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顶

  • 作者:易玮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7-12-20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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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某煤矿发生了一次冒顶,作者是其中之一,在被埋的日子里,作者回忆了进矿以来的所见所闻,对自身乃至所有矿工的生存状况进行了思索.作品对舍已救人的工长进行了讴歌,对炭贩子等人无情鞭挞,对造成两者经济和社会地位悬殊的社会原因,从独特的角度进行了观察...

冒顶

  1

  风吹过来,很冷,一刺就能刺到人的身体里,让骨头都疼。

  赵海呆坐在老张的坟前,任凭冷风钻进他怀里。

  赵海一点都不觉得冷,他全身的神经都麻木了,大脑如同停止了思考,他整个身体里都充满了悲伤,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老张现在和他只隔着一层土,要是赵海想挖开,凭他的力气连五分钟都用不了。一层土,却是整整一个世界。

  老张,你现在想什么,想出来吗?赵海对着面前耸起的坟,在心里默默地说。

  想,一定想!活人都想。如同几天前,他们困在掌子面里的时候,出来,是他们唯一的想法。赵海的思绪,又回到那个可怕的时刻。

  2

  下井前,赵海的右眼老是在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赵海感觉不太对头,本想不下井了,可自己已把这个月的休班都用完了,少下一个井,全月的奖金就泡汤了,想着老婆孩子和长年吃药打针的老母亲,赵海还是决定下这个井。下井前,班长老张让赵海到职工食堂给他捎俩烧饼,赵海自己也买了俩,外加四个鸡蛋,当一顿班中餐是足够了。赵海的眼还在跳,赵海努力地去闭眼,就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走进罐笼。

  来到工作面,和往常一样,大家都分工忙起来。割煤机开起来,工作面上弥漫着煤尘,空气里和着瓦斯、水气和汗味,矿灯如萤火,在黑暗中若明若暗。

  到了吃工作餐的时候,老张把那两个烧饼要了过去,赵海又给了他两个鸡蛋。正要吃,张化勇突然叫起来,哎!张化勇大声地说,大家都知道吃么补么,你们说赵海吃蛋补么呀?

  赵海抬头看看张化勇,知道这位工友又要开始讲荤段子了。每当这个时候,工作面上就特别活跃,污浊的空气里立即充满了快乐的味道。

  大家哄笑起来。吃蛋补蛋呗,哈哈,有人附和着。

  哇,赵海呀,是要补一补蛋哇!不然嫂子不满意了呀!哈哈。张化勇坏笑着,还用手指着自己的裤裆。

  补你自己的蛋吧,赵海很生气,一边说一边抓住张化勇。

  好呀,张化勇嬉皮笑脸地说,俺还真需要补补咧。

  好,让他补蛋!大家伙一哄而上,把张化勇的裤子拽下来。张化勇的家伙头被乱摸了几下,一下子高了起来。

  快,快,拿个东西给它套上,一个人说。另一个人看见了赵海手里拿的烧饼,一把夺了过来,从中间掏了个洞,套在了张化勇的家伙头上。

  哈哈哈,正好呢,烧饼还热呢……工作面上立即充满了淫亵的笑。

  好了好了,别闹了,老张说话了,大伙快吃吧,一会还要干活咧。

  大家这才住了手,张化勇一边提裤子,一边把烧饼拿下来,问赵海,还要吗?

  去,恶心,赵海扭过头,蹲在一边吃饭去了。

  张化勇嘿嘿笑了笑,挨着赵海坐下,随手把烧饼扔进背后的黑暗里。

  大伙刚吃完的时候,老张随手拿起一把铁镐走向工作面,这时冒顶发生了,来的很突然,赵海刚看到矸石从头上簌簌地往下掉,就听见老张大喊,快跑!快跑!大伙飞快地往巷道里跑,可赵海和身边的张化勇没反应过来,刚站起来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了出去。

  3

  赵海醒来的时候,四周死一样的静。他立即被无边的恐惧包围了。

  他大声叫着,有人没有!有人没有!叫声里夹杂着哭声。

  幸好矿灯还亮着,赵海看了看四周,到处是冒落的煤矸石,他正巧夹在几块巨大的矸石中间,没有受伤。赵海惊慌地用手扒着冒落的煤矸石,突然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他惊得头发都立了起来,一看,那只手是从煤矸石中间伸出来的,他拼命地挖着,不一会挖出来一个人,仔细一看,是张化勇。赵海用力摇晃着张化勇,张化勇渐渐醒来了。

  他娘的,这是怎么了,张化勇有气无力地问。

  是冒顶,赵海回答,亏咱命大,你没事吧。

  俺,还好,张化勇说,再,再找找,看,看还有其他人吗?

