恢复了元气,于是就又欢声笑语,谈论着南方的一架飞机又失事了,城里的一家商城又失火了,那场盼望已久的全国运动会原来早已闭幕了,以及晚上局长来会坐什么样的轿车等诸多问题,群言群语争论不休。直到局长的奥迪车开进来厂门,大家才都一跃而起,抡大锤的抡大锤,拉倒链的拉倒链,抓焊钳的抓焊钳,人声鼎沸,机器轰鸣,焊花四溅,好一派热火潮天的劳动景象!局长下得车来率领着十数名领导在厂里东瞧西看,并不时向经理问这问那。经理喊过小白要他来回答局长的问话,诸如工程量共有多少吨每一天能完成多少吨等等,小白就如实答了。局长在心里做了一道竖式除法题后又问,用一个月时间拿下这个任务来没什么问题吧?小白说,难度很大,您看这堆旧设备。局长就指着一样样自制的设备问其用途及效率,然后就摇头说,这完全还停留在工业革命前的手工作坊水平嘛!小白也就跟着点头或摇头。局长又问,有没有加工进度计划?小白说,有是有,只是手工作业效率低,只能是延长作业时间,加班加点。局长这才抬眼看了一眼小白,肯定道,说得对,要歇人不歇马,要争时间抢速度。然后就对工人们的干劲表示了满意,并向着台子上嘈杂的人影挥了挥手表示了慰问,最后挥手率众登车鸣笛扬长而去。大家又胡乱地干了一通,不见经理们的回归,也就停了下来,换下了工作服,各自散去回家。

  第二天小白发现由于前一个晚上大家敷衍局长的视察,盲目地追求加工速度,工艺就比较粗糙,也由于夜间作业照明不很理想就出了一件次品。于是小白赶紧组织众人修补,忙忙碌碌处理了一个上午,午后才又开始了正常作业。

  与加工厂里的加工制作工程紧张进行的同时,机关大楼的科室里发生了一场规模不大的关于小白这个项目经理有无责任心的评价争论,这个过程小白并不知道,只是事后听说。原来,小白由于发现了次品就又跑到队部里去找了一次队长,询问质量检查的事。队长告诉小白,质量科的科长老牛最近分了新房这几天正忙着装修和搬家没来上班。小白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摇头,摇头的时候猛然记起了自己的宿舍还没着落,就趁机问队长老牛原有的那间宿舍是否已经腾出来了,是否已经有了新的分配方案。队长也是聪明人,只一听也就立刻明白了,说,这个我可不清楚,不过我可以帮你去问问经理给你争取一下,来了一年了是该给间宿舍了,总在外面租房也不是回事。小白听了很高兴,就满脸喜气地回厂去了。到了晚上队长来厂里告诉小白说,我问过了,你还是没戏,那间宿舍已经分给两个新来的大学生了。你尽管来得早家住郊区,但好歹还算家住北京,那两个学生都是从外地分来的。小白听了也并没有生气,反倒说,给他们就给他们吧,外地来的人生地疏也挺不容易的,租房都不方便。本来小白没往心里去,事情也就这样过去了。可有一天工闲聊天时,一个青工问起小白为什么没有争取一下老牛的宿舍,小白就告诉他队长说是给了两个外地的大学生了。青工说,屁!我认识那个学生,是安全科孙副科长的侄子,就他一个人住那一间房。青工接着又告诉小白,他就是北京人,是从外地学校分回来的。小白一听,又气又怒,跑去机关楼里找经理,经理不在,他就气恼地在经理室里发了一通牢骚,说,谁说国营企业不好啊?我觉得就不错,连个副科长的侄子都算高干子弟,哪儿找这么养人的地方去?这话传来传去传到了老孙的耳朵里,老孙就也是又气有恼,老孙在各科室东串西串地闲聊时就四处吹出风去说,小白这小子毛毛躁躁的,我看不象是个有责任心的人。生产科的老朱听到了这话,就开始有些放心不下,觉得这么大的工程任务交给一个没有责任心的年轻人做项目经理事关重大,毁了加工厂事小,毁了公司总公司全局可如何是好,于是立即跑到加工厂里来查看小白的工作。老朱到厂里来的时候,正赶上电闸坏了,厂里暂时停电,小白正和青工们抽烟闲扯着如何交女朋友的问题,有个青工逗小白说机关扫大楼道的那个女工长得很不错要给小白介绍介绍,又有个青工说自己的小姨子长得也很不错也要给小白介绍介绍。小白一边笑一边骂,说,把我当成拾破烂的了,就凭哥们儿这长相找个影星都有富余,将来怎么也得弄一个浪漫纯情的。大家都哄笑起来。恰在这时老朱走上前问小白,你这儿有进度计划吗?我想看看。小白说,有啊,我不是早就给生产科送过一份了吗?老朱说,有没有新的计划?流水作业的图表呀,加工流程的图表什么的?小白正说在兴头上,就摇头说,没有。然后就接着与几个青工闲扯。老朱也摇了摇头,端着笔记本老花镜回机关去了。回了机关,老朱就对经理说,小白没有责任心。经理由于近来受局里的压力很大,正想对加工情况做些深入的调查,听了老朱的话就更是放心不下了,于是就立刻急匆匆地赶到加工厂来查看小白的工作。经理到来的时候,电工已经把电闸修好了,人们正准备起身去干活,先是老刘从地上跳起来一边跌跌撞撞地挥舞着工具向前奔,一边打了鸡血似的雀跃欢呼,来电喽!来电喽!引得大家捧腹大笑。小李朝老刘努了努嘴,对小白说,你瞧,这就是咱民族的脊梁。小白笑着应和,还是吃鸡蛋有用,鸡蛋是个好东西。站在一旁的经理没听明白,但听得大家的哄笑,就觉出小白的话不很对劲,于是经理也犯了狐疑,觉得小白不象有责任心。但又由于经理要做的是深入的调查,所以并没有立刻下定结论,而是站在一旁继续观察。大家都开始了紧张的工作,由于局长视察后队里又给厂里加派了人员,制作的项目分成了四五摊,小白就马不停蹄,东安排西指挥,忙得四脚朝天。经理看在眼里,就又觉得先前下的结论是不成熟的,小白还是很有责任心的嘛!经理自言自语地说了出来。小白听了这个突如其来的评价却如坠雾中,不知由来。

