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父——伯父

　　我的养父即伯父，是个从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他叫王力行。他于建国前夕参加革命，那时已37岁。之后，曾就读于华北大学和中央税务学校。伯父建国后一直在内蒙古人民

　　广播电台等单位从事会计工作，既没出过大错，也似乎没什么特殊贡献。

　　然而，我爱伯父。我从小在他身边长大，对他是那么熟悉。他身材适中，总穿一身当时干部们常穿的浅灰以或藏蓝色中山装，戴一项浅色鸭舌帽；如果是隆冬，外面则再套一件棕色半旧粗呢大衣。他走路不紧不慢，时而干咳几声，挂着胡茬的瘦削而方正的脸上透着和善。晚上下班无事，他有时会在棱形小镜前照照自己渐渐脱了发的头顶，对我和姐妹们自嘲地说句：“转圈有毛当间光。”其间，眼睛里常流露出孩子般顽皮的笑意。

　　伯父极有耐性，他可以按我的要求，削一支让别的孩子羡慕的漂亮的木手枪，或做一顶精致的包公乌纱帽。记得，我都上小学了，他晚上加班回来，还要吻吻睡下的我。伯父极关心我的学习，亲自给我听写生字，亲自去开家长会，亲自帮我修改作文，却一次也没训斥过我。春天，他曾带着兴高采烈的我去郊外踏青；夏天，他和我顶着烈日在小黑河或郎神庙南的小河沟捉过泥锹；秋天，我们一块去卧龙岗逮蚂蚱、采红叶，做成标本；冬天，风雪过后，他推着破旧的自行车，领我去北郊沿电杆拾过碰死的沙鸡。

　　伯父对艺术有一定修养，他喜欢国画，特别是齐白石、徐悲鸿、吴作人等大师的作品。自己也常画一些花鸟虫鱼的水墨画挂在墙上欣赏。有一次，还用墨笔把我和姐妹们的憨态描绘得维妙惟肖。伯父也爱考古，曾遍抄呼和浩特市召庙的盈联碑文。六十年代初下乡蹲点，还从蛮汉山下捡回些碎石破瓦，竟能一一说出是什么化石，是哪个朝代的陶片。在他放印章毛笔的“宝贝”木匣中，还有战国刀币、马蹄币、秦半两等古钱，以及锈蚀的古箭头。伯父也精通韵律，常写点格律诗词自娱。记得他曾写了《土豆赋》，抄了贴于墙上，很受同事称道。偶然，来了情绪也写现代诗；五十年代内蒙古人民广播电台还播出过他的诗。不过，我不喜欢他写诗作文，因为那时他会全身心地投入，而无暇答理我们孩子。伯父还擅雕刻、会工艺。逢假日，偶尔也带我去郊外挖红胶泥，要么去木材公司的劈柴垛上剥一些奇形怪状的树皮。他会像燕子啄窝似的，用胶泥一点一点捏成树根状的坯子，半干后刻下娟秀的篆字，涂上涂料，放在灶火上，自己拉风箱烧制成古色古香的笔筒。树皮则按其形态神韵加以修整，在一张硬纸壳上或缝或沾，加上彩笔点缀，逐渐成为一幅活灵活现的立体山水画。然后，还要用木条、三合板、胶泥以及漆料做成考究的框子进行装饰。听说，当时就有人愿用一台晶体管收音机换他一幅树皮山水画。然而，对这些十分费时间、耗精力做成的工艺品，他只在办公室摆过一两件，其他都无偿送给喜爱这些东西的同事、朋友了。

　　伯父有所造诣的要算书法。他在五六十年代曾是著名书法家王裕民先生领导的呼和浩特市书法篆刻研究会的会员。每星期日下午，常和书法家王裕民、杨鲁安、刘金铎等同好，在旧城北门外文化馆聚会，一起切磋，一起练笔，而且热情地带过一两位徒弟。没事时，常在家独自无休止地“笔走龙蛇”。如有左邻右舍逢年过节、红白喜事求字，总是痛快应允。那时，他也常有作品参加自治区及市里的书法展，写的多是毛主席诗词。大约是1963 年，他的一幅笔录董必武副主席咏雷锋的书法作品在展出后，登于《 内蒙古日报》 副刊上，使他沾沽自喜了好几天。

　　我1968 年报名到锡盟插队，事先没跟家里商量，临走时伯父才知道。当时，他已受到文化大革命运动的冲击，从总会计岗位上“靠边站”了。那天中午，伯父精心做了拿手好菜，并赠给我一本有雷锋画像的日记本，在扉页上还赋《 七绝》 二首，写了些语重心长勉励的诗句。据母亲说，伯父在我走后痛哭了一场，以为是因他连累了我，使我“少小离家”的。

　　下乡后，我们在遥远的边陲锡林郭勒草原战天斗地，接受“再教育”，而呼和浩特市的运动正如火如荼。1969 年春节我回过一次呼市，伯父境遇更为不佳，待1970 年冬再回去，岂料早已人去屋空，伯父于那年5 月不幸去世，终年58 岁。

　　伯父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一辈子连科长也没当过。但他热爱艺术，质朴忠厚，与人友善，受到同事、朋友的好评。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呼和浩特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王裕民先生的女儿王丽云副研究员，在一篇文章中曾提及伯父，说他“写的草书很漂亮”，说他“为人正派，不幸在文革中被迫害致死，十分令人惋惜。”

　　伯父也是个思想上进、工作认真的人。这方面，当时作为孩子的我自然知之甚少。1978 年他所在的机关党组织对他做出复议结论，写道：“该同志参加革命后，热爱毛主席、热爱共产党，热爱社会主义祖国，工作踏实肯干，任劳任怨，积极负责，为党和人民作了大量工作。”……

　　伯父早已经去了，但我还觉得他穿着浅灰或藏蓝的中山装，在我面前不紧不慢地走着，时而还干咳几声；家中那面菱形小镜早已荡然无存，如在，他还会回来照照秃顶，说句自嘲的话，“转圈有毛当间光。”……

　　生前，伯父热爱祖国的山河胜景，虽然他只去过北京、武汉、包头、海拉尔等极少几个地方。他曾说，退了休到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安度晚年足矣。如今，他骨灰已埋在“避暑山庄”附近—— 他美丽故乡的土地上。愿伯父—— 我的养父的灵魂得到安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