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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可奈何花落去

作者: 寻梦者 完成状态:已完结

无可奈何花落去

  (引子)

  作为中国人,我相信,很少有不知道河南省的。但是,如果要说起这个省的一个小县,那么,我相信,知道的人就不会有那么多了。再进一步,如果说起这个小县的一个小乡镇,恐怕知道的人就太少了。在这里,我想向大家说一个发生在隶属这个小县的一个小乡镇里的故事。

  在这个小乡镇里,生活着几万的炎黄子孙,她就是其中的一个。她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一样,拥有自己的姓和名,而且,她的名字还非常的好听,我敢保证,只要你听一遍她的名字,你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但是,我不想在这里提及她的姓名,因为我怕她看到这个故事时会伤心难过。可是我又不想杜撰一个姓名出来,万一这个杜撰的姓名和哪一个活人或死人对上了号,该有多尴尬啊。所以我决定用“她”来代替她的姓名,因为“她”是第三人称代词,是泛指。这样做的好处是,每一个人都会用局外人的心态来读这个故事,当然也包括本故事的主人公。中国人好像都有这个特点。记得有一次,校长在例会上大发雷霆,说有些老师纪律涣散,打了上课铃才掂着课本往教室里晃,这样的老师简直就是教师队伍里的败类。下面坐了八十二位或高或矮、或胖或瘦、或美或丑、或老或少的男女老师,没有一位吭声的。

  关于她的故事,该从那里说起为好,我思量再三,最后决定从她参加工作那时开始,因为在这之前我不认识她。

  (一)

  1997年夏,她从师范专科学校毕业了。像所有的大学毕业生一样,她怀着一颗激动的心,准备在工作岗位上干一番事业。她觉得天是那么的高远湛蓝,风是那么的清爽温柔,就连热浪翻滚的空气里也充盈着香甜。

  她父亲看不起当老师的,所以他不想让她当老师。看到别人中专毕业就能到乡里当官,风光体面,他想让她进乡政府里,可是他忙了半个月,花了上万块钱,得到一句话:先让她在教育上干两年,等以后有了机会,再把她调出来也不晚,人家都是这样走的。他明知道这是推脱话,但心里还是抱着一线希望,打算把她安排在县城高中里,这样往外调的时候也方便些。于是,他又去找先前找过的人,那人说:中中中。当他再去找他时,他又说:教育上的事情我不熟,你去找找教育局长吧。他在心里骂了几句“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掉头去找教育局长。局长夫人说,放心吧。他等了几天,大概有一个礼拜,又去局长家,局长夫人说,你去找高中校长,只要高中要人,教育局这边绝对没问题。他又去拜访高中校长,校长说可以可以,只要教育局把人开过来,我们哪敢不要啊。他觉得这下稳当了,在家等了半个月,估摸着该办个差不多了,就直接去了教育局局长的办公室。局长微笑着说,急啥呀,再等等。这一等就是一个月,高中开学了,初中也开学了,她母亲骂他,她埋怨他,他气呼呼的去找局长,局长无可奈何的说,没有高中要人啊。他去找高中校长,校长正和刚过来的五位老师谈话。等这五个人走了,没等他开口,校长就拍着桌子说,瞎糊弄,光弄些不能担课的过来,咳,真是没办法!他的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就像被闷在了一个密不透气的罐子里。他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掉头又去找局长。局长吸了两只大中华烟,第三只烟吸了一半时,开口说,要不先让她在初中教着,等有机会再把她调过来吧。这一次,他没有在心里骂,大概是他连在心里暗骂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初中教吧,他想,既然只好在初中教,那就在家门口教好了。这一次,父亲让她自己去找教研室主任。主任说,局长打电话了,你去一中吧,离家近,方便。她去一中找校长。校长说,主任对你很关心啊,特意跑来安排,不过你得让你父亲来一趟。她回家和父亲一说,她父亲骂了一句,这些人都他妈的该死。不过,他还是去了。

  (二)

  1998年春天,花红柳绿。她这朵花也完全开放了,嫁给了大她两岁的男教师。她对这桩婚事很满意,感觉到很幸福,因为丈夫是她自己选的。她很爱丈夫,把一颗心全放在了他的身上,放在了家里。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因此在工作上,她便有了偶尔的迟到或早退。

