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挽歌

最后的挽歌

　　06年6月6日，在这个千年只有一次的日子里，曾外祖母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她用那双三寸金莲走完了曲折坎坷的一生。立在曾外祖母的遗像前，我已泪流满面，我用九叩头的大礼，告慰曾外祖母的在天之灵。灵柩中的她，是那么的安详、那么的和蔼可亲，不让人产生任何畏惧之感。她稀疏的白发见证了四季的更替，她满脸的皱纹印证了岁月的变迁。

　　“潍河濂濂沂沭山水刘宋秦晋茹苦含辛孕育四郎盈乾坤，岁月悠悠性格刚柔半边天塌泪流烟吐笑踩金莲闯世纪”，这幅挽联是曾外祖母一生真实的写照，她一生历经艰辛、受尽磨难、饱经沧桑。

　　曾外祖母于中国近代史上具有重要意义的辛亥年，出生在鲁东南乡下的宋氏中农家庭，17岁时嫁给曾外祖父。曾外祖父的刘氏家族，原是以经营药铺为生，在当地也算上是富农家庭。但随着曾外祖父的过世，刘氏家族的药铺生意便日渐衰落，再到后来就无人经营了。曾外祖母具有中国传统女性的优良美德，她用一生的勤劳和智慧，凭借她的刚毅、坚韧、豁达，支撑了家族的发展。虽然辛亥革命已经推翻封建帝制，走向共和，但受几千年封建残余势力的影响，封建思想还是根深蒂固的。曾外祖母便是深受封建思想毒害的典型代表，在她3 9岁时，曾外祖父就撒手人寰，留下四个儿子，外祖父是四个儿子中最大的一个，也只有19岁，最小的才只有8岁，曾外祖母用常人难以理解的坚强生活了半个多世纪。我始终难以想象，那个年代在没有男人支撑的家庭里，曾外祖母是如何渡过那段艰难的岁月。我曾经疑惑地问外祖母，曾外祖母为什么不改嫁？外祖母只是摇头，她说现在的年轻人是不会理解的，那是一个宁可守寡也不能改嫁的年代，在那个年代女人改嫁将被视为家族的耻辱。

　　曾经无数次，听曾外祖母诉说家族的往事，那是一段艰辛的岁月，那是一部厚重的记忆，那些真实的往事如同故事一样残存在我的脑海中。

　　人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在曾外祖母70岁时，外祖父也因病离开了人世，那一年我只有两岁，我对外祖父没有任何的印象。只是从外祖父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中，看得出他长长的脸颊，宽大的额头，浓眉大眼，非常精神。在懵懂孩童之时，我曾经天真地问过曾外祖母，是否想念曾外祖父和外祖父，她沉思良久，才颤微着说出“不想”，那一刻从不轻易流泪的曾外祖母早已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怎么可能会不想呢？一个是她心爱的男人，一个是她的骨肉儿子。多年来，这一幕始终让我记忆犹新！这是一个令人心碎的发问，这是一个让人伤心欲绝的发问！我也为我这无知的发问悔恨过，毕竟这个发问让她已经淡忘的伤痕再次发作，这个幼稚的发问触痛了她最柔软的神经。

　　我记事的时候，曾外祖母就已经70多岁了。她只有不到1.5米的个头，三寸金莲，是典型的小脚女人，但她走路一直那么稳健有力，身体一直那么硬朗。曾外祖母一直生活在鲁东南的乡下，我曾经质疑过就是这样的小脚女人还能下地干农活？听外祖母说，曾外祖母年轻时，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下地干活比男人还要利索，全家大小的事情全都由她来掌管，都要服从她的安排，做事雷厉风行。

　　在我的印象中，曾外祖母也一直是那么开朗、那么乐观，从来不惧怕任何事情，从不轻易在别人面前低头。即使在她痛失男人和儿子这种最悲痛的时刻，她也只是在无人的夜晚暗自流泪。外祖母曾经在深夜中无数次被曾外祖母的啜泣声惊醒，在那思绪如潮的午夜，一定有太多的往事让曾外祖母难以入眠，唯有泪水才能化解她心中的哀痛。

　　在曾外祖母出殡的那天，按照村里最传统的方式进行为她送行，全家上下五代的亲戚共百余人，一一为她作最后的送别。曾外祖母的丧事是村子里几十年不遇的大丧，虽然那天是农历的芒种节气，但质朴的村民们还是放下地里的农活，出来为她送行，在绵延几百米的送行人群中，有历经沧桑岁月的老人，有而立不惑的中年人，还有懵懂的孩子们。

　　在曾外祖母的坟茔前，全家人静静地肃立着，以最庄严的方式为她下棺，主持仪式的长者为曾外祖母做最后的祈福，祈祷她的在天之灵能够守望家族的发展，祈求她的德高望重能够保佑家族中人才辈出。按照习俗，曾外祖母是和曾外祖父合葬的，她在忍受半个多世纪的痛苦和磨难后终于可以和自己心爱的男人团聚了，她终于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愿她能与天地同在，与日月同辉，用她那颗坚韧而勇敢的心继续照耀家族的未来！

　　去年，巴金老人的离去，曾引发文学界的无限哀思。虽然巴老在最后的日子里，一直忍受着病痛的折磨，痛不欲生，但他活着的象征意义远远大于现实意义。巴老的离去是一个文学时代的结束，作为“五四”时期的最后一位文学大师，他见证了整个现当代文学的历史轨迹。虽然曾外祖母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但她的离去对于家族来说何尝不是一个时代的结束？她生于民国、历经战乱年代的磨难、走过了“文革”动荡的十年、目睹了新社会的发展，其实她就是一部家族发展史，是一部中国农村妇女历尽艰辛的历史，是一部浓缩的中国当代史。曾外祖母的离去也唱响了一个时代最后的挽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