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花离去后,每个人都依然过着自己的生活,像所有年轻人美好的手指和无聊的嘴唇一样,在有二十四小时的每天里疯狂敲击着塑料键盘,吸着各种牌子的香烟直到舌头发麻,庆太就这么活着,他常常转换着手指的动作,以便觉得这种生活并不乏味,在他转动指头的同时,眼前显示屏上的画面也跟着换,然后他搜索着所有信息,包括自己的,也包括别人的。后来,在一个被复制的下午,他发现了那个女孩和那个女孩的日志。
第一篇:
这世间还有丑陋的存在,所以美好的都会结束,时间是丑陋的,因为它将你我分开,我们还是得分开了,像流水分隔彼此一样自然,那么,那些属于我们共同的日子,我会带走。
第二篇:
他曾经背过身渐渐离开我,然后我想追上去,想对他说点什么,可脚跟始终牢牢贴在地面,因为我明白,脚跟一旦离开,他便离开。
第三篇:
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吞掉许多许多的酒和烟,直到嘴唇发麻,四肢无力,直到忘记它们各自拥有的味道~~~
第四篇:
这样活着让我飘飘然,这叫什么?是不是无聊的人口里常常说的“空虚。”
终究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但心里还是会隐隐作痛,不能负责的爱情竟会让人如此疼痛,算了,只希望他一切都好,像第一次见到他那样,满面阳光。
最后一篇:
在以后的某一天,鲜花盛开的春天或香樟流动的夏天,他明白了我,读懂了我,那么那一天也将是我绝望的一天。
献给所有有爱和不能爱的人。
庆太带着复杂的心情一字一句读完了,字里行间他似乎看到了她的眼,她一双带着颤抖的手,写这些文字时他想她或许在流泪又或许在微笑,那是怎样的心情?终于想不明白,便把自己搬到床上,用两只瞳孔直勾勾望着天花板,他想着这么一件事儿:一份孤独的寂寞的遥远的爱到底要怎么面对?
终于想不起来,就在他郁闷的时间里七年也同时在郁闷,也许是做了亏心事,只得把自己紧紧锁在床上,他开始忘记每天的日历,只觉得六年回了家又出了家,出了家又回了家,除了这些然后就是些剩菜冷饭,杂牌香烟的印象,混混沌沌,乌烟瘴气。终于在这天一声清脆的铃声改变了画面。
“喂!”
“~~~~~~”
“家!”
“~~~~~~”
“干什么?”
“走?去哪儿?”
“~~~~~~”
“好,你们在哪儿呢?”
“~~~~~~”
完了七年决定把自己从床里撑起来,就在撑起来的动作里他发现自己身上已经繁殖出“蛆虫”了,那些“蛆虫”爬满了全身,啃噬着胫骨和血管,所以他感到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体力不支,甚至头晕目眩,于是想到自己这么折磨自己也不能对少花的伤痛减少一点,反而自己受了伤,枉然,枉然~~~
轻飘飘地踱到门口,拦下辆绿色环保车问:
“师傅,去红城吗?”
“上车!”
红城,新开的一家大型慢摇吧,这几天去可以享受八折,所以那帮小子算是捡到了便宜,但想捡便宜的人肯定忒多。车开到超大号标有“红城”的牌子下刹了脚,付过钱后就直径朝里走,这个时候才发现标有“红城”二字的牌子面积和体积大到一旦砸下来人会到达血肉模糊的程度,七年想够气派够气势。接着上了红城管辖区域内的阶梯,整个人一下子就震了起来,然后随即轰来响亮的“欢迎光临,”这让七年产生了自己是国家主席的想法,那感觉顶爽。
当了两秒国家主席后,没办法还是被迫往里走,里面更是气派,音响可能是洋货,音质好到~~好到~~七年最终没能想出形容它的词,只得狠狠操了句真他妈nice,灯光也不赖,闪得他妈的人眼都睁不开,于是他只能眯着眼望,这一望他还真他妈吓了一跳,人山人海啊,所有的红头,黄头,黑头全映入眼帘,在眩目的光线下通通躁动着;然后是各种香烟混合的味道,它们像一群沉默的枪手,毙着每个人不同粗细的鼻孔;然后是脏话,它们从一个生物嘴里传到另一个生物嘴里,再全赤裸裸飚出来;然后再是酒和酒瓶子,疯掉的生物用酒浇着自己身体,狂掉的生物则用空瓶子垫在脚下,支着身体旋转。
七年见这场面又狠狠操了句,他妈的真是刺激,这辈子还真没见识过,于是准备趁着劲暴的音乐打开每个细胞,但又想到还是先找到那帮小子后再打开,只得被迫关上刚打开的细胞,可这太大了,人又多到不要脸的分上,怎么找啊,正当七年郁闷之时,一服务员来到面前:
“先生,需要什么帮助吗?”
