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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沟纪事

作者:成尧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一章

  天还没有亮,老憨就起床了。他怕惊醒望娣,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摸起水桶,晃晃悠悠地来到河边,弯下腰舀起满满两桶水,在石阶上放稳,将扁担靠在歪脖子老槐树上,然后俯下身,从水桶里掬起一捧水,用力往脸上浇去。溪水带着深秋的清冽,直往老憨心脾里钻,老憨不由得猛可地一颤。老憨抬起衣袖擦了擦脸,从口袋里摸出一棵烟、点着、深深地吸了口,浓烈的烟味呛得他咳出声来,吓得夜眠在老槐树桠上的老麻雀惊飞起来。一根烟吸完,天已放亮了。村子里陆续传来开门的吱呀声、牲畜出栏的牟叫声和女人唤儿起床的叫骂声,古老的桃花沟象一个懒散的醉汉慢慢地苏醒了,开始重复他一天刻板的生活。老憨吐出烟屁股,挑起水桶,抖搂精神,快步向家走去。

  把水倒进水缸,媳妇望娣已烧好了早饭。老憨端起碗,呼噜呼噜母猪吃潲似的扒拉了两大碗山芋稀饭。趁吃饭的功夫,望娣已把车置好。老憨抹抹嘴,跨上破旧的加重自行车,望娣紧跑几步跳上去坐在后架上,后架一边还绑着一个扁方形的竹篓,竹篓里满满地装着鹌鹑。出了村口,自行车拐上通往县城的土公路。剧烈的颠簸震得竹篓里的鹌鹑叽呀乱叫唤,望娣屁股尖颠得生疼。山风呼呼地从望娣耳边刮过,冻得她下意识地腾出双手捂住耳朵;刚收割过的晚稻田露出黑乎乎一片稻茬,看上去很是扎眼。路边的杂草不时地从望娣的脚上扫过去,沾满灰尘的露水把她的裤脚和鞋袜浸染得湿漉漉、脏兮兮的,弄得望娣的心情有些懊恼。

  望娣娘家是大西乡白水湖的。下头还有三个弟弟,望娣自小没读上多少书。小学勉强毕了业,她就随爸妈下田干活。白水湖是有名的产粮区,一望无际的水田一望就让人发怵,一年四季干不完的农活真能累断人脊梁骨。夏天里,田沟里的蚂蟥有小指头粗细,人还没下田,蚂蟥就闻到人血味了。望娣生得单巧,一下田就要死要活地。十九岁那年冬天,望娣的远房表姐大梅把她介绍给了老憨。老憨姊弟两个,是个本分人家。山里头的农活轻松,老憨虽然人老实点,望娣爸妈还是感到很满意。第二年正月,望娣就过了门,当年又添了个胖小子,乐得公婆合不拢嘴。老憨娶回望娣这么个俊媳妇,整天象喝了蜜糖似的,把小宝更是当作宝贝疙瘩。这几年,改革开放了,临村办起了好几个竹木加工厂,山货盘下山落地不粘灰就被人抢购走了。老憨是独苗,山多地广,日子自然比别人好过。只是老憨从小就好捉鱼抓鸟,做不惯上山下地的活。去年,在乡农技站的扶持下,夫妻俩养起了鹌鹑,专门往县城大宾馆里送。这不,今天老憨又给宾馆送鹌鹑来了。望娣昨晚说好搭车到城里去烫头发,顺便给儿子小宝买身衣裳,小宝下个月要过十岁生日呢!

