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花祭

第一章 孤单的花朵

　　如果那天没有遇见你。孤单的花朵，这些年来，有没有人能让你不寂寞。

　　车厢里人头涌动，叶千雪却毫不在意。她只是坐在临窗的位子上，用额角微微抵往玻璃，两眼定定地望着外面飞驰而过的景色。就这样一动不动，两个小时的车程便闪过了。

　　“我来了。”叶千雪一脚踏上了陌生城市的土地。背着大大的包，里面只零星地塞了几本书和几件最爱的棉布衫裤，对着柳星痕微微而疲惫地笑。

　　柳星痕也笑，激动而不安的。千雪什么时候也会这样浅浅地对着自己笑了，那个时常皱着眉毛，笑起来肆无忌惮的叶千雪真的站在自己面前了吗。

　　呼口气，迎上去：“欢迎你。”

　　１６岁那年，叶千雪就喜欢上柳星痕了。从第一眼，望到星痕在校园小路另一边冲她笑。

　　她喜欢这样的男生，阳光的脸庞，羞涩的笑容，高高大大，让她觉得干净。而这个世界上，干净的东西太少了。

　　自己算是干净的么，可能还好吧，她时而确定时而疑惑。

　　“喂，你的名字真好听啊，柳星痕，流星划过天空的痕迹吗？”叶千雪呵呵地笑，眼睛弯成两个月牙，映在柳星痕的眼里和心里。

　　学校小路两边永远都种着香樟树和万年青，叶千雪常常于盛夏时分立在树下呼吸它散发出来的浓烈香气。而万年青是常年不败的植物，却听说叶片流出的汁液是有毒的。或许那是它保护自己不被伤害的方式吧。

　　和柳星痕站在它们的旁边笑着，叶千雪却想到了这些。

　　只是喜欢吧，和喜欢别的朋友一样。

　　叶千雪的人缘总是很好，入学以来总会和很多人一起玩，一起笑闹。只是从某天起，这些人里面多出一个柳星痕，也仅此而已。

　　一个生长在温室中简单透明的乖乖男生，叶千雪如是想。

　　秋天是叶千雪最爱的季节，班里的男生开始策划着骑单车出游了，这里面自然少不了千雪。她最喜欢骑山地车了，调到最大档速，用力蹬一下，感觉都像要飞起来似的。

　　一群人行进在城市至郊区的街道上，柳星痕骑在后面，不时注视一下身前那个黑发迎风飞扬的女孩子。

　　叶千雪正在扭过头和旁边的人说说笑笑，突然就撞上了前面一个不知何故慢下来的自行车后轮，车子向右翻倒。

　　柳星痕惊呼声尚未出口，叶千雪已敏捷地脱离开车身，跳到了一边。柳星痕来不及多想，把自己的车子随便一支，即刻冲过去帮着嘻嘻哈哈的叶千雪扶起了车身。

　　“谢谢哦。”叶千雪接过车子，不经意看了一眼柳星痕，却收到他满脸满眼的焦急与关切。

　　心，似乎微微悸动了一下。向着他笑一笑，转身跨上车，一切便又在脑后了。

　　后面的日子如流水，似乎乏善可陈。这天下了晚自习，叶千雪因为自行车坏了，被顺路的同学送到家门前。

　　正欲拿出钥匙开门，听到里面传出激烈的争执声，便停下了动作。静静地听，虽然已经太熟悉。是谁在摔内屋的门吧，似乎自己面前这扇门也在颤动。

　　兀自立了一会，声音没有减弱的迹象，似乎还愈演愈烈。有什么东西被扔在门上了吗，真搞不懂这些大人，挣钱买来的东西都不心疼，摔坏了不是还要再买吗？不过也没什么的吧，感情这么珍贵的东西都不珍惜，何况一两件物品。

　　叶千雪晃晃头，还是高知分子呢，吵起架来还不是和小市民没两样。冷笑一声，她转身走开。

　　冬天的夜，真的好冷，寒气可以渗进骨头缝里。天上没有星星闪耀，空气清冽，深深吸进肺里面，几乎可以呛出眼泪。

　　没有目的，没有去向。叶千雪哼着不知名的歌曲，双手插在裤袋里，行走在城市的街道上，一个人。

　　不知走了多久，觉得好累，拖着步子折回离家不远的一条小路。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她慢慢从书包里掏出文具盒，摸出圆规和裁纸刀。