  又是星期一早晨,这是“法”定的例会时间。她早早的起床,深情的吻了一口仍躺在床上的丈夫。丈夫一把搂住她,狂吻她的朱唇,双手伸进她的衣服里,抚摸着她光滑柔软的肌肤,想要做爱。她满腔柔情的说,别闹了,快起来吧,还要开会哩。见他不忍放手,她微笑着打趣说,等开完会回来管够你,到那时你可别投降求饶啊,他这才恋恋不舍得放了她。她又吻了一下丈夫,便去洗脸刷牙。

  她挽着丈夫的胳臂,刚走出家门,又说,你先去吧,我把饭收拾到锅里,开完会回来就能吃了。丈夫说,也好,这会还说不定要开到啥时候呢,每次都开到放学,像臭婆娘的裹脚,又长又臭,真没办法。丈夫摇着头先走了。

  等她急急忙忙的赶到会场时,会议已经开始了。会议室设在教学楼一楼的教室里,紧挨着校长的办公室。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烟雾缭绕。一来里面没有座位了,二来里面确实太呛人,她就靠着后门的门框站在门口。主席台(讲台)上放着三张铺着红毯子的课桌,毯子上面放着几只一次性杯子,热气从杯子里袅袅升起。校长坐在课桌后面中间的那把藤椅里,手臂搁在毯子上,手里玩弄着钢笔。校长的两边坐着他的哼哈将军。最左边的政教主任正在讲话,从安全讲到打架,从打架讲到教育,从教育讲到教学,从教学讲到老师,从老师讲到谈恋爱,从谈恋爱又回到安全。她听着听着,觉得他不是在讲话,而是在叫,像哑了嗓子的公鸡,那声音使人想呕吐。会场里的噪杂声像是困兽,撞击着墙壁。校长站起来,“啪啪”的拍着红毯子,瞪着眼,厉声说,那是谁还在说话,把名字记下来,扣工资50块!会场静下来,静的掉根针都能听到响声,看来扣工资这一招灵验得很。校长继续说,咱这个会。这时,不知是谁放了一个长长的响屁,打断了校长的讲话。会场里爆发出大笑。笑声中,就听谁说,不满意啊,意见保留吧你。又是一阵大笑。整个会场里,只有校长一个人没有笑。他站在那儿,脸色由红变成了白,像个死人。副校长站起来打圆场说,大家别笑了,耽误的都是大家的时间,继续开会吧。教务主任开始讲教学上的事情,诸如怎样备课,怎样写教案,怎样向45分钟要质量,怎样。这些东西,她都听腻了,能倒背如流了,便离开会场回家看锅。

  锅里的绿豆已经开花了。她搅了半碗面糊倒进锅里。稀饭很稠,像糨子。她不喜欢吃这种稀饭,可是丈夫喜欢。等到糨子稀饭熟了,她把锅端到炉子旁边的课桌上,然后把茶壶放到炉子上,锁上门去会场。

  教务主任的话讲完了,后勤主任接着讲。会计接着后勤主任讲。副校长接着会计讲,他才说两句,放学铃响了,他便打住了讲话,让校长讲。校长先说上周检查上课的情况,根据统计,在上周五天半的工作日中,她共迟到两次和早退一次。根据学校的规定,迟到一次罚款十元,早退一次罚款五元,所以上周共罚她25元,这些钱将从这个月的工资里扣下来。“扣就扣吧,说啥呢。”她难过的想,“25块钱就这样没有了,可惜啊!可是谁让你违反学校的纪律啊,谁让你的工资掌握在别人的手里啊。工资是我的,这一点也不假,可是在没有发到手之前,谁想咋扣就咋扣,有意见保留,真是无奈啊!再说了,有的人比我扣的还多呢!”“有些人,上课吊儿郎当的,就连一周一次的例会也不能按时参加,想来来想走走,简直就是教师队伍中的败类,根本就”“你才是教师队伍中的败类,你连败类也不是,因为败类也是人,而你根本就不是人!”她像愤怒的士兵,扣动了仇恨的扳机。一百多只眼睛一起看向她。有些人在心中竖起了大拇指,对她的勇敢表示赞叹。有些人在心中为她捏着一把汗,真是螳螂挡车啊,等着吧,以后有你的好果子吃了。有些人暗暗的骂她,你算什么东西啊,竟敢当着全体老师的面骂校长,整死你!副校长一边冲她使眼色摆手让她快走一边匆匆的跑到她面前说:“你傻呀,别人都不吭声你说啥呀,他又没有说你。”她刚想分辨,他忙说:“别说了,别说了!赶快回家去!”然后,他又对走过来的她丈夫说:“快点把她拉回家去!”