“恩,恩,那个九十八号桌在哪儿?”
“请跟我来!”七年谢了句后就跟着服务员屁股走,走着走着竟发现那服务员屁股上沾了颗口香糖,谁这么缺德,往人屁股上贴口香糖?纯属变态。
“先生,就那里!”
“啊?哦,谢谢!”七年被喊回魂答了句,完了服务员鞠了个躬就走了人,七年见他离去,忙有道德的喊住:
“你~~你屁股上有颗口香糖!”
“什么?”
“我说你屁股上沾了颗口香糖!”
那人接了这话愣了半天后方才明白,便“啊”了声扭过屁股一把扯了下来,烂着脸走了人。七年做完善事后就发现了九十八号桌,那些小子正安逸地坐着抽烟,他便挤了过去,小子们也见着了他。
“你什么速度啊?都等着你呢!”丁同学见他出现了便道。
“等我?”
“不等你等谁?”痞子喊。
“等我干嘛?你们这不这么多人么?”
“什么?大点儿声,太吵了。”
“我说等我干嘛?”
“喝酒呗!”
完了七年就坐下了,痞子见人到齐了于是就招呼服务员:
“一打嗨酒。”顿了会儿又喊:
“再来一打珠江。”
服务员接过话后深深鞠了个躬,七年发现又是那口香糖屁股,于是朝他露了会儿牙,那人便老实巴交的向他个人鞠了个躬。
“痞子!痞子!”
“叫你呢!”姓乔的拍着没长耳朵的痞子喊。
“啊?”
“你说你要走了,去哪儿呀?”七年伸着脖子问。
“你说什么?”痞子再一次没长耳朵,姓乔的见他俩说话太痛苦,于是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跟七年换个位置,以便他们能更好地交流,同时也为他俩省着些力气喝酒,换过去后七年又不耐烦地重复了刚刚的话。
“哦,我也还不知道,没决定要去哪儿,反正要走,可能就明天。”
“明天?这么快?既然都没决定去哪儿,走那么快干嘛?”
“唉,反正早走晚走都得走,还不都一样,所以今儿叫你们出来聚聚。”
“那也不用明天吧。”
“是啊,没了你我们怎么嗨啊!”一旁歇着的庆太插了句,他这一插痞子动作就大了,猛一百八十度转身,态度严肃的问:
“真的?你真这么认为?”
“那是肯定,是你啊,痞子嘛,缺了你我们怎么嗨?”
“那我不走了,就冲你这句。”庆太见自己话有了这么大的威力,便乐呵得拔了口烟,心里终于明白这就是“偶像效应,”而七年这时却扭着脸喊:
“痞子,你什么意思啊你?我劝你这么久你都坚持,现在他就这么说一句你就改变了,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呵呵,没~~没啥意思,这不在开玩笑么,我走,我当然走,明天就走,呵呵。”
“还是别走了。”他庆太又继续“偶像效应。”
“开玩笑,我肯定是要走的,要不~~要不今儿叫你们来干嘛?”