  后来队长问小白是不是没有分给宿舍就闹情绪了。小白说,没有啊。队长就把事情的原尾向小白讲述了一遍,并要小白以后多加注意。小白听了如梦方醒,继而不寒而栗深感后怕,这才知道做项目经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但属于有害工种,且工作环境也是异常险恶的。要做好项目经理仅仅头脑灵活手脚勤快还是远远不够的,还须有责任心,而关于有无责任心的评价之关键却在于有无责任嘴,要想有责任嘴那就最好不要有情绪。小白一下子长了许多的学问,暗暗嘱咐自己要在今后的讲话方式和内容上须陪些小心,遇有实际问题就找负责实际工作的同志去解决,不可锋芒过露,不可乱发牢骚,要任劳任怨,要虚心,且要虚到虚怀若谷的境界。而且小白暗下决心:待这项工程完成以后,我一定要继续认真学习,多看书,继续扫盲,多听话少说话,为自己能够尽早成为一名合格的项目经理而努力。

  谁知小白不发牢骚了,队长书记的牢骚倒来了。队长白天里要去开一个又一个的会,在会上要一顿又一顿地受训斥,晚上还要跑到小白这里来参加繁重的体力劳动,老婆不连呼数次不能回家,于是队长就开始骂骂咧咧,说自己做了这个亏损队的队长是前生做孽,房子分不上,钱也挣不多,还得让上面骂完下面骂。好象做队长是遭受着多人的身心摧残似的。书记这一次也没能分到房子,这次分房是计分排队,他就又是党员又是干部又是复员军人又是现住房平米数地算了半天,可分数还够不上参加排队的资格,只好愁眉苦脸地嘟囔,也就剩下去做个节育手术了,阉了的话还可以再加上十分!别的是真没辙了。小白听了牢骚先是很快感,可很快也就跟着痛苦了起来,心想:做队长书记都分不到房,都要受训斥,也说不准会有人在评价他们的责任心的有无。可见做项目经理难,做队长书记也难,这越做越难,往后自己的几十年该怎么熬呢?