  赵海又用手挖了起来。松动的煤矸石都挖了一遍,令他失望的是,没有发现其他人。

  还有人吗?赵海绝望地叫着,除了叫,他不知道还能干什么。张化勇也叫了起来。他们俩叫了半天,终于听到了有人回答,是老张!老张的声音从矸石后面传过来,很微弱,俺,俺,俺在,你,你,没事吧。

  俺好着咧,还有张化勇,赵海咧着哭腔说,你也没事吧,老张。

  嗯咧,老张说,你们等着,俺往你们那里挖。

  赵海和张化勇接着就听到砰砰的声音从矸石后面透过来,他俩的心,也随着这砰砰声慢慢安定下来。冒顶发生后,冒落的矸石把赵海和张化勇堵在里面,矸石重重叠叠,中间的缝隙根本容不得人爬出去,但是风尚能透进来,给了赵海他们维持生存的氧气。而且,老张的声音也微弱地传了进来,更是给了他们巨大的希望。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砰砰声听不到了,赵海和张化勇又大叫起来,老张!老张!叫了一阵子,砰砰的声音又响了几下,随后又归于平静。

  就这样反反复复,赵海和张化勇的嗓子喊哑了,再也叫不出来了。也许,也许老张累了,等会再喊吧,赵海这样想着想着,就睡了过去。

  梦里,老张把矸石挖开了,他仨一起上了井,和往常一样,又看见了阳光,真好呀,在太阳底下真好呀,就是当个叫花子也挺好!老张说想回家,想老婆了。

  赵海说,等一会再回吧,俺俩的命是你给的,咱们先下馆子,下宿舍区最好的馆子,就上大阔佬,他娘的咱光从大阔佬门口过,还没进一回呢,这回咱也破费破费。

  张化勇说,俺请你吃大虾,大虾是壮阳的,吃了再去见嫂子。

  老张笑了,你真坏,好让你嫂子骂俺吗?张化勇你这个坏小子,三句话不离荤段子。

  大阔佬酒楼高大气派的门楼出现在赵海面前,这个大酒楼是矿区有名的炭贩子开的,据说炭贩子有上千万元的资产,人称大阔佬,有了钱,就盖了个大酒楼,起名就叫大阔佬。大阔佬酒楼就盖在赵海他们单身宿舍的边上,每天赵海他们一群群的家不在矿上的矿工就从大阔佬酒楼门口走过,大阔佬有时候立在酒楼门口,嘴里叼着一支中华烟,鄙夷地看着矿工们走过。

  日他娘,他咋这么有钱。矿工们心里一边骂着,一边羡慕地看着眼前的奢华。大阔佬酒楼的泔水缸就放在楼后面,赵海他们每天都能看到吃不了的大鱼大肉装满泔水缸。冬天来了的时候,泔水缸上结了厚厚一层白白的猪油。每次走过的时候赵海就想起农村老家的油罐子,那个罐子常常是空的,因为会过的老娘舍不得花钱买油。

  和赵海一样抽一块钱一包廉价烟的矿工,极少走进大阔佬酒楼,除了没钱、怕花钱这个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不敢。大阔佬酒楼的地板象镜子一样,到处金碧辉煌,赵海他们根本不敢把脚迈进去。

  这次不同了,赵海说,老张你的救命之恩俺是报不了了,但俺一定要请你吃整顿饭,就上他娘大阔佬,俺正好也想进去见识见识呢,算沾了你的光。赵海便和老张、张化勇三个人进了大阔佬。

  赵海说,给俺上最好的,老张你说什么是最好的?

  老张嘿嘿地笑,一个劲地把赵海递过去的菜单往外推。

  张化勇发话了,说,就上大虾吧,上次和老张去赶集,一斤大虾要三十块,老张说等他儿子过生日就买半斤尝尝,今天先让老张解解馋。

  好,来盘大虾,赵海对着服务员说。

  然后他们三个就在那里等。张化勇说,大虾好吃呀!俺愿意吃油炸的,炸得红红的,香喷喷的。

  赵海便觉得一盘冒着香气的大虾端了上来,禁不住咽了口口水,肚子也咕咕噜噜地跟着叫起来。

  可是左等右等,大虾就是不上来,赵海急了,说,怎么搞的,大虾没了吗?大虾大虾……

  赵海仿佛看见大阔佬鄙夷的眼光,那眼光分明在说,一个破矿工,吃得起大虾么?配吃大虾么?