  快晌午的时辰,老憨终于喘着粗气到了龙山县城最大的宾馆赤湖饭店的门口,餐饮部的赵经理早就急急地等在那里。卸下鹌鹑,过了秤,赵经理又领着老憨到财务部结了上回的货款,这才瞥见老憨后面还跟着个女的。望娣见有人打量她,一身农妇打扮的她不由得自惭地勾下了头。出了饭店大门,穿过十字街,找到一处避静的染发店。店老板是个精明的小伙子,长得眉清目秀的,留着齐耳的长发,很阳光、很飘逸的样子。见老憨夫妻俩怯生生的,一猜就知道是第一次进染发店。小老板忙不迭地把老憨和望娣迎进门,殷勤地介绍染发的款式。老憨试探地问了一句:“贵不贵?”望娣本来还在犹豫,听了老憨冒出句不咸不淡的丧气话,顿时来火了,不等小老板作答,就赌气地说:“给我染个最贵的!”

  小老板麻利地为望娣套上围裙,然后开始涂胶、烘蒸、清洗、吹风塑形。望娣听任小老板摆弄着。小老板白净细长的手指在望娣发丛中穿梭,手指间散发出淡淡的洗发水的清香,很是好闻,望娣身子竟忽然间莫名地颤栗起来,瞬间羞红了脸。细心的小老板察觉到了望娣表情的变化,以为是电吹风温度高了,就关切地问她热不热,望娣慌乱地回答:“热!哦,不,不热!”其时她的脸更红了!

  望娣的发型在小老板的摆弄下象雕刻大师的作品渐渐地成形了。望娣透过小老板的指缝看清了镜子的自己,她简直不敢相信镜子的女人就是她。只见原本乱稻草般的枯黄头发被染成黄褐色并熨烫成漂亮的波浪,微黑的鹅蛋脸经过洗面奶的滋润焕发出鲜亮的光泽,俨然一个十足的时髦靓女。望娣打小就没进过理发店。平时头发长了,或是请左邻右舍剪一剪,有时来不及就自己照着镜子剪。前几天,望娣碰到一个小学的同学菊子,嫁在桃花沟隔壁的松树岭,她丈夫是做木竹生意的。菊子在家手不拈香、脚不沾灰,小日子过得自在逍遥。菊子见到望娣很是吃惊,说你三十挂边的人怎么穿戴的像个老太婆似的,又不是家里难过,你这张漂亮脸蛋搁在农村真是呕了粪了!望娣受了菊子的怂恿,回家就跟老憨吵,老憨说又不是我剋你吃、剋你穿,我不是事事依着你嘛!因此,望娣才想着今天进城来改头换面、开开洋荤。

  小老板显然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连连称赞望娣头发好、脸型俊。一直无聊地看着门外的老憨这才懒懒地回过头,老憨也不禁怔住了,他从没发现自己的老婆原本这么漂亮!

  付过钱,道了谢,望娣坐上老憨的破自行车,低头瞧瞧自己皱巴巴、土得掉渣儿的衣裤,刚才找回的一点点自信又倏地跑到门旮旯里去了。然老憨却象娶了新媳妇似的高兴,使劲地蹬着破自行车在大街小巷乱窜,差点撞在人家小轿车屁股上,车主从玻璃窗伸出头,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没长眼睛啦?!”吓得老憨赶紧赔不是。望娣狠狠心买了件大红羽绒衫和一双高跟鞋,又给小宝买了棉袄和机器猫玩具。老憨把望娣换下的衣服放进空竹笼中,俩人一直逛到太阳偏西才往回赶。等到家时,月亮已上屋顶了,小宝早和爷爷奶奶一起睡了。老憨先到鹌鹑棚去查了夜,然后钻进厨房弄吃的去了。望娣掏出新买的东西放在床上,一件件地仔细翻看,回想着白天买时的情景,又一件件地把它们收捡好,放在衣柜里。忙完这一切,望娣才站到大衣柜镜子前仔细地端详自己的新发型和新衣服,她惊奇地发现她并不显老气,特别是那双眼睛还保持着少女时代的幽深,匀称的身板配上大红的羽绒衫和高跟皮鞋,浑身上下透露出青春的光彩,在简陋的陈设衬托下,更似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