  小白就在这种痛苦的心情里煎熬了四五日脸上并不敢表露。看着大家依旧卖力地干活,成品一批一批地产出,自己又不免内疚了起来:自己难工人就不难了?谁还不是这么风风雨雨过来的?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小白自慰了一番紧跟着又自责了一番,考虑到也该先预制些奖金给大家稳定一下情绪了,部分成品都已运往施工现场去安装了,成绩也是有了的,大家工作得又那么辛苦,不稳定情绪怎么能成?就你小白有情绪?别人就不是人?于是就去找队长谈了想法。队长说,队里现在没有钱,等过两天发工资的时候再说吧。

  发工资的那一天大家委推小白去领工资,小白也正想去找队长,于是就兴冲冲地向办公楼去。

  队部办公室里烟雾弥漫,等着领工资的人挤了一屋子,但人虽然多却又出奇地安静。小白正要说笑,就听得角落里有人在抽泣,他寻声一望这才发现了墙角沙发里的老张,老张一面呜呜咽咽地哭一面骂,凭什么狗日的领导干部这么早就把他们小崽子的房都备下了?我在这辛辛苦苦干了三十年凭什么就不能分上间房?和四个闺女住一间房,屋子里的帘子都拉成蜘蛛网了。你们还有没有良心,还有没有人性,我二十多年没过夫妻生活了这个苦你们受过吗?参加过分房委员会的劳资员老李伏在桌上使劲找挠着他本已所剩不多的头发。大家没有一个人出来劝,只安静地听着他的哭骂,听着听着就开始受了感染,没分到房子的同病相怜,分到了房子又掏不起钱购买的也满腹苦水,于是大家再也忍不住开始七嘴八舌地跟着骂:完了完了!这个队算完了!这个公司算完了!总公司也完了!最后直上升到国营企业全完了!每个人也都越说越伤心,伤心得泪珠不住围着眼圈打转转。这时,会计抱着工资走进门来,大家才停止了伤心,围拢过去开始乱乱哄哄地领自己的工资,一个个聚精会神地对着工资条数钞票。小白这才知道原来单位长工资了。大家的不快也都飞到九霄云外,数好了钞票开始寒暄,这个长了七十那个长了五十,情绪都慢慢好了起来,谈笑着散去,上街买菜的买菜,买排骨的买排骨,回家的回家。

  小白没找到队长,就领了大家的工资回厂里去,一进厂门就喜气洋洋地喊:同志们!党中央派我给大家发人头份来啦!大家见长了工资也都很高兴,只老刘象是听得了什么噩耗似的蹙着眉问:怎么又长工资了?是不是鸡蛋又涨价了?

  长了工资大家就又着实地兴奋了两天,但小白并不敢怠慢,又加上老何不失时机地提醒了他,奖金是不是也先预支一点好?免得大家挂心。小白就又找了队长,这一次队长也没有犯难,把队里仅有的几千元钱爽快地一发给了小白,小白就按考勤人数向下发。虽然只占总额的一小部分,但大家仍旧很满意,总算这半个多月的时间没有白白受累。加工的流程已成轻车熟路,不断有成品出产出厂,工程顺利进行。小白虽然觉得身体仍旧很累,但心里倒也轻松。

  远在北部山区的吊装施工现场出了事故。经理室的干事风风火火地来找小白,让他赶快去经理室,说经理正在等他。小白先是觉得莫名其妙:现场出了什么事故?现场出了事故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想着想着又觉得凶多吉少,遂又心脏怦怦速跳起来,跳得他双夹绯红。