  丈夫拉着她往家走。校长冲到门口歇斯底里的喊道:“反了,反了!无法无天了!把她的课停了!把她交到教研室去!教研室处理不好,就交到教育局去。”她扭过头说:“爱交哪儿交哪儿去!你有什么资格骂老师!老师来这儿是教学的,不是听你骂的!难道说辛苦十几年参加了工作,就是为了听你骂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这破工作还不如不要呢!别拉我!我自己会走!”她甩了一下被丈夫拉着的手臂说,“一个月就那么几个钱,还谁想扣谁扣,想扣多少就扣多少,本来就没意思,你再动不动的骂这个是败类骂那个是败类,干脆这所学校你自己一个人教好了!”“你别走,和我一块儿去教研室!你的本事大,这所学校容不下你,你爱去哪儿去哪儿,上天都成!”校长蹬蹬的往教研室去。对于一校之长来说,想把一个老师赶走,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不过,教研室主任把这件事拦了下来,他说:“年轻人嘛,给她一次改正的机会,让她给你赔个情道个歉,写一份深刻的检查,就算了吧。再说,她是局长安排的,局长的面子你不能不看吧。另外,以后你也要注意点,不要说一些伤感情的话。这感情一旦受到了伤害,想再弥补就难了。”

  晚上,副校长来到她家,传达了教研室主任的意见,并让她先休息几天。她说休息就休息,但是拒绝赔情道歉,也不写检查。副校长苦口婆心的劝了她好长时间,见她的态度很是坚决,便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告辞回家去了。

  她这一休息就是一个月。周日晚上,天下着雨,空气潮湿的难受。她想看电视,丈夫不让,说,哪有心情看电视啊。她就没有看电视。两个人闷闷的坐着。昏暗的灯光照着红色的组合柜,那色泽还如刚买回来时的那样,可是他们的爱情似乎已经褪色了。自从发生了那次不愉快的事情以后,他对她就没有以前那么亲热了,她以一个女人的敏感非常清楚的感觉到了他的变化。每当她想和他亲热时,他总是不失时机的劝她去和校长说几句软话,争取早一天上课。其实,他没少背着她和几个领导说好话,领导们就像商量好的一样,说着同一句话:虽说你和她是两口子,但是你代替不了她,解铃还须系铃人啊。他一提到让她去向校长服软,她的一腔激情便减了一半。她总是说,让我提着东西去找他说好话,可以啊,只要他能让太阳打西边出来,我就去。并且,她还总是加上一句,你也不准去找他,否则,看我怎样收拾你!听她这么说,他的半腔激情便一点也没有了,像一个活死人,有气无力的躺在她身边。于是,她那好不容易才保留下来的半腔激情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知道,要想打破这种不正常的夫妻关系,重回到从前的那种恩爱缠绵的正常轨道上,她只有一条路可走,然而,她宁愿下到十八层地狱受尽折磨,也不愿走上这条路。可是,看着唉声叹气的丈夫,她的心就像被千万只手无情的揉捏,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样的滋味。“咳!都一个月了!”丈夫打破了沉寂,“你打算咋办啊!”她把头放在丈夫的肩上。只要有这个肩膀,就是天塌下来,她也不怕。“没有香气了吧。”她说。以前,丈夫总是搂着她说:“真香啊!”“什么啊!”丈夫把她的头从他的肩上挪开说,“给你说正事呢!”她想哭,但是她硬把眼泪逼了回去。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雨丝裹着雨声冲了进来。雨点打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她猛地关上窗户,转身扑向丈夫,把他压在床上,贪婪的吻着他。丈夫扭动着身子,把嘴从她的唇下移开,低声嘟囔着:“干什么啊你”她用火热的唇把他下面的话堵了回去。她用一只手抚摸着他的下身。她想用夫妻间最平常的方式来化解他们之间的分歧。她的努力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但是,她没有放弃,继续努力着。他有了反应。这时,有人在门外喊她的名字,是副校长的声音。她用唇堵着丈夫的嘴,不让他应答。停了一会儿,见外面没有动静了,他问她为什么不让副校长进来。她说:“一来呢,他来肯定有事,要不然,他不会下着雨往这儿跑,至于是好事还是坏事,那就不知道了,不过,明天就会知道了。二来呢,我不想让他进来打搅咱们的好事。快点把,好长时间没有高兴了,今夜管够你。”他伸手拉灭了灯。她又拉亮了灯。他说,人家看见了多不好啊,还是把灯拉灭吧。她说,不准拉灭,谁爱看谁看,谁看急死谁。他楞楞的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扒光了衣服的荡妇。“变了,真的变了,变得让人不敢认了,变得淫荡了,变得倔强了。”他想,“还是她吗?是她呀,漂亮、温柔、体贴,一点也没有变啊!可是,这感觉怎么就和以前的感觉不一样了呢”一阵阵快感从他的心里向四肢蔓延。

