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是美好的,我却不知不觉地拿它作了赌注,结果是输是赢,我不知道……
那是一个偏僻的小村庄,村子里有一低矮的茅草房。四周土院墙早已坍塌了,已分辨不出大门留在何处,反正从何处都能走进小院。院中央有一棵高大的刺槐。现在,正值五月,槐花如雪般地铺满了小院,柳絮在飘飞,满院子香喷喷的,沁人心脾。今晚,不知怎麽回事,我老是走神,看了半个小时的书,竟没记住一个字。放下书,抬头望望墙上自己书写的“有志者事竟成”的条幅,心中不由地泛起淡淡怅惘。在这草屋蹲了三年了,什么事也没干成,却被人戏称为“仙人”。其实我知道那本意是“闲人”的意思。我放下书,走出草房,月亮升高了,槐树影影绰绰,微风吹来沙沙作响。我依着槐树,想着上午村主任在这儿给我说的话……“辛干:今天我在乡里开会,团委书记向我打听你的情况,我觉摸着乡里要招人,你一定有希望。我说:‘你得多美言几句!’主任一板脸说:那还用说吗,我一定得说你有志好学,为人诚实,放心好了,你就等着好运吧。”主任像是做了件积德的大好事,悠然地走了。高考落榜之后,我就从家里搬进这闲置多年的老房子,家与老房子一墙之隔,盆碗的响动都听的一清二楚。住这就图个清净随便。每天晚上我看书看累时候,以便出来活动一下。今晚月光如水,我更是久久不能入睡。思绪同脚步一起在游走……
在我的记忆中,从来就没有什么好运。我们姊妹7人,在挣工分的年代里,吃饭成了大问题。吃饭的时候,父亲总在一旁笑咪咪地看着我们。等我们吃完后再吃我们剩下的汤底菜底。那时春天是最艰难的,几乎到了搁锅断顿的地步。我们就挎着叉头到里去挖野菜。复苏的田野里,有一种叫“萋萋芽”的野菜,胖胖的、嫩嫩的。挖到家里母亲用开水烫了,做成菜豆腐,味道极象小白菜。很好吃。就是这样的饭,父亲也是吃我们剩下的一点点。我们为能让父亲吃饱,再挖“萋萋芽”的时候就多挖。“萋萋芽”被挖得越来越少了,我和伙伴们就满地找。为了能多挖一棵,我们都念叨一首自认为是咒语的童谣:
萋萋芽、满地爬
爬到谁家谁喊“达”
半天碰上一棵,伙伴们都拼命地挣抢。我们的衣服都是缝缝补补,老大穿过老二穿,老二穿过老三穿,连替换的都没有。冬天,穿的空档袄里伸手都能抓着肉乎乎的虱子。父亲的棉袄常常用布条束的紧紧的,远看像两个叠起的球 。寒风中,父亲的鼻尖总挂着晶莹的鼻涕。那时,父亲是大队饲养员。家里没有床铺,我就跟父亲到社场的饲养圈去睡地铺。其实,那段时光是我记忆中最美好的。特别是冬天,吃过晚饭,我就跟在父亲的屁股后面,一溜小跑地来到村南面的社场。推开饲养圈的门,首先在墙角用草渣生起一堆旺火,父亲提来半桶水吊在上面烧,又拎起满是补丁的薄被在一边烤,烤热叠成条壮,放回地铺上,等桶水烧热烫完脚之后,我就钻进热乎乎的被窝,听着牛角环叮当声和那牛嘴里发出的咀嚼声,闻着被头上黑乎乎的脑油味和烟味、草味还有淡淡的牛粪味,美美地进入梦乡。父亲什么时候睡觉,我是不知道的。但得等到给所有的牛添上草,收拾完一遍才睡。父亲搂着我,手放在我的屁股上。有时我故意努个响屁,父亲就拍拍我的屁股说:“熊屁精!熊屁精!”我总是偷偷地笑。那时侯,没有电也没有钟表,起床的是机时间要靠感觉来定。父亲每天都早早起床,生着火给我烤棉裤,双手提着裤腿,裤腰口对着火头烘。烤热一抖,虱子掉进火里啪啪地炸。穿好衣服后,背上书包,端着墨水瓶制成的煤油灯,由父亲一直把我送到学校,看着我走进教室。朦朦胧胧的路上,父亲从来不说一句话。只听见有节奏的脚步声喀嚓喀嚓作响。可是,我能感觉到父亲那颗滚烫的心在想着什么,是对子女未来的期盼……
大哥很快就初中毕业了。论学习成绩,大哥在级部是数一数二的。可那时高中和大学实行推荐。上高中的名额只有两名,作为无职无权无关系的我们家,当然是没有份的。父亲就找村支书问个究竟,支书不知在谁家吃了请,宽脸膛喝的红红的,坐在躺椅上,拍着椅框说:“我就不叫您儿上高中,你能咋着?我说的话就是天!有官司你打去。”说完就歪在躺椅装睡。父亲继续争辩,支书有些恼怒,就喝着家人说:“给我揍!出了事我兜着”。于是,他的儿子侄子老婆一起上,一阵拳打脚踢,父亲抱着头倒下了。满脸是血的父亲被拖出门外,并咣当一声关上大门。看热闹人中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人,把父亲搀回家。母亲坐在父亲身边哭个不停。我也暗暗流泪,恨不得一刀子把村支书捅死。父亲恼的大病了一场,整整睡了三个月。大哥也愤恨地离家出走,后来通信说在东北落了脚。又过两年,二哥也初中毕业了,成绩也是不错的,但只能在生产队当棒劳力挣工分。我高考的时候已进入了八十年代中期,升学全凭个人成绩,恰在这样好的社会环境里,我落榜了。这无疑是给父亲一个无情的打击,我从心底感到愧对父母。我深知父母对我们弟兄的期盼,并在给我们起小名的时候,就寄予了深深的厚望。大哥叫国栋,二哥叫国梁,我叫国干,老四叫国营。希望我们都能成为国家人员,吃公家饭。可弟兄四个没有一个为父母争光的。
就在我落榜的第二年,一件小事又对我产生了极大的触动。那是东院的邻居,因儿子逃学被爸爸打了一顿,妈妈在一旁心疼地说:“上学!上学!不无所谓嘛,西院的几个儿子,初中的初中,高中的高中,又有什么用,还不是照样捋牛尾巴吗?照样摆弄坷塄头子吗?你看那老三,成天蹲在小草屋里,像新媳妇坐帐,能弄出个什么道道。因为这点小事,看你把孩子打的。”声音不很大,但毕竟只隔一墙,声声入耳。象无数把小刀戳进我的心。父亲站在院中,分明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是什么滋味可想而知。父亲看了看我,挎起粪头出去了。直到吃中午饭的时候还没回来。我理解父亲的心,就出去找了老大会才找着。原来父亲正依靠在村外麦穰垛头,袖着手盘着腿,双目微闭,装做打盹。两道泪痕已干滞。我知道绝对是东院那个娘们的话,刺痛了他的心。此时我的心情特别难受。像欠下父母一个永远还不清的债,时刻压在心头……
晚风轻拂,月光柔润。不知不觉中已到村外转了一圈,回到小院,我静静地依着槐树,抬眼望望高大的树冠,不禁泪已流下……槐树啊!槐树,我们自小相处,你可知道我的心。现在你已长大了。而我青春的脚步将何去何从。真想“欲上青天揽明月。”可眼下茫茫,那儿是我青春的支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