  经理室里坐满了人。有队里的队长书记调度员生产科的科长技术科的科长质量科的科长及经理公司书记等等。大家表情都格外凝重而且沉痛,小白推门而进时他们都一致将目光的焦点对准小白,然后连声说,来了 。来了。听得小白毛骨悚然。经理指着桌上的无线对讲机说,小白你讲,现场正在找你。小白就捏了话筒用颤抖的声音喊话,不一会儿对讲机里传来了吊装项目经理老赵的浓重的山东家乡话:你是怎么搞的?你凭什么篡该图纸?凭什么把原设计的七百改成六百?小白又遭了这一惊吓,心里就更慌了,一时不能明了对方的所指。老赵又喊道:甲方监理不答应,已吊装的屋架也要拆下来。小白只呆呆地想这下自己可捅了个大漏子,就更是想不起来什么六百七百。技术科科长女老马站起身来从腋下取出图纸默默指给小白看,小白看了一眼,心里才坦然下来,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挨页查找,等找到了就也默默地指给老马看,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六百。你有根据吗?女老马问。根据?众人也问。哪一本书上抄的?书名是什么?哪一年出的?第几页……只经理的脸色率先缓和了,说,小白,既然有根据就查一查,免得耽误了生产进度。质量科长老牛递上他的一卷资料说,我这一本上可是要求七百。女老马也递上自己的一卷说,我的这本上是六百六。小白统统一推,说,我是从工程师室杨工那儿借的资料,我去找。小白跑出门去,留下屋里的一群人埋怨出版社不负责任,瞎出书,一本一个标准,以后该信谁……

  小白跑进工程师室,大喊,杨工救我!杨工救我!杨工程师被吓了一跳,倏地从椅子里立了起来。小白就把事情简略一说,杨工这才笑着打开资料柜帮他查找,找了半天,却发现唯独少了那本设计资料,这才又记起他已将那本书借给了郎工,而郎工最近刚刚办了手续到南方下海挣大钱去了。小白一听,立即象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蔫了,脑子里又没了头序,只得硬着头皮回经理室对着众人说了。众人重又拉下脸来,经理走到桌前抓起话筒愠怒地喊话,老赵,立即停止吊装!百年大计,质量第一。明天我们都去现场,把问题解决了再说。接着就招呼众人到质量科。经理说,加工的进度就没能按时落实,现在质量又出现了这么大的事故,看来这个工程还得亏损,这就说明施工队还要改革,还需要动大手术。队长书记听了就一脸的不高兴,队长受了几天的累,家里老婆孩子的意见很大,现在工作又落得了一身不是,脸上就显出了不快,恰逢这时腰间的寻呼机响了,就借机离开了会场。然后是老牛做了发言,他说,前两天我去施工现场就已经发现了一些问题,加工质量别人看不过去,其实就连我们自己人也看不过去,因为我没有图纸所以没能发现不按设计要求加工的情况,其实别的情况也还是有的。接着就一二三四……提出了八九种缺陷和错误。经理说小白好好记一记。小白就埋头在本子上记。然后是女老马的发言,我是负责技术工作的,在技术上对施工队是绝对配合的,其实我已事先准备了有关资料,图纸上没有的可以到我这里来找嘛,何况图上又有,擅改设计是要负责任的。小白虽是大学毕业生,现在看来经验确实有限,年轻人有股子闯劲固然好,但胡闯乱闯就会闯出乱子来……小白听得心里憋气,觉得出了事故好象是被人事先设计好了似的,又想到没有责任心倒生出了许多责任来就又觉好笑,但又笑不出来,只是更加确定了处理好责任与责任心的问题才是干好一切工作的关键,否则就是混蛋一个。书记的发言让小白稍稍消了一口气,书记的发言简直就算不上发言,他说得太露骨了,他说这不只是小白一个人的责任;老牛也有责任,发现了问题为什么不及早提出来?为什么要等到停了工才提?老马也有责任,既然有资料为什么不做技术交底?…我也有责任…说得大家脸上都一阵红一阵白。会一直开到了中午十二点半,小白没有发言权,只听着,等着对他的最后宣判,结果你一言我一语竟也没有达成什么协议,只在一点上大家最后统一了认识:先吃饭!

