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几天后的中午，我正在草屋看书，邻居家的小孩领着一个陌生的中年人，笑嘻嘻地朝草屋走来。那人上身穿一件灰色中山装，领口露出雪白的衬衣领，灰色筒裤，两接杠大圆头皮鞋擦得乌黑光亮。脸色稍黑，平头短发，根根不乱。显得稳重老练和精干。我意识到，这大概是前几天村主任说的那位乡干部。我忙迎上前去，不自然地伸出手说：“你是……”他说：“我是乡团委的，叫我王宜圆好了”。我们两只手握在一起的一刹那，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受宠若惊之感。这时刻，我多么希望乡亲们围在周围，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我。可是只有几个不懂事的孩子在嬉笑。我把他让进屋里，坐在床上。他说：“我了解你的情况，也在报上看到过你的文章，写的不错。”我不安地说：“抽空写写，写不好。”他环视了一下破烂不堪的草房和土坯床说：“逆境和苦难是一所最好的学校。”我不好意思地说：“毕业后才搬到这里的，图个清净。”当我想到茶和烟的时候，才知道这不是招待客人的地方。连忙把乡干部王宜圆让到家里。父亲不在家，母亲正忙家务。看到我领进一个陌生人，急忙跑到里屋，从老泥缸底下拿出盛糖的罐头瓶，一点糖还粘在罐头瓶底下。母亲用筷子捣了几下才倒出来，冲上白开水，又搅了几下递给乡干部。他接过茶杯吹了几口，并没有喝，又放回原处说：“我是来请辛干帮忙的。我那里事太多了，不光团委工作，还有管区工作，还兼职民间文学整理工作。特别是民间文学工作，时间紧，任务重。有职权有本事的人不干，没本事的人干不了。我又实在抽不开身，只得找人帮忙。这意见我向乡党委反应了，党委是同意的。”母亲在一旁千恩万谢，忙又递上茶杯。他接过来咂了一口说：“咱得有言在先，师傅领进门，修炼在个人。只要你好好干，是有发展前途的。但工资不高。”我和母亲都说：“钱不钱算什么？”表示对钱无所畏，最后确定明天八点，到乡政府找他。我们留他吃中午饭，他执意不肯，就走了。

　　我寻思着，在乡里帮忙久了，就有在乡里干的可能，在乡里干久了，就有提干的可能。难道真的能像父亲所希望的那样，成为 “国家干部”。虑虑乡机关里的那些“泥腿子”干部，大部分是从村里一步步上来的。这时心里无比兴奋，真想围着村子大喊几声：“我也有出头之日了，要到乡里上班了。”特别要叫西院那个娘们知道，三年的草屋没有白蹲。那夜几乎整夜失眠，次日我早早起床，吃了一点饭，就奔乡里去了。一路上，迎着红红的朝霞，轻柔的晨风拂动翠绿的柳条。小鸟在头顶叽叽喳喳地欢唱。啊！我第一次感到世界是那么美好，碰见所有的人都感到那么亲切和善，心情无比舒畅。我不由地哼起《我是一只小小鸟》的流行歌，但歌词被我改动了：“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飞总是能飞的高……”。虽说十几里的路程，但觉得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

　　乡大院座北朝南，门两旁竖着油桶般粗的门垛，顶端各放着篮球般大小水泥球。东垛挂着大网乡党委的牌子，西垛是大网乡政府的牌子。还有人大、政协、纪委、武装部依次分裂两旁。工整敦厚的宋体字显出几分威严。我推着自行车直奔办公楼，通道两旁冬青整齐碧绿。团委是在一楼的东头。推门就进去了，团委的王宜圆书记忙起身给我握手，寒暄几句后，就给我安排今天的工作。叫我抄写整理他搜集来的民间故事。并要求我在整理时尽量尊重讲述人的意愿，保持讲述人的风格。最后他笑着拍拍我说：“今天，你就这点事，我这就下管区去，我走后你关好门，别叫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进来捣乱。”说完和几个人嘻嘻哈哈地走了。

　　我拿起材料翻了翻，就抄写起来。很快就到了吃饭的时候。我花了五角钱买了份菜饭，吃完关上门，这边坐坐那边蹲蹲，沙发里歪歪，床上躺躺，感觉在机关里真好。然后，翻翻几本杂志后又继续抄写。到下午四点钟，王书记也没回来了。我收拾了一下桌子，就走了。一出大门，轻松极了，好象自己在飘。时下农民最羡慕的人，就是机关干部。他们认为乡机关人员是具有特殊身份的高贵人。个个头发亮亮的，皮肤嫩嫩的，衬衫白净净的。上兜别着钢笔，装着高档香烟或旱涝保收的固定工资。机关人员一到村，村干部跟前随后，不离左右。就是去了个通讯员、放影员，村干部也象接天神似的。谁不羡慕那种体面神气的日子呢。上班的路上，总觉得自己也神气起来。

　　很快就到了麦收时节。这天早上我刚进屋，见王书记满屋翻腾。他见我进来就说：“昨天下午来了调令，把我调到城南乡了，快来帮我拾头掇拾掇。”我感到很突然，第一想到的是我以后怎么办呢，但我没有表现出来。我问：“事前怎么连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说：“我没给任何人说，其实我很早就托人跑关系了。咱这一把手太不行了，我表面上和他很好，其实……”他没往下说，我也没多问。凡能拿的都打好了包，剩下的废纸全在墙角烧掉。他又拿来一摞书刊说：“这些书刊都给你吧，你有用，我年龄大了，是不行了。”我一看，呵！全是文学类的。原来，他也是一个文学爱好者。当初也是用文学这块“砖”，敲开了机关的大门，铺垫了他人生之路。现今不仅是国家干部，而且到了城南乡就是副科级了。此时，我的心里浮现出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被褥很快收拾好了。我们相视地坐着，心情好难受。虽说相识只有短短几个月，但我觉得一切都那么真诚。我不敢想太多，眼角有些湿润，怕泪水冲出来，造成尴尬的局面，就转身看窗外。王书记看出了这些，就安慰说：“辛干！你不要难过。城南乡离这才几十里路，希望你经常到我那里去玩。”愣了一会又说：“关于你的事，我昨天晚上又给一把手反映了，这块工作今后由文化站的耿清高负责，有事多向他反映。以后要好好地干，特别要找机会多靠近主要领导。命运是自己的，但掌握在他们手里。”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个红皮记录本，掏出钢笔在扉页上写了几行字：“趁年轻未老，秉烛夜战。当风华正茂，闻鸡起舞。”写好后推给我说：“就当留个纪念吧！我还与各办公室的弟兄道个别。”

　　大约十一点钟，城南乡来了一辆客货车。我帮着王书记装行里。王书记同一把手石书记在楼下紧握双手，依依话别。在众多弟兄的道别声中，团委的王书记上了车。车开的很慢，我跟在后面，送出大门。这时，王书记把头伸出窗外，向我挥了挥手说：“抽空找我玩！别不去！”渐渐地……消失在我模糊的泪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