“你就别劝了,明儿再说,今天是来喝酒的。”话音刚落,那口香糖屁股就领着另一个同类走来了,手里提着痞子点的酒,接着口香糖屁股把酒一瓶一瓶抬到桌上,另一个就一瓶一瓶的开盖子,动作十分老练,一会儿的工夫全开完了,七年谢了句口香糖屁股后就打发他们走人。
“兄弟们,喝酒!”痞子见满满一桌子酒便瞳孔放了光的喊,于是大伙一个个抽起身来,积极地抬起酒瓶子朝痞子手里那瓶子移过去,“哐”一声碰了个清脆悦耳、荡气回肠,完了就一个个面朝天,喉结处有节奏的上下漂移,七年是里面飘得最厉害的,酒沿着他下巴,脖子一路滴下来,大概直达裤裆后再分支;姓乔的虽然是里边唯一的女性,但她也不逊色,动作只是比七年稍精辟一点完美一点;丁同学也正翻着脸翻着眼,他并不是一直翻着,而是歇一口气儿翻一下,歇二口气儿翻二下,就在他准备歇第三次时所有人都把瓶子倒立在了桌上,表示已完成,同时也暗示他应该快速完成,没了办法,只得拼了老命的喝,于是就有的七年喝酒版的再现,数秒后庆太见他完成了,于是刚落下的瓶子又被提起:
“痞子,既然你已经决定要走,我做兄弟的也不阻拦,那就祝你一路顺风!”
“恩,那我就祝你半路失踪,失踪后回来就腰缠万贯,哈哈!”丁同学撮着嘴就接了这句七年认为白痴加不切实际的话,完了仨又把酒下了肚,七年等他们喝完后才上场:
“兄弟,你走了,那么~~一路保重!”
“恩,你们也得保重啊,唉,其实挺舍不得你们的。”痞子有些伤感的回了句。
“大男人说啥娘们儿话啊,来,喝酒,肉麻话全在酒中,男人简单就好。”七年甩了句很有男人味的话后俩就仰头喝光了,这时姓乔的也坐立不安了,提起屁股提起酒后朝痞子喊:
“我就不多说了,在外面多留个心眼儿就行了。”
跟瓶嘴接了差不多一分钟的吻后姓乔的就抽出支烟点燃,挂在嘴角,七年见她悠闲的样子便坐了过去。
“我也要走了!”姓乔的嘴吧开始躁动。
“你也走?”七年惊叹。
“恩,其实本来就没打算念什么狗屁大学,没兴趣。”
“那你要干嘛去?”
“结婚去!”
“不会吧?真的啊?”
“哟,你什么脑子啊你,还真信。”
“谁信?我故意问你的。”七年忙解释,又继续:
“说真的,去哪儿?”
“可能~~上海吧。”姓乔的抬头吐了个烟圈儿答。
“上海,那城市好,我这辈子还没去过呢,以后要有机会去那,你得挺着点儿。”
“挺你?呵,还不知道谁挺谁呢!”
“开玩笑开玩笑,那你去那干嘛?”
“闯闯呗,运气好就出人头地,运气不好也只能认命,谁叫自己就那点本事儿?一辈子总得博一博。”
“对,确实是这样,唉,我们这几个都散了,各走各的!”七年说这句话时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它吐在了氧气里。
“散?这年代还怕散?几个数字一拨不就找着了。”
“我知道,只是说不能像现在这样经常聚在一起了。”
“那就趁着现在还在一起还能一起喝酒,就把以后的酒提前喝了,来,我俩干!”完了俩青年又抬起瓶子喝,一边歇着的庆太见着了便喊:
“就你俩喝啊,当我们不存在啊!”
“好好好,见者有份儿见者有份儿,来,我们仨喝!”
“我也见着了,嘿嘿!”一旁的洋子突然移过来飚了句,七年见他那么殷勤,也不好泼他冷水,于是邀着一起喝了。
“来来来,再来!”
“好,不醉不归!”
“继续继续!”