  食堂已经没饭了。经理科长们就都提着饭盒到外面的小食摊上去打饭。小白觉得自己不饿,不想去吃,可还是被书记拉进了一个小酒馆,书记一边喝酒一边骂;现在都能哨着呢,早都他娘的干甚去了?小白莫怕,鸡巴老牛老马多少年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下午会议继续进行。由于大家都吃饱了饭,所以言词就更加犀利争吵就更加激烈,象是在菜市场骂街一样,所以体力消耗也都比较大。老牛在这一下午就喝了六大缸子茶水,女老马喝了茶水还不算,另外还加吃了四粒江中草珊瑚含片。当然一切问题仍旧没有解决。不过该汇报给公司的汇报给公司了,该汇报局里的汇报给局里了,大家就只等着明天到现场去解决问题了。小白觉得自己有点头重脚轻,晚上回到住处就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天昏地暗。先是出了一身热汗,后半夜又冷起来,裹在被里打哆嗦。

  第二天,小白被磕头撞脑地拖到了工地。到工地时局长的奥迪已经停在那里了,众人簇拥着局长走向面目狰狞的施工现场。局长问身边的经理,他来了吗?经理低声答,来了。小白感到自己仿佛是浑身赤裸着走进了一部必死无疑的恐怖电影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牛拉着甲方监理在前面指指点点,甲方监理就不住地点头并在本子做了笔记。书记在后面低声骂,瞧丫的那个操行,上辈准出过汉奸。小白听了却也笑不出起来。

  查看完毕,大家就走出现场会议室里去开会,开会就免不了又要争吵,但这次进入主题却很快。甲方监理先说,发现了质量问题所以就停了你们的工,我们要对国家的重点工程负责,你们虽是一个名声在外的集团公司,但现在我却不能不怀疑你们的工作能力。局长是一个永远也犯不上争吵的角色,只是笑,和缓而蛮不在乎,说,发现问题是正常的,发现了就分析解决。于是被发现的问题就很快被一一例举出来,大大小小长长短短薄薄厚厚高高低低归根结底六百七百。女老马又己迫不及待:事先查阅,老牛七百吻合设计,我六百六接近设计而远离小白。老牛不紧不慢沉着冷静:这个这个那个那个少一块板两道缝影响很大。大家都将矛头指到低头不语的小白眼前。经理挥了挥手止住大家的发言,可能他原想是拍拍桌子的,但忽地记得局长就在身边险些失手。他命令道,小白讲讲吧,为什么没有照图加工。

  正如坐针毡的小白已酝酿出了一吐为快的强烈欲望,觉得够了,是死到临头破罐破摔的时候了。他捻灭了烟蒂,喘息粗重地扶桌而起,起得猛了些,居然一下子醒了一半,思路各就自位开始清晰。他清了嗓音发言说,就六百还是七百的问题是否有那么严重,是否因此就可以把成品全部否定说成是废铁一堆,我认为这种说法不大科学,我想谈谈我的看法。一句话竟说得大家恼羞成怒,老牛竟沉着冷静地捏紧拳头。小白见势赶快转入正题:我觉得咱们应该计算一下,看看六百是否能满足受力要求,若不满足再做修补处理,正好设计院的同志也在,咱们一起计算一下吧。于是受拉受压内力荷载规范公式,小白开始计算,并把过程数据一一递给设计者。小白计算了十分钟,设计者看了五分钟,共计十五分钟。设计者说,过程没问题,计算没问题……强度没问题,六百能够满足要求,并且省料省工省时间对今后的设计也很有帮助……大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闹了半天没想到如此简单。经理喜出望外局长也满面笑容。小白一下占了上风。又补充说,因为时间紧迫,我只照资料抄了个数据没有自己计算,确实是重大失误,以后注意。甲方监理也都不再生气了,反倒对局长说,还是你们局人才济济,你们局有能力啊。局长笑得很欣慰,笑的时候又不失分寸地用一个白眼委婉地批评了他的下属们,意思好象是说,怎么搞的?好象天要塌下来了似的,一场虚惊!

  女老马与设计着签署了设计变更及技术洽商之后,众人鱼贯而行走出会议室,经理使劲搂着小白的肩膀连连慰问道,小白辛苦小白辛苦!

  小白如虚脱了一般有气无力地呢喃着说,忍辱负重吧!