  赵海内心胆怯起来,声音也软了下来,小声地说,那,那就来盘烧饼,总可以了吧。

  赵海想起来了,张化勇在井下还糟蹋了俺一个烧饼呢,这小子不是人,粮食也敢糟蹋。饼呢?俺想吃烧饼?

  老张生气了,说,不是说好请俺吃大虾了吗?怎么又吃破烧饼?

  不吃虾,俺要吃烧饼,俺饿!赵海一下子从梦里醒了,是饿醒了。这一下子,香喷喷的大虾从眼前消失了,大阔佬酒楼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大阔佬那鄙夷的眼神。

  赵海又回到现实中。多长时间了?不知道,赵海自言自语,赵海感到又饿又渴,下意识地去摸身后的背包,背包还在,里面空空的,班中餐早吃了。

  你,你有吃的吗?赵海推了推张化勇。

  没,俺,正想,问你呢,张化勇的回答软绵绵的,听起来没有一点力气。

  赵海扭开矿灯四下里找,借着微弱的灯光,他高兴地发现煤壁子上渗出了一层水珠子,他很快地用舌头舔进肚里,真好喝呀,这一生喝过的最解渴的水了,绝对的矿泉水。好,只要有水,坚持一个星期没问题,一星期肯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赵海喝了水,又让张化勇喝了个够,他们俩全身又充满了力气,接着大声地喊了起来,老张!老张!你还能听见吗?快挖呀,老张!老张!

  砰!砰!他们又高兴地听到了矸石后面传来的声音。

  赵海拧灭了灯,他要省着用。然后把耳朵贴在矸石上,听着透过来的砰砰声。

  没有白天和黑夜的概念,赵海和张化勇睡睡醒醒,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迷迷糊糊之中,赵海起起来下井前天晚上看的电视,电视里播的是埃及金字塔之谜,成千上万的奴隶光着上身,用尽力气拉一块一块的大石头。赵海觉得自己也在拉石头,还有老张、张化勇,还有许许多多的工友,也在用尽力气地拉石头,拉呀拉,一块块的石头堆成了金字塔。

  赵海说,真高呀!

  张化勇说,是呀,是咱矿区最高的了。

  赵海再仔细一看,哪里有什么金字塔,原来是大阔佬酒楼。

  操,大阔佬酒楼怎么是咱矿工盖的呢?不是人家大阔佬盖的么。赵海有点晕了,一下子又醒了过来。

  醒着的赵海很饿。这种感觉小时候他经常体味。他老家在山东沂水县,山岭薄地除了种地瓜,再就是间或种点玉米高梁,家里人口又多,全家人经常为吃发愁。农闲的时候,赵海便跟着爷爷到处讨饭。他十三岁的时候,讨饭讨到了矿上,那时候矿上随便进,不象现在都实行了封闭管理,他和爷爷就站在食堂门口,矿工们很豪爽,很大方,他们一天竟然讨到了十几个吃了半块的馒头。连着几天,赵海和爷爷都收获颇丰,祖孙俩高兴坏了,找了地方把馒头晒上,攒着准备带回家。有一天俩人没到矿上讨饭,隔了一天再去,他们在食堂门外发现了几块大小不一的馒头,开始他和爷爷没敢拿,以为是人家忘了拿,不久就看到一个矿工把半块馒头又放进来,那个矿工看看赵海说,小孩,拿去吧,不脏的,俺没吃完。赵海才明白,那些吃的东西是矿工们好心留给讨饭人的。

  矿上真好呀,赵海的爷爷说,扔爹扔娘不扔粮,人家是大工人,可没忘记庄稼人的本份。

  从那时起,赵海就在心里树下一个愿望,那就是到矿上当个矿工。后来县里组织劳务输出,赵海当上了农民轮换工,终于实现了当矿工的愿望。矿工虽然苦,虽然累,但天天能洗澡,能吃饱,还能住上有暖气有风扇的宿舍,赵海知足得不得了。要说有担心,那就是担心危险发生。想越担心的事情,偏偏真的发生了。

  张化勇说话了,俺饿,俺饿,想吃饭呀,吃饭。

  吃你个娘,赵海说,扔爹扔娘不扔粮,谁让你扔烧饼的,记住了,以后说啥也不能糟蹋粮食。

  以后?张化勇说,还会有以后,光饿也快饿死了。俺饿呀!俺饿。你,你,你拉屎了吗?