  (三)

  过了暑假,学校里少了几张老面孔,多了几张新面孔。在这些新面孔当中,有一张面孔是这里的男人最想见到的。这张面孔的拥有者是一位名叫芳的姑娘。芳来自县城,美丽、活泼、开朗,把小伙子们都吸引到她的身边去了。他们轮流陪着芳打羽毛球,打乒乓球,打篮球,下跳棋,玩扑克各尽所能的哄芳开心。有时候,她丈夫也会去凑凑热闹,缓解一下来自内心的压力。芳在众人的环绕中愉快的度过了三个月,美好的秋天便过去了,进入到了冬天。随着严冬的到来,芳对众人的热情也开始下降,不想再和他们玩下去了,她对他们没有感觉。芳的目光越过他们的头顶,投向了她丈夫。此时,她丈夫正为一件事烦心。

  算算日子,她和丈夫结婚也有十个月了,可她的肚子没有一点反应。丈夫急,她更急。上个周日,她偷偷的去县医院做了检查。医生告诉她,她很正常,并建议让她丈夫也来做一次全面的检查。她想:“我很正常,可是我又怀不上孩子,那问题只能出在丈夫身上了。”接着,她又摇摇头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丈夫的身子很壮,很健康,怎么会有毛病啊!该不会是医生检查错了吧?”她又问了好几遍医生。医生不耐烦地说,不相信就去省医院检查好了。她回到家,不知道该如何和丈夫说,更不敢让他去做检查。她害怕,害怕丈夫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丈夫也是犹豫不定,有心让她去做检查,又怕伤了她的自尊心,怕她承受不了打击,怕人家说她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真是可叹啊,他从来就没有怀疑过自己有问题,当然也不会想到到医院做检查。更可悲的是,他把不能怀孕的责任都推到了她的身上。恰在这时,芳向他伸出了橄榄枝,向他很含蓄的表达了爱慕之意。让人伤心的是,他居然欣然的接受了芳的爱。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因为如今的世道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丈夫的心情突然变得出奇的好,每天都精精神神的,连走路也哼着优美动人的歌曲,球类运动又找不到敌手了,就如刚和她谈恋爱时一样。丈夫变得非常勤快,铺床叠被,做饭洗碗,打扫卫生,甚至还不理别人的取笑洗起了衣服。这些事情,就是在刚结婚的时候,丈夫也没有做过几次,人们都说丈夫被她惯坏了。今天是怎么了?到底是什么事情改变了丈夫?她虽然很惊诧,如坠云雾之中,但是她仍然很兴奋,她觉得,春天又回来了。不过,有一件事情让她放心不下。按常理,当一个人的心情非常好的时候,对性爱的需求也应该非常频繁。可是,丈夫恰恰相反,偶尔有一次,他也表现的像是在应付,草草了事,和以前判若两人。她想,大概结婚久了的男人都是这样的吧。

