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上帝

　　二十多年前的某天，天堂消失，上帝降临人间。

　　恶魔们蠢蠢欲动，计划杀死上帝。

　　于是上帝在三岁时，莫名其妙地将白皙的手指塞进了电源插座，所幸除了换了个爆炸的发型，安然无恙。

　　五岁的时候，上帝爬上二楼的阳台体验飞翔，幸运的是，只砸坏了可怜的路人。

　　之后，失去制动的汽车在上帝身旁撞成麻花，从天而降的异物，总是将上帝身后的路人砸伤。而上帝，浑然不知地成长。

　　恶魔甲、恶魔乙、恶魔丙丁戊，束手无策，乱作一团，作战计划拟定到第几百张。

　　恶魔的头子撒旦哈哈地大笑。

　　我们无法从肉体上杀死上帝！

　　撒旦决意亲自出马。

　　于是只要你留意，总能在身边的人群里发现那样的人：苍白的脸，淫邪的笑，不怀好意的目光。

　　那是撒旦的爪牙。

　　于是上帝到了十五岁，长成了帅气的男孩，并且，有了蒙胧的初恋时光。

　　那绝对是个值得怜爱的女孩。

　　瘦小的身躯，清爽的短发，动人的浏海，以及，闪烁着一点说不出来是什么的目光。每个人，只要见过她，都会忍不住称赞：阿，多么标志的小姑娘！

　　那是自然。被上帝和撒旦同时选中的女孩，岂会不出众？

　　上帝疯狂地恋上了女孩，刚见面便开始担心离别，无时不刻地思念，睡觉前竟总担心醒来后会忘记女孩的模样。

　　女孩感觉到了上帝，渐渐的，也喜欢上了上帝。上帝嘛，总有着不同寻常人的吸引力。

　　于是两个小孩，牵着手，在夕阳下，好像到了所有纯情电影的结尾一样。

　　只是上帝偶尔疑惑。上帝总是问女孩：

　　为什么你的眼睛，和别的女孩不一样呢，为什么你的眸子里面，会有一种淡淡流动的蓝色的光？

　　女孩总是说，没有啊，从来没人这么说过，我自己也没发现过自己的眼睛是蓝的呀。

　　那你为什么总爱发呆，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流眼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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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自然看不见上帝眼中自己眼睛里蓝色的光，别的人更加不能。只因为只有上帝是上帝。

　　然后又到了后来，到了某一天，上帝独自在空荡的校园闲逛，偶然来到了那间办公室的窗前。

　　上帝的心，在那一刻，砰的一声四分五裂。

　　窗帘的缝隙里，他疯狂恋爱的女孩，沙发上赤裸的女孩，像骤雨中飘零的树叶。

　　另外的，是一张苍白的，不怀好意的，淫邪的脸。他们的老师。

　　上帝心碎的声音，清晰到窗内的女孩都听得见。女孩惊恐地扭头，眼睛里的蓝色流淌得整个屋子，整个世界，淡淡的蓝。

　　女孩后来再没出现过。上帝甚至想过去杀人，可是没有。

　　上帝掌管的只是创造，恶魔负责杀人。上帝终于明白了女孩眼睛里一直闪烁的是什么，只是怎么也想不通，为何连自己体内也有的开始萌动的欲望，竟可能滋生出那般邪恶的模样。

　　那一年，也许比寻常人晚了一点，上帝刚刚有过第一次梦遗。

　　后来的后来，上帝到了十七岁时，选择了流浪。

　　上帝没有身份证。有身份证的又岂会是上帝。

　　于是后来上帝只得在家不大不小的饭店里刷盘子，给客人传菜，穿着袖口裤腿都嫌短的员工服。或许撒旦见了又会发笑。

　　尽管上帝英俊挺拔，洗盘子卖力，所有莫名其妙的菜名都记得透熟。尽管上帝深得几乎所有客人的喜欢，但是仍然经常被老板责骂，被年纪大点的厨师小伙戏耍，经常要洗所有的碗筷直到天亮。

　　于是出现了第二个女孩。

　　之后的交谈上帝得知女孩来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十六岁的脸上，却有多年生活沧桑化上的浓妆。

　　女孩总爱问上帝，为什么，你会来到这个地方？

　　为了生计？为了流浪？还是为了遗忘？上帝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你呢？

　　于是女孩抬起其实稚嫩的脸庞。

　　我家里还有个很可爱很可爱的弟弟哪，总要有人出来挣点钱，让他上学吧。

　　然后后来，下班以后，空闲的时候，女孩总是来帮上帝洗碗筷，和上帝一起偷吃送上饭桌前的名字古怪的菜肴，看上帝默默的模样。

　　上帝有时凝望女孩，只是每次都忍住不去问，为什么你的眼睛里，也经常闪烁着淡蓝色的光。

　　后来，两个人无聊的时候，也会经常一起去街上闲逛。像所有平淡的电影的剧情一样。

　　上帝记得女孩总爱在某个玻璃橱窗前停下，那里面是一只小巧精致的水晶十字架。

　　再一个冬天来临时，女孩送给上帝一支护手霜。那以前，上帝几乎没见女孩把钱用在任何地方。

　　于是上帝开始悄悄攒钱，希望春天来临的时候，能送给女孩那只水晶十字架。

　　然后又到了后来，春天已近，女孩忽然得了场重感冒，额头滚烫。撑着上了两天班，终于躺在了床上。

　　上帝每每坚持要送女孩去医院都被女孩拉住。

　　不用啦，女孩一直说，只是感冒，自己也会好的。去医院挂水多贵啊，还是把钱省了寄回家吧。

　　后来的后来，女孩被上帝送往医院时，已经因为感冒产生了并发症，心肌炎。

　　在去医院的路上，女孩轻轻喘着气，汗水湿透了上帝的肩膀。

　　女孩喃喃地说：

　　上帝啊，救救我。

　　最后一句话。

　　上帝忽然发现自己的泪水也是淡蓝色的。

　　再以后，上帝再也做不来传菜的工作，无法忍受所有客人若无其事的笑声。上帝忽然觉得所有食客的脸，都那样的苍白，不怀好意。哪怕只是买一盘那样不知所谓的菜肴的钱，女孩都舍不得拿去看病的，上帝想。