  望娣看着、想着,仿佛又回到十几年前在娘家清苦而快乐的日子。望娣不禁想起了家树。家树是望娣儿时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家树爸死得早,只娘俩生活。家树妈体弱多病,下不了田地,只能做些家务活。望娣弟弟多,白天在田地里忙碌,晚上还要哄弟弟们睡觉。家树妈喜欢望娣,家树把望娣当作亲妹妹样看。望娣受了委屈,总往家树家跑。每当此时,家树妈会拉着望娣靠在自己肩头上,干巴的手在望娣头上轻柔地抚摩。家树则会陪着望娣一起喜、一起忧。有一天傍晚,望娣随家树到白水湖去捞水草喂猪,望娣一不小心滑进了深水里,望娣不会水,胡乱扑腾着,眼看就快淹死了。家树赶过来一个猛子扎下去,费了好大劲才把望娣救上来。不知是惊吓过度还是让水呛的,望娣的脸色发紫,晕过去了。家树吓坏了,连忙把望娣平放在湖堤上,对准望娣的嘴巴吹气。连吹几口,望娣还是一动不动,家树急得几乎哭出声来。他猛地想起书上说的落水急救办法,双手交叉对着望娣的胸口按下去。突然,家树的手象触电似地缩回,他的手分明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心里禁不住一阵狂跳。透过湿漉漉的单衣,望娣胸口两座玉峰更加突出,隐隐地看到胸脯下面诱人的乳沟。和望娣自小一块长大,家树还没这样和望娣亲近过,他感到一股潜伏已久的渴望冲上脑子,撑得他脑子发胀,他几乎不能自持。家树痛苦地在心底里低吼,本能地收回再伸出去的双手转向望娣的小腹重重地压下去,一股浑浊的湖水从望娣口中喷射出来,望娣终于慢慢醒过来了。喜极的家树一把抱过望娣,将她的头斜靠在自己臂弯里。望娣望望家树、望望自己湿透的身子,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家树以为望娣觉察到了自己刚才的粗鲁,一下子慌了神,伸出另一只手想安慰她,不想望娣顺势扑进家树怀里。家树沉寂的渴望再次点燃,他死命地搂紧望娣,滚烫的嘴唇在望娣额头、眼睛、鼻梁和脸庞上狂怒地耕耘,最后死死地粘上了望娣同样发烫的嘴唇……。

  家树和望娣的事终究没瞒过望娣爸妈。望娣爸一顿毒打彻底打碎了家树和望娣美好的憧憬。在表姐大梅的撮合下,望娣草草嫁给了老憨。成亲那天,家树家的大门紧锁着,始终不见他娘俩的人影,望娣绝望地哭红了眼睛。后来听娘家人讲,家树妈不久就过世了,家树孤身一人外出打工,几年没见回来。望娣每当想起家树,就打心眼里涌出一股强烈的痛楚和歉疚。她有时想到自己是不是很下流、很淫荡,孩子都老大了,还想着别的男人。可一见儿子小宝,望娣就象见着了家树的影子。小宝眼睛、嘴巴和家树一个模子刻的,半点也不象老憨。只是娘家隔得远,表姐大梅嘴巴紧,老憨和公婆才没起疑心。有次村头的快嘴王二婶说小宝长得漂亮,不象是老吴家人,吓得望娣心里直打鼓。正巧大梅洗菜路过,把个王二婶骂的狗血淋头。望娣想着自己这辈子怪对不住家树和老憨的。家树敢爱敢恨,对自己的爱是爱到骨子里,他身上有一种叛逆性的潜质,一旦遇到合适的土壤,这种潜质就会发芽、疯长。可只因为家树穷,就被人剥夺了爱的权力。老憨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他太规矩,规矩得象一只被人眷养的动物,只会困了睡、饿了吃;甚至在干那事时也像动物交配式地鲁莽、简单,完事后自顾自倒头大睡,不像和家树虽然只是那么偶然一次,却轰轰烈烈、排山倒海,把心都融化在她身子里,让她销魂蚀骨!正在愣神的时候,老憨端着一碗荷包蛋进来了。老憨见望娣愣神的样子,以为她累了,便劝她快吃了睡觉。老憨又打了盆热水进来给望娣洗脸洗脚。望娣脱下新衣新鞋,吃了几口,简单洗漱了一下上床睡了。老憨本来还想和望娣温存一番,见望娣脸色不悦,也知趣地钻到另一头去,不一会就响起了如雷的鼾声。