  这一天下午,天空中飘着雪花,校园里静静的,她一个人坐在被窝里,靠在床头的挡板上看从学生那里收来的杂志,里面有不少的段落都对男女间的爱抚和性爱做了非常详尽的描述。“都是些什么东西啊,怪不得学生看得那么入迷!”她想,“咳,世道变了!就连电视里也多了这些激情戏,好像没有这些镜头就不算电视剧似的,不过”一种异样的感觉爬上了她的心头,痒痒的难受,耳朵开始发热,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又找到了那种久违的渴盼和需要。她起身下床,穿戴整齐,走出家门去找丈夫。

  没有一个人在校园里走动,世界完全变成了雪花和北风的乐园。她站在通向教学楼的路上,望着眼前飘舞的雪花,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不知道丈夫身在何处,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丈夫,不知道就这样冒然的找去会不会使别人取笑丈夫,让他面红难堪。这时,芳提着花生瓜子走了过来。“一个人站这儿干啥呢,嫂子?”芳问,白皙的面孔上带着只有不好意思时才有的红色。“没事儿,出来站站。”她微笑着说,“星期天也不回去啊。”“下着雪,不想回去了。”芳把吃食送到她面前说,“吃瓜子,嫂子。”她捏了几个瓜子。“下午还得来,不然的话,明天早晨的例会就要迟到了。”芳继续说,“迟到一次要罚五块钱,真不合理,也不睁开眼看看老师是咋过着的!”“他才不管你是咋过的呢。”她吐出瓜子皮说,“他除了会罚钱之外还会干啥呀。不过,罚钱这招灵啊,你不是怕罚钱才连家也不敢回了吗。”“是啊,这招就是灵,吓得我连家也不敢回了。”芳笑着说,“我来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去过你家呢。”“谁说你就是,你还没去过哩。”她话说到半路,改口说,“走,上俺家玩玩去。”“好。”芳挽起她的手臂说,“咱姊妹俩边吃边聊。我也是闲极无聊才买这些东西的。嫂子,你说有些东西是一个人独享好还是与人分享好?”“那要看是什么东西了”她说着,和芳往家走。

  她丈夫躺在芳的单人床上,耐心的等待着芳买东西回来。屋子里弥漫着特有的芳香。柔软的被褥让他享受着无比的舒服。他就这样心安理得的躺着,肆无忌惮的回味着芳身上的每一处温柔。他的手不由自主的伸向冲动的下身。“别急,宝贝,一个多星期你都忍过来了,就再耐心的等一会儿,啊。”他自言自语的安慰它说。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芳还没有回来。他看看手机,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他下了床,把门打开一道缝,贼头贼脑的瞄了一小会儿,溜出房门,溜回家里。她和芳正在看电视剧《神雕侠侣》,那个臭道士正在轻薄美若天仙的小龙女。见他回来,她招呼他说:“快来看电视,这个臭道士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趁人之危,就是千刀万剐了他也不为过!”他讪讪地说,是啊是啊。芳的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耳根,站起来说:“我回去了,嫂子。”她热情的拉住她说:“回去干啥,回去又要一个人面对苍白的四壁了,多没意思啊,就在这看电视。”芳知道她什么也不知道,但是心中毕竟有鬼,怕她再骂出什么话来,坚持要走,并趁她不注意,向他摆摆手做了个暗示,告诉他今天不行了,该日再会吧。芳走后,她让丈夫去集上买一斤羊肉回来吃。丈夫不但买了一斤羊肉,而且还买回来了一斤白酒,他特别想喝酒。夫妻俩吃完了一斤羊肉,喝了半瓶白酒,便早早的上床就寝。丈夫把几天来的忍耐和今天下午的不快,全都发泄在了她的身上,这也正是她所迫切需要的。夫妻俩一次又一次的坐在浪尖峰顶之上。

  (四)

  这几天,丈夫总是锁着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什么家务活都不想做了,就连上课,也是等到学生来喊叫时,他才像刚从外星球回来,还没有适应这里的环境似的,连课本也不拿,急匆匆的赶往教室。她看在眼里愁在心里,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没有向别人那样问个究竟,而是用妻子的温柔体贴抚慰着丈夫的心灵。她知道,如果丈夫想说,会说出来的。终于有一天,他开口说话了。