“哈哈哈~~~~~~~”
然后时间潜伏在他们叽叽喳喳的声音里,酒精随时准备着下手,终于,下手的第一个对准了痞子,他倒下了,在两个小时和酒精的枪杀里壮烈牺牲了,但还留有一口气儿,七年说那是回光返照,痞子听了心里很不好受,便非要证明他不是回光返照,于是硬拉着庆太去蹦迪,庆太死活不依,说自己也昏了,没办法痞子只好拉着七年去,七年见他今儿尽兴就如他所愿的去了,他们这一去大伙也跟着去了。
眩目的灯光和轰炸的节奏继续high着,在昏昏沉沉的人眼里它们显得更强烈。痞子起身后便随着点子扭了起来,一下摇头一下晃尾,一下吐舌头一下翻白眼,肆无忌惮的蹦起来,貌似每个细胞都被赤裸裸打开了,他左手钳着半截香烟,右手提了瓶酒,酒在他身体的摧残下终于泼出了半瓶,直径泼到他裤管里,但他仍毫无知觉,还是一个劲儿high着,七年这时也不甘落后,也开始跟着节奏晃起来,由于他海拔的问题,他的肢体根本就没法逃脱众人的眼球,有那么几个女的就一直在背后议论着,大概说他那脸蛋那舞姿不是人应该拥有的。
七年在摇晃的过程中,眼神始终漂浮在那些闪动的人头上面,看着耀眼的灯光,他突然就想到了少花,想到了她那张长满泪水的脸,已经几天了,几天的时间里,不知道她过得怎样,应该会好些,他犹豫着是不是该打个电话给她,问候她一声,想到这里他从人群里移了出来,移到了“红城”外面的街道上,他还是抽出了手机。
“对不起,您拨的号码是空号!”
“对不起,您拨的号码是空号!”
怎么会是空号?七年纳闷,难道自己记错号码呢?于是再次拨了一遍:
“对不起,您拨的号码是空号!”
还是空号,怎么会?她去哪儿呢?怎么会变成了空号?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搅尽脑汁想想还有什么办法可以问到她的情况,于是翻着手机里的电话簿,“小曹!”他心跳的喊了声,小曹是她一死党,问她肯定知道,于是拨了她号码:
“喂,喂,是小曹吗?”
“哪位?”
“我,凌七年,我想问你件事儿,少花跟你在一起吗?”
“是你呀,不在!”完了那头就重重砸下了电话,七年完全还没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后就操了几句,妈的,跟谁发脾气?但又想到她是唯一的线索,得罪了她就没戏了,没办法,只得厚着脸皮忍着性子再次拨打。
“喂,你别生气啊,我是真有事儿。”
“谁生你气?只是不想和你这种人说话,不负责任的男人!”
“是是,我知道我是这样的人,但现在我们不要谈这个,我想知道少花她人现在在哪儿,她手机怎么会是空号?”
“她早回家了,就在去医院后的第三天,她说留在这里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了,连对你最后那点希望都破灭了,你怎么可以那样对待她,她走那天我还没醒,一个人孤零零提着大包小包就走了,她心里那种痛你明白吗?”
“我~~~我对不起她,我~~~真的太对不起她!”七年声音有些颤抖。
“对不起有用吗?你只会说对不起,现在人都走了,还有什么意义?”
“那~~那她有没有告诉你怎么联系她?她家里面的电话或地址之类的。”
“没有,什么都没留下,走得干干净净。”
“哦,那~~谢谢了,再见!”
挂掉电话后,七年再也发不了脾气了,再也无法回到“红城”high了,他让自己蹲下来以便头不会那么昏,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用两只眼盯着前方,直到脑子里所有一切变得模糊,然后他开始抽动喉咙,开始疼痛,像被什么卡住一样,吐不出咽不进,那东西或许就是泪水。
她就这么走了,无声无息的,毫无保留的,就算扇他几耳光骂他几句也好啊,就这么一下子消失了,消失在他的生活里,原本以为还会见面,他还一度的想象着见了面后要怎样面对她,怎样用语言来应付她,怎样勇敢的从她面前一笑而过,怎样接受她毫无预料的手掌,当她哭着喊着骂自己没良心,不是好男人的时候要怎样去维护尊严,可现在什么都不用想了,她走了,离开了,消失了,什么狗屁尊严,狗屁面子都滚他妈一边去,那么小心的去维护它们可现在还是做了回小人,小得连自己都看不起。
一切都完了,生活突然被掏空,都离开了。
七年终于让自己立了起来,他拖着步子往前移,眼眶还是跟泪水道了别,它们慢慢溢出来,覆盖了木然的面孔,昏黄的路灯,扭曲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