  第二天,望娣很晚才起床,小宝吵着要玩机器猫,老憨早出去侍弄鹌鹑去了。望娣洗了脸,又坐在大衣柜镜子前发呆。她重新试过羽绒衫和高跟鞋,惹得小宝睁大了眼睛,远远地看着她,好像突然间变得生疏了一样。望娣唤过小宝,紧紧地搂在怀里,亲了又亲,拿出昨天新买的机器猫,小宝高兴地跑出去玩去了。望娣找了一条尼龙围巾包住头发,换上旧衣裤,扛了把锄头、挎了个篮子径直到菜地去。

  望娣家的菜地不远,就在村外河边上。望娣快步穿过村街,瞥见快嘴王二婶几个在河边棰衣服。望娣下意识地想回头,不想王快嘴的尖嗓门早吆喝开了:“快看、快看,望娣大白天包着头做么事哟?”望娣自知躲不过去,索性扯去围巾,迎上去大声道:“可不是,我是心疼我的头发呀,二婶不是老夸你们大姑娘头发洋气吗,你瞧瞧我烫得怎幺样?”王快嘴见望娣自己先亮了底,也顺水推舟:“哎呀,我说呢,望娣的模样就是生得漂亮,这老憨不知哪辈子烧了高香,让他占了便宜。要不是……”王快嘴话没说完,大梅从后面过来抢过话头:“要不是什幺?嚼你妈的么个牙巴骨!我家望娣是便宜货,你以为你家大姑娘在外卖骚我不晓得呀?!”王快嘴一见大梅,算是遇着了克星,赶紧收拾好家什照斜里溜走了。其他人见讨个没趣,闷下头只顾忙手中的活;望娣披着满头卷发,胸脯挺得老高,大摇大摆地从河里趟过去。女人们偷眼往望娣头上觑,过了好大一会,河边传来一阵压得很低的嬉笑声。

  望娣染发的事很快全村男女老少都知道了。同族几个老古董背后戳望娣的脊梁骨,骂她是个骚狐狸精,把村上的风气都带坏了。小宝第一个把妈妈染发的事告诉了爷爷奶奶。小宝爷爷气得七窍生烟,当即把老憨找了去,老憨还没开口,老爷子便骂开了:“人家说你老婆是狮毛狗、翻毛鸡,你没听见?你管紧点,别让外人说闲话!”小宝奶奶护着儿子:“我说老头子你死脑筋,你也不怕外人笑话,现在什么年代了,儿媳妇染个头发关你老公公什么事?!”老憨也闷声闷气地反驳:“我爷爷满清时还扎辫子、穿裙子呢,那怎么不丢人!”气得小宝爷爷抡起扁担要打老憨,老憨拉着小宝摔门走了。村上几个小姐妹羡慕得要死,商议着想学望娣进城去染发,可又怕过不了父母这一关。倒是望娣心里清楚,但她不想去理会人们对她的评头论足。她想自己窝囊了半辈子,过去她一直不知道为谁活、为什么活,世俗的偏见扼杀了她的初恋、她的憧憬、她的幸福,她不能再象团面一样给别人捏来揉去,今天,她要实实在在地为自己活一回,她要讨回她的青春,她要痛痛快快地做一个乡村美丽女人!

  第二天,人们见披着褐色卷发、穿着大红羽绒衫、脚蹬高跟鞋的望娣骑着自行车往城里送鹌鹑,清晨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班驳的光影随着自行车快速地向前移动,远远望去,好似一团飞舞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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