  这是一个温暖的冬日下午,她和丈夫坐在门口晒太阳。她的心情特好。这个月,她的身上没有来月经。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妇科病,慌忙跑到乡医院做检查。医生说她怀孕了。她的惊讶不亚于地球人遇见了外星人。她流着泪说,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你弄错了,结婚都快一年了,不能才怀孕啊!医生不得不从各个方面向她做了好一番解释,才把她打发走。她飞回到家里,想把这个天大的喜讯告诉丈夫,可是她把整个校园找了好几遍,也没能看见丈夫的影子,空惹得别人一阵嘲笑。将近零辰一点时,丈夫才把她从美梦中弄醒,一言不发的和衣躺下,变成了现在这副摸样。有好几次,她刚要开口把怀孕的事告诉丈夫,丈夫不是被别人叫走就是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站起来就走,或者于深夜回到家里倒头便睡,有两次还一夜未归。别人说出现这种情况的男人百分之九十九的都有外遇,她相信丈夫是那百分之一中的一个,因为她知道丈夫不是那种轻薄花心的男人。她抬眼看着丈夫。丈夫把胳膊肘支在弓起的腿上,双手捧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轻柔的声音刚走到舌尖,就见丈夫猛地抬起头,痛苦的盯着她,微微的抖动了一下嘴唇。“说吧。”她说。“芳怀孕了。”丈夫说。“芳——怀孕了?”她吃惊的说,“没听说她结婚啊,不过这种事也不稀罕,未婚先孕的多得是。二一班的那个叫啥的女生不也怀孕了吗,世道变了啊,变得让人都不敢认了。”“芳怀孕了。”丈夫重复了一句。她笑了,说:“芳怀孕和你有啥关系呀,你操哪门子心啊。”突然,一个不祥念头闪现在她的脑子里,笑僵在了脸上。“该不会是”她不敢往下说。“是的。”丈夫说,“是我的”她听不见丈夫在说啥,只看见他的嘴唇像两扇血红的大门,毫无表情的开关着。她默默的站起来,伸手扶着门,扶着红色的组合柜,躺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夜已经很深了,北风在窗外哭泣。黑暗中,她平静地说:“你打算咋办?”“我想要这个孩子。”“那你就要呗。”“芳等不及了。她有两个月了。”“那你就要呗。”“她说如果我再下不了决心她就流了。”“那你就下呗。”“我不能看着我的孩子没有了。”“那你就下呗。”“你咋办?”“我咋办?现在才问这个问题,真的太晚了啊!离婚吧!”“”“现在的人都是咋的了啊!想结婚就结婚,想离婚就离婚,想和谁睡就和谁睡,只要愿意。性爱成了玩具,婚姻成了儿戏!离婚吧。”“什么时候?”“你想在什么时候?”“我”“当然是越快越好了,就明天吧,睡觉。”

  离婚很容易,不到五分钟,一切手续都办好了。她结束了匆忙短暂的幸福婚姻,带着尚未出世的孩子,重又过起了单身生活。腊月二十九,她深爱的男人成了芳的丈夫,住进了芳精心为他准备的位于县城的新房里。

  (五)

  1999年暑假,她被下到了小学,理由是她在两个学期的乡竞赛考试中均倒数。她去找校长理论,校长说你有意见去教研室,并以有会要开为由把她撵出了办公室。她去教研室,主任不在。她打他的手机,他在电话里说,不管你有多少条充分的理由,两个学期都倒数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并劝她在新的学校里好好的工作,说完便挂断了电话。她欲哭无泪,骂了一句“这是什么破狗屁工作啊”,无可奈何的回到了娘家(离婚后她一直住在娘家)。父亲从上到下从左到右骂了一遍后,再一次到县里为她的工作到处活动。教育局长换了,高中校长也换了,曾经向他打过保票的那个人也到外县高就了,他像一只没有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一通后,回到家就病倒了。等父亲的身体和精神都完全的康复了,她也到了临产的时候了。初冬的一个夜里,众星把她的女儿毛毛捧到了她的面前。毛毛满月后,她不得不搬回到小学里居住。从此,她和女儿相依为命,在小学里艰难的过着日子。