  赵海说,拉过一回,现在肚子都瘪了,哪里有屎。

  拉哪了?张化勇一边问,一边摸索起来。

  矿灯早已没电了,赵海也看不见张化勇,不久就听见张化勇哇哇的呕吐。

  赵海,你他娘的拉的屎真难吃!张化勇说。

  4

  岩石后面的砰砰声依然能够传进来,赵海和张化勇被这声音鼓舞着,俩人已没有力气喊了,老张的声音也听不到了,但这声音如同一根救命稻草,让他俩一次次从绝望中看到曙光。

  赵海感到越来越无力了,赵海脑海里又出现了大阔佬酒楼,又想起了炸得红红黄黄的大虾,还有酒楼后面泔水缸上面厚厚的一层猪油。赵海还想起了大阔佬这个人,他说话声音很大,很有派,很有底气,他自己常把“没办法,有钱,就是有钱”这句话挂在嘴边。例如买东西,从来不讲价钱,买肉不论斤,一要就是整头猪,没办法,人家就是有钱。大阔佬有两大爱好,一是喜欢新车,一是喜欢小妮。车是一年半载就换一辆,始终是矿区最好的,连矿长的也没人家的好。有次大阔佬换了一辆新车,开出去玩,在路上被一个拖拉机碰了,仅碰坏了一个灯。开拖拉机的是一个青年农民和他媳妇,大阔佬一看新车被碰,气坏了,抓住农民的脖子就提了起来,农民赶紧说,俺赔俺赔。大阔佬说你赔得起么,换个灯就五千。农民知道大阔佬的势力,也不敢顶撞也的确赔不起,拖拉机干脆不要了,托人转脸找个了大阔佬的亲戚出面说和,这事才算了结。据说,有一次大阔佬的车在省城被小偷光顾,小偷费了半天劲弄开了车门,但就是开不走车,车还一个劲鸣警报,吓得小偷只好走人。

  赵海想到这,心里禁不住叫好,人家的车真好,真先进,咱这辈子,也就挖个炭了,再过两辈子也混不上小轿车,别说轿车了,自行车不是还没有么。想到自行车,赵海想起了自己的孩子。老大是女孩,早早就出嫁了,老二是个男孩子,已经十六岁了,在县城上高中,每个星期六从县城走回家,星期天下午返回学校,来来回回要起四十多里路,孩子多次要求买辆自行车,赵海每次回答都是下个月,等下个月开了工资就买。赵海真后悔,没有满足孩子的愿望。

  哎,人家轿车年年换,咱连个自行车也不舍得买,赵海恨恨地想。

  5

  岩石后面的砰砰声越来越小了,不把耳朵贴上去,几乎听不到了。这个声音虽然很微弱,但是很顽强,一次次把赵海和张化勇从绝望中唤醒。

  又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赵海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只有胳膊能动,身子软软的,蜷缩起来,赵海感到死神的脚步正向他走来。赵海快坚持不下去了,他觉得自己真的快死了。

  张化勇也撑不住了,绝望地说,咱够戗能出去了,死了咱哥俩也在一起,俺不当独鬼。

  赵海安慰他说,别泄气,矿上一定会派人救咱们的,一定得坚持住,你听,老张还在挖呢,说不定只隔着一块石头了,挖开咱俩就能和老张会师了。说着说着,赵海又陷入混沌之中。迷迷糊糊,赵海又梦见自己在拉石头,拉了一会石头,赵海又想起了老家重重叠叠的山岭,门前那条沂水河,邻家白了头的大叔和瞎了眼的二伯,想起了爹娘和姐姐弟弟,想起来村头那个老寡妇和她破败的茅屋,还想起了爷爷拉着自己的手到处讨饭,想起来了老婆刚给生了儿子时他自己高兴地撮着手。

  想着想着,他竟又想到了大阔佬,想起了大阔佬的酒楼、小轿车和从他轿车上下来的女人。女人,大阔佬的女人长得什么样?还真想不起来了,是自己快要死了还是脑子不灵了。赵海用力地想,终于想起来了,大阔佬是有女人的,肯定不是一个,个个光鲜明亮,花技招展。大阔佬喜欢小妮,就是没结婚的年青女子。小妮是几个月至多半年一换,小妮是矿区最漂亮的,连县城唱戏的也没人家漂亮。开始赵海不知道这些女人是干什么的,她们从大阔佬的车上下来,挽着大阔佬的手走进酒楼,赵海以为是新招的服务员。有次赵海和工友们下班路过酒楼,正好看到大阔佬和一个小妮从车上下来,大阔佬一个朋友跟他打招呼。

  那人问大阔佬,又换了日用品?