　　这次用哪个好呢？叶千雪闭上眼想了一下，将裁纸刀放了回去。

　　捋起一点袖子，右手握紧圆规，手冻僵了，有点抖。用力向左手腕扎下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寒冷使人麻木的关系，一点都不痛。

　　扎进去，再向旁边大力拉扯，又添多一道伤口。为什么不觉得疼呢，或者这点程度的痛苦根本压不过心里的无望吧。

　　没有去看，叶千雪也知道伤口会细细微微向两边翻开，好像一张小小的嘴。未必会流多少血，但隔天一定会青肿起来，再过段时间愈合留下泛白突起的疤痕，记录着一些残忍而真实的东西。

　　放下袖子，正在把文具盒塞回书包，“叶……千雪？”一个犹疑不定夹杂着惊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谁，叶千雪抬头向上望去。借着不远处的路灯，她认出了柳星痕。

　　“你怎么会在这里？”叶千雪略微有点意外。

　　“这句话是我问你才对啊。我就住在旁边，下学去林晓峰家了。回来路过这里，刚才就望见你穿的白衣服，还说很眼熟，走近一看真的是你。出什么事了，你干嘛坐地上，不冷啊？这么白的衣服肯定蹭脏了，快起来吧。”

　　呵呵，叶千雪突然觉得好笑，认识他以后，只知道他比较内向，没想到原来还这么婆妈，好在没看到自己刚才的举动，不然不知道更会大惊小怪到什么程度了。

　　“扶我一把！”命令式的。

　　叶千雪毫不客气地抓住柳星痕伸过来的手臂站起了身，跺跺发麻的脚，顺手拍了拍衣服。

　　“我走了。”叶千雪转身就要回去。

　　柳星痕迟疑了一下，跟上来：“我送送你吧，反正我们往得很近。嗯，那个，我听林晓峰说的，你家就在这边。”

　　林晓峰，用北京话来讲就是柳星痕的发小，叶千雪同班同学，现时三人同校，叶千雪和柳星痕也是通过他认识的。

　　“这家伙还挺多嘴的嘛。嗯，不过也好，明天周六不用上课。喂，你晚点回家没关系吧。”

　　还没等柳星痕回答，叶千雪又自顾自地说：“那陪我去前面的桥上走走吧。”

　　她随随便便走在前面，柳星痕默不作声保持一点距离随在身侧，好像已经习惯这样来关注她了。

　　这个女孩子，虽然认识时间并不短，虽然和她还有别的同学一起出来郊游过，虽然经常听到她的笑声，看到她白色的身影在校园里晃动，可他直觉，叶千雪并不快乐。

　　隐约听林晓峰提到过她的家事，但并不真的了解。刚才她到底为什么坐在那个地方，她在做什么。

　　桥上空无一人，只有小河两边掉光了叶子的树枝在风中抖动。叶千雪跨过宽宽的石头桥栏，坐在上面。柳星痕觉得不安全本待劝她下来，可在叶千雪略带挑衅的回视中也坐到了旁边。

　　水面似乎离他们很近，清清浅浅映着一钩弯月和树木疏离而模糊的倒影。叶千雪向着水面伸出手，真的好近，只是触摸不到。

　　两个人都不说话，叶千雪似乎忘了身边还有别的人，她开始小声哼唱起来。柳星痕细细地听，歌词反复着那几句。

　　“仿佛全世界，只剩我一个，到处都是冷漠。只剩我一个，谁懂我在唱什么。”

　　待得听清，柳星痕的心一下子疼了，他侧过脸，看到叶千雪脸上已是湿湿的一片。

　　“没什么，不要看，当我发神经。”叶千雪泪湿了自己，她眼睛里流出的东西也湿透了柳星痕的心。

　　咬了一下嘴唇，似乎下了个很大的决心。柳星痕扭过头看着水面，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地说：“叶千雪，你不是一个人。我想陪着你，一直陪着，你愿意吗？”

　　没想到柳星痕说出这样的话，叶千雪惊异地睁大泪眼望向他。

　　柳星痕镇定地迎过叶千雪的目光接着说：“我知道，你身边总有很多人。不过，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对你好，至少不会再让你在这么冷这么黑的日子里自己难过了。”

　　他说着，鼓起勇气抬起左手轻轻拭去叶千雪脸上的眼泪。柳星痕的手是温热的，有些微微的颤抖。叶千雪愣着，忘了躲开，或许是不想闪避这份温暖吧……

　　眼泪依旧止不住，大颗大颗从柳星痕的指缝间滑落下来。

　　一直以来，勇敢了太久。而现在，是雪要化了吗。

　　那一年，他们１７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