  2000年暑假后,一个小伙子来到了小学,向她伸出了关爱之手。他为她照看毛毛,为她整地种菜,向她嘘寒问暖。她尘封已久的心再次投进灿烂的阳光,枯萎的花儿重新开放了。就在小毛毛的生日那天晚上,她重新品尝到了作为女人的快乐。这一夜,小伙子那充沛的精力,用不完的力气,让她兴奋得难以入眠。她甚至在心里默默的为自己和那个薄情的人离婚而感到庆幸。一想到那个薄情的人,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他毕竟是她这一生中最爱的人啊,如果不是老天捉弄她,不让她把她怀孕的事告诉他,她要比现在幸福一千倍一万倍还不止呢。小伙子见她无声的落泪,还以为她怕他完事儿之后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伤心难过呢。他拍着胸脯说,你是我的最爱,我一定要娶你为妻。她苦笑着摇摇头,她已经不敢相信这些话了。“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负责到底的,绝不会像某些人那样。”小伙子说。“我不要你的保证,也不要的负责,更不要你做我的丈夫。”她说,“不过,只要你需要,你可以随时来找我,就让我们被性驱赶到这龌龊肮脏滋生快乐幸福的美梦的毒瘤的床上,做一对性的伙伴性的奴隶吧!”

  天亮了,小伙子请假回家了。一个星期后,小伙子踏进她这间即是家又是办公室的屋子,不顾她满手的面,抱住她说:“毛毛呢?”“跑玩去了。”她说,“等吃了饭再干吧,水都开了。”“我不是来向你要那个的。”小伙子松开她,坐到床上笑着说,“我的胃口大着哩,我想要的是你整个人。咱俩结婚吧。”“结婚?”她低着头,用擀面杖轻敲着案板说,“别开国际玩笑了,我不会和你结婚的。”“真的吗?那你可别后悔啊,别在人面前说我的不是。”他说。她的鼻子一酸,泪水滴在面片上。她使劲的擀着面说:“这种事儿,捂还捂不住哩,我还到处显摆去啊。”“有道理。”他说着,走到门口,望着外面叹了口气,“咳,真是没办法啊,我走了,千万要好好的过下去啊!”她听到关门声,抬头看时,苍白的门挡住了她的视线。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冷不防,小伙子从背后一下子把她抱了起来,在她的耳边轻声说:“谁要是不要你谁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傻瓜。”“你真坏!”她的脸上布满了幸福的红晕。他抱着她往床前走。“不是给你说过了吗,等吃了饭。”她说,“等吃了饭,把毛毛哄睡了,再痛痛快快的干不是更好吗?”“那你答应和我结婚,不然的话我就现在就干,并且还要把门开开。”他威胁她说。“我最烦别人威胁我了,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否则我不会再理你了!你把我放下来吧,一会儿饭就做好了。”她说,“你去把毛毛找回来吃饭。”“是!毛主席教导我说听老婆的话绝对没错!”小伙子说着跑了出去。她望着他的背影,幸福的笑了,可不知为什么,她却留下了热泪,大概是因为她觉得这苦日子将要尽了吧。

  深冬一个飘雪的日子里,她第二次走进了婚姻的殿堂。等喜宴散时,已是晚上八点多钟了。小伙子的一个朋友坚持要回家,他只好用摩托车送他。小伙子临走时,她叮咛说:“雪大,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等你回来,有好消息告诉你。”她怀孕一个多月了。她之所以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只是不想用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拴住他。她想给他留出足够的时间考虑,以免他将来后悔莫及。然而,上帝又和她开了一次天大的玩笑,再次把她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上。她的好消息没能送进小伙子的耳朵里。她病倒了,并失去了腹中的孩子。她疯了,一会儿低头哈哈大笑,一会儿又仰头放声痛哭,一会儿高喊来吧来吧你是什么破工作啊,一会儿又唱道就让我们被性驱赶到这龌龊肮脏滋生快乐幸福的美梦的毒瘤的床上,做一对性的伙伴性的奴隶吧。她不知羞耻,见了男人就一面做着淫荡的动作一面说来吧来吧好丈夫管够你 ,见了女人就一面脱衣服一面说你这个抢走好丈夫的臭婊子来比比谁好看。由此可见,在她的内心深处,在她的潜意识里,最难忘记的还是那个抛弃她的前任丈夫。她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可她哭着喊着撕着咬着打着骂着跑回来说所有人都是疯子就她一个不是。她就这样一过就是一年。