  大阔佬说,是呀,这个好使。然后两人大笑。

  赵海果然看到大阔佬打开小轿车的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大塑料袋,里面有纸巾香波洗发水什么的。赵海对一起走着的工友说,看人家,就是有钱,日用品成袋子地买。后来才知道,人家说的不是东西而是人。

  噢,女人,赵海越来越想自己的女人了,如果能够活着出去,一定对她好一点,领她到矿上来一趟,让她想信一火车就能拉几千吨炭还跑得比惊了的驴子还快。赵海的女人是换亲换来的,赵海的姐姐嫁给他女人的哥哥,那个男人有点傻,见到赵海姐姐的第一眼,就一个劲地傻笑,还上前来拉赵海姐姐的手。姐姐出嫁的时候,哭得象个泪人,没有办法,不这样赵海就娶不上媳妇。赵海的女人嫁过来的时候,也是一百个不愿意,农村男人都是大男子主义,不愿意就打,赵海也没少打了女人。现在赵海又想起了她,想起自己粗暴地打人家,赵海的心就变得痛起来,想,自己的女人给他生了两个孩子,却没有跟自己享过什么福,假如自己能活着出去,一定好好对待人家。假如自己真的死了,她再嫁人也许会好些。赵海想着想着,又渐渐昏睡过去。隐约看见女人高兴地出了家门,门口正来一顶轿子,一个男人骑着高头大马来接她,女人说,等俺锁上门再上轿。女人就转回身把房门锁上了,屋里两个孩子见了,拼命敲打着房门,一声紧似一声,一声比一声响,赵海一下子被惊醒了。

  赵海把耳朵贴在岩石上,清晰地听到了一声比一声响的敲击声,还有熟悉的打钻的声音。赵海推了一把张化勇,张化勇也听到了,俩个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喊起来,俺在这里……

  6

  在《**矿“12.6”冒顶死亡事故报告》上,有如下两段文字:

  12月6日,我矿1314E工作面发生一起大面积冒顶事故,顶板冒落埋住5人,死亡3人,其中当场死亡2人,1人抢救无效死亡,2人在被埋8天后获救。

  ……

  冒顶发生时,当班班长张百平及时高呼“快跑”,15名当班人员有10人跑出冒顶区,张百平等5人被埋。后确认,有2人当场死亡,张百平、赵海、张化勇三人被埋在两个地点,两者相距5.5米,张百平距未冒落区仅1.7米,他手中还有铁镐一把,他听到赵海和张化勇的呼救声,向两者被埋地点挖去,最终昏死在距两者被埋点2米左右的地点。张百平为抢救工友向前掘进3.5米,被救时已昏迷,最终因体力衰竭,抢救无效死亡,赵海和张化勇两人获救。

  7

  风吹得更紧了,冷彻心骨。赵海一连打了好几个寒战。

  咕咕噜噜,肚子也叫了起来。那种饥饿的感觉又重新占据了赵海的全身,更可怕的是,赵海整个人又回到了被困时那种绝望的状态。赵海站了起来,向矿区望去。矿就在不远处,赵海可以清晰地看到高高的煤仓和天轮,在那个地方数百米的地底下,还有长长的巷道和数以千记的工友们,他们象蚂蚁一样在地层底下工作,把乌黑乌黑的煤挖出来,填满那座高高的煤仓。

  赵海又往矿南面望去,那里是矿宿舍区和附近的村庄,夹杂在一起,黑压压一大片,偶尔从中间露出几幢高大的建筑,赵海甚至分辨出了闪着霓虹灯的那个,正是大阔佬酒楼。赵海又看了看眼前,老张的坟立在他面前,如果不是老张,里面躺着的就是自己和张化勇了。里面的人正处于黑暗中,远处,正闪烁着霓虹灯,招引着一群群的食客前去享用桌桌美味的大餐。赵海突然觉得,这里面也许有某种联系。是什么联系?他说不上来。

  赵海又向宿舍区望去,看到了一栋栋宿舍楼整象工作面上的支柱一样排列着,天还没有黑下来,许多窗口已透出了光亮,那光亮处,定是一个个温暖的家,家里的人也许正在等待在地底下挖煤的男人回家。

  赵海却没有这样一个温暖的家,他下意识地向家的方向望去,想起了孩子和女人。

  回家,赵海对着老张的坟说,俺要回家了,老张,回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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