　　可是为什么？

　　那以后，上帝把所有挣来的钱，都只用来做两件事。

　　买彩票，以及嫖妓。

　　多少个夜晚，上帝把头埋进陌生女人的胸口，但求能有片刻的安宁。可却再寻不见那蓝色的眼神。

　　那样的眼神，也还是不要再见的好，上帝对自己说，你谁也保护不了。

　　有的恍惚的夜里，上帝隐约听见远方似乎有人放肆的大笑。或许幻觉。

　　那是撒旦得意地笑。

　　欲望，以及金钱，已经让上帝奄奄一息。现在撒旦要来最后一击。

　　那是在陌生城市陌生的蹩脚的小浴场。

　　当那个女孩来到房间自己脱去所有衣服时，上帝的心猛地抽紧了，他又一次看见了那蓝色的眼眸。

　　那个女孩小的甚至让人不能称之为小姐，即使留了长发也一点不能掩饰脸上的稚气。小小的鼻子，厚厚的嘴唇。

　　女孩完全没有经验，做事手忙脚乱。最后上帝想进入时，女孩紧闭着眼，拼命地喊痛。汗水湿了枕头。

　　于是上帝停下来，点燃支烟，也递给女孩一支点上。

　　你多大了？上帝问。好似以往每次完事后例行的那样。

　　女孩迟疑了一下，然后说。

　　十八。

　　哦。从什么地方来？

　　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

　　为什么，做这个？

　　女孩迟疑了更久。

　　来打工挣钱，被骗了。

　　和大多数人的回答一样。

　　上帝没再提出要做的要求，女孩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半夜的时候，上帝决定去浴池好好泡个澡，女孩也跟了过来。

　　上帝把全身泡进浴池，闭上眼长出了口气，然后才发现女孩还小心翼翼地蹲在浴池边上。

　　为什么不下来？上帝问。女孩谨慎的样子有些好笑。

　　害怕。女孩说。

　　小的时候，有次差点被淹死。昨天我也一个人来浴池的，听她们说这里有浴池，客人都在这洗澡的。可是我就是不敢下去，好像远的地方的水里有什么似的。

　　女孩说完后自己也笑了。

　　小时候那次，真可怕呢，什么感觉都没有了，觉得就快死了，周围什么都没有。后来醒过来就不知道怎么被救上岸了。大概真的有神啊什么的吧，救了我一次。

　　上帝笑了。

　　神？是指上帝佛祖之类的么？相信有那个的存在？

　　今天没事的，我在这里。不会淹死的，上帝对女孩说，拉着她的手。

　　女孩终于慢慢站在了浴池里。

　　啊，原来也不是很深的啊。昨天我还以为远处那边都没底的有个大洞一样。

　　上帝哈哈地笑了。真是什么都不明白的女孩。

　　我说，你有没有发现自己的眼睛是淡蓝色的呢？上帝问。

　　早晨离开的时候，上帝对女孩说，回去吧。回家去。

　　女孩只是摇了摇头，眼睛里的蓝色流淌得异常强烈。

　　也罢。

　　上帝一个人在街头游荡。

　　你谁也保护不了。反复对自己说。许久许久。

　　为什么只是我，能看见那样蓝色的眼神，上帝问自己。疑惑。

　　当然不会知道，因为上帝根本不知道自己就是上帝。

　　就这样天色又暗了，又亮了。

　　当上帝路过马路边的一个彩票亭时，忽然愣住。忽然有了力量。

　　本期的五百万元的头奖，一人中。号码，居然和自己买的一样！

　　那是当然的了。上帝从不靠运气，如果真要碰运气，谁也比不过的。

　　那么，立刻去找昨天那个有着蓝色眼眸的女孩吧。上帝兴奋地想。

　　一起去领奖，然后好好地生活。

　　至少，让她明白什么才是应该有的人生。能保护一个人也好。

　　上帝已经忍不住开始飞奔了。

　　然后又到了后来，气喘吁吁的上帝跑到那家破旧的浴场时，第一个看见的是收银台的男人。苍白的脸，不怀好意的目光。

　　那个女孩呢？

　　死了。

　　男的若无其事的说。

　　昨晚就她和一个客人在浴室。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客人很生气，把那女孩溺死在了浴池里。那客人已经给警察抓走拉……

　　男的叹了口气，若无其事的叹气声像在肆无忌惮地笑。

　　娘的，小姑娘才十六岁哦。真惨。

　　当天晚上，上帝独自坐在某座大楼的楼顶，喝了很多久，抽完许多烟。

　　手里是五百万的彩票。

　　有我在，不会淹死的。

　　救救我，上帝。

　　为什么你们的眼睛里，会有淡淡的蓝色的光呢。

　　上帝手中的彩票缓缓地滑落下去，像骤雨里飘零的树叶。

　　上帝也向前倾斜了身体。

　　在那一刻，上帝变回了上帝。

　　在此同时，世界上所有遭遇过不幸和正在遭遇不幸的人们，都隐约听见了一声叹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