  大家去吃了工作餐,餐桌上一团和气,各种不同性质的工作终于找到了共同的目标,一切矛盾都一扫而空。解决了解决了解决了就好。众人开始相互让菜让酒并顺口后生可畏可造之材地对小白夸赞了一番,而且局长居然起身给小白敬了一杯酒,说,上次检查进度的时候黑灯瞎火的没有看清,原来小白同志如此年轻有为,我局幸甚,后继有人哪。小白咧嘴一笑象是诉苦,说,岁数不大,责任不小。将酒与局长饮下了。于是方方面面的人都更加融洽起来。只老牛一直闷闷不乐,好象还是想不通,他不允许一个年轻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逃避了罪责,于是他不说不笑也不饮酒只是埋着头专拣着好菜来吃。女老马吃得很高兴,也喝了些酒,而且散席之后她终于得手将餐桌上所剩的半瓶孔府家宴塞进了自己的挎包,而后赶上众人说,刚才我又计算了一遍,确切地说应该是六百零三点一,啧,六百就六百吧。小白听了,便哇哇大吐起来。总之,后来小白就显得特别丢人现眼没有德性。不过这一吐,又不只吐出了上好的酒菜,也吐出了他沉积胸中的所有毒气恶气和火气,先前的病症尽化为这酣然一醉,头脑里自轻松了不少。

  回到加工厂后,小白接到质量科的通知,通知上说,以后的加工成品若没有质量科签发的出厂证明将不得出厂。小白想制度完善了就好了,以后的工作再也不会被动了。于是就把通知单和一张前一阶段的质检结论存进了自己的资料袋。那张结论上写的是:大方向正确,小问题不少。老牛的笔体。

  过了一天,老牛亲率一行人上手执各种各样进口国优的先进精密仪器开始了检查工作。他向小白借了图纸对所有成品半成品桩桩件件地进行测量,并时不时要唤过小白去,这个长了一毫米那个短了一毫米地交代给小白要他以后注意。开始时小白还是很认真的,可每天十数次的传唤,而且总是这个长了一毫米那个短了一毫米的两句话,就惹得小白厌烦了起来,小白想,这又不是在修理钟表这是六十米长的屋架!老牛却不厌其烦,甚至让工人停了工说是要检查拼装台上拼装钢屋架的大样尺寸及胎具,小白就更烦。工人们也都不愉快,大家围着检查胎具的老牛一行怒目而视。老何说,现在检查干嘛,等加工完了再检查多好,那时台子上也干净了,检查起来也方便。

  老刘也扒到小白耳边上去问,他们怎么这么认真,是不是奖金也得咱们这里出?

  老牛的检查工作的确很仔细很认真,几何尺寸检查一完就立即对焊接质量进行了检查,于是他就有发现了还存在夹渣咬肉气孔偏弧等现象,于是批示这一批屋架不得出厂,需在厂内进行返修。于是厂里就比先前更加忙乱了,满厂人们的劳动量也就比先前更大了。小李对小白说,下班回家没有座位的公车我都不敢上,怕站不到家。几个老师傅下班后更得坐在台子上休息半个小时将气调匀,生怕路上有个三长两短。小白也显得疲惫不堪,由于队长书记都烦老牛,所以老牛一来厂里检查队长书记就不来厂里帮忙了,一堆杂事都落到小白身上,搞得小白每晚回到住处倒头便睡,直到深夜被饿醒了,才起身去泡两包方便面来吃。

  最后,任务终于在一个月又十一天的时候完成了。这个时间比原来合同提前了十九天而又比局长的指示迟了十一天,但公司机关厂队还是都开了庆功会,会上小白提到了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而是全体干部群众的功劳,特别是朱科长牛科长和马科长,没有他们的热情配合认真负责工作就不会这样顺利。大家听了都很满意。但由于奖金问题还没能兑现,所以小白的项目经理就还没能卸任。小白不断地去找队长谈找经理谈,但队长经理手里都没有钱,就只好上报给局长,局长就召集了大家又开了一次会,让经理队长和小白都去参加了。会议主要是讨论以物质刺激工人的劳动积极性是不是个办法的问题,大家都发了言。经理说,金钱刺激不是个办法,这样下去会把工人宠坏,以后没有钱就没法做工作了。队长也说这不是个办法,因为队里拿不出钱。但是不用金钱刺激用什么去刺激?现在与过去不同了,各种观念都发生了变化,工人们最需要的就是钱,没有钱就没有房住就没有饭吃就没有幸福生活可言。最后他还说,我也需要钱。经理听得很不耐烦。小白的发言很明确,他说,没有钱就没法做工作这是合情合理的,是实事求是的,以后没有钱就不要提搞建设就不要提做工作,我们没有理由让工人无私地贡献。经过小白一番慷慨陈辞之后,局长最后下了结论,说,奖金刺激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并拍了小白肩膀说,我们是辩证的唯物论者。小白又觉受益非浅。接着局长对经理队长做了奖金发放工作的指示,奖金一定要到位,最好高于合同上的数额,工期的提前使工人的工作更辛苦了,这项工作一定要做好,然后散会,局里一分钱也不掏。经理、队长和小白他们又开了几次小会。经理说,施工队借贷太多公司已无力承受了,但既然局长有指示,那么奖金就一定要发,所以只好靠队里自己去解决了。队长说,队里更是无能为力,就算这个工程是赢利的,但大多数班组还是亏损太多,不能不发他们工资吧,不发工资会闹出乱子来的。经理就又说,如此说来施工队还能否存在下去就是个问题了。话一说到这份上,队长、经理就都沉了脸。这时小白说,我在工人面前言而无信,该当引咎辞职,再说这个焦头烂额的破企业也没什么可留恋的还不如到南方下海去。经理正在气头上,就气冲冲地说,爱辞不辞,全辞了我才省心。第二天小白真的将一份辞职报告呈报到公司人事科。小白说,人才流动是一种正常现象而且也将成为一种趋势,到哪儿都是为祖国做贡献。我又不是出国,即便是出国也是可以为祖国做贡献的。局长知道了这件事,就在电话里批评了经理,并通知人事部说,小白是人才,人才就是财富,他的工作去向要在局内部流动内部安排,不要放走。

  最后奖金还是发了下来,但人均所得只到达了原合同的三分之二。小李首先当着小白的面破口大骂了起来,我说什么来着,当领导就等于学坏,你小白不是明明在用大伙的血汗钱向上爬吗?小白本来一直阴着脸,现在遭了这一骂反倒释然了。只说,我都辞职了,实在无能为力了。小李说,我不信!要不是为了升官发财入党分房子谁愿意去坑人?大家就都将信将疑地直望着小白,等着他能有个肯定或否定的答复,但小白却没再言语,这令大家很失望。

  施工队真的要解散了,队里开了一次全体职工大会,书记在会上做了一次别开生面的动员,他说,我们队近几年来一直任务不足,没有效益,是一支连年亏损的队伍,大家挣不到钱,我们也两头挨骂。现在我号召大家另谋高就,有愿意调出本队的同志,我不再阻拦,并且可以现场办理手续。本来大家自得了这个即将解散的信息后都一直吵嚷地说自己是坚决要走的要到外面去挣大钱的,可这时却又没有一个人吭声,全场一片寂静。大家都在想,到外面去干活真的能挣到钱吗?自己又没有关系又没有门路,只会干活,干活在哪儿干还不都一样?何况这个队的活又不多,可工资还不是每月照拿,又有劳保又有公费医疗,这么个岁数了还到外面闯个啥?在这干就不错!于是竟没有了一个愿意走的。

  局长又做了指示:船大调头难,施工队已不宜存在下去了。但解散也不是个完全之策。不能把职工完全推上社会嘛,我们还有党的领导还有工会的领导嘛……我看不妨把施工队分解为两个队,这样人员少,活动能力强,又增强了竞争意识。改革是要不断摸索的,固定的模式是不存在的。于是施工队被分成了两个队,一个是施工一队,一个是施工二队。

  实习生小白被调到了局机关的科室去工作了。科室的工作自然没有做项目经理那样紧张,但小白原定下的要继续扫盲继续学习的计划却一直没忘,于是就认真学习了起来。小白脑子快,学得就也快,只半个多月,小白就学会了如何看文件看报告看计划看报纸如何与同事与领导谈话以及如何喝茶,小白的茶道确有了极大长进,不仅能品出什么是红茶什么是绿茶什么是西湖龙井什么是信仰毛尖甚至竟能品出普通茉莉花茶中的京华七八九十号,而且在大小会议上小白也说得上一口流利的可说可不说的空话套话车轱辘话,又由于小白空话套话车轱辘话说得流利,致使他想结交一个富于浪漫情调的女友的愿望一直还没能得以实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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