  (六)

  2001年腊月十八,是一个绝无仅有的好天气。她的心被这个好天气感染了,多少带了一点喜色,便拖着病弱的身子,带着女儿毛毛到教研室找主任。主任说,你咋瘦成这个样子了。她只是笑笑,那笑比哭还难看。主任说,你可是一年没有上班啊,关于工资的事你去问任会计吧。她去找任会计。任会计说,你咋瘦成这个样子了,你可是一年没有上班啊。她只是笑笑。任会计说,关于工资的事你去教育局计财科问问吧。“为啥啊?”她迷惑的问,“学校让我到这问,你们让我到教育局问,我的工资到底在哪儿啊?”任会计说:“没办法啊,你可是一年没上班啊,上面有文件,你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让她看。“你看,这上面有明文规定,凡是未经许可擅自脱岗者,一律将工资上解到县教育局,你看,”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有鲜红印章的四指宽的纸条让她看。“你看,这是教育局人事科下的通知,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我们也是没办法啊。”“我不看这狗屁文件通知。”她愤怒的喊道,“我有病谁不知道啊!”“可是你没有正规手续啊!”任会计说。“有正规手续就能发工资了吗?”她问。“是啊是啊。”任会计说,“我拿着你的请假手续到教育局交给人事科,人事科出个证明,我再拿着证明到计财科要你的工资。咳!”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难啊!估计不好办。不过,该你走的路你走到,剩下的事情我帮你跑跑看吧。”“什么路是我该走的啊?”她问。“这比如,你的病例,医院的证明,医生诊断书,还有你的申请书。再比如,年底下了,领导的家你也不是打听不到,现在都是这样,没”“‘没办法啊’是不是?”她接过他的话说,“想让我掂着东西为工资的事到处跑,想瞎他们的眼!我就不相信这么大一个中国找不到一处说理的地方!我有病不能上班,凭啥不发给我工资啊!把我的工资攥在你们手里就成了你们的了是不是啊!这是什么世道啊!难道说就不让人”“哎呀,你看你,冲我发什么火啊,我也是奉命行事啊,没办法啊,我上面不是还有个主任的嘛,我有啥办法啊,再说了,我又没拿你的工资。”任会计显示出一副无可奈何模样,用满腹委屈的声音说。“谁冲你发火了!”她解释道,“一肚子的伤痛和气恼,还不让说说啊!”“让说,让说。”任会计笑着说,“外面的人净瞎传,我看你一点也不疯。”“你才是疯子哩!”她回敬道。“好了,别在这浪费时间了,回去办你的事去吧。”任会计下了逐客令。

  三天后,她拿着请假手续来到教研室。任会计看着手续说:“有一件事情我必须给你说清楚,文件规定,凡是请病假者,一不能评先评优,二不能参加年终考核,三不能晋级,四要扣百分之四十的工资,五”“扣扣扣,你们就知道扣工资!你们都不是人,都是畜牲!你们成天价除了一门心思的想着怎样才能从老师的工资里多扣几个钱,怎样才能把老师整治得服服帖帖的,还会干啥!就这么几个钱,就这么个破工作,倒成了你们整治老师的工具了!要不然,你们的深宅大院,小车洋楼,都是从天上掉下来从地底下钻出来被西北风吹来的啊!你们啊,都是被老师们宠坏了的狗,一天不给你们扔食儿吃,你们就呲牙咧嘴的咬人!”“你?;?;?;?;?;这假你爱请不请!真是不可理喻,标准的疯子!”“你才是标准的疯子哩,标准的饿疯了的狗!这假我不请了!”经这么一气,她又病倒了,只是没有哭笑唱跳罢了。因此,年后,她又没能上班。当然,她那一年的工资也没能要到手。

  (七)

  2002年的春天,正是万物竞相生长、百花盛开、众鸟争鸣的时候。这个星球仍然沿着它的轨道,载着众生于太空中漫步。众生照旧忙碌着各自的事情,没有人过多的去关心另外一个人。这里的人们也不例外。父母嘱咐完了之后,就出去了。她倒了一杯开水,拿着一大把各种颜色的药,坐在沙发上等着开水变凉。望着从杯子里袅袅升起的水雾,望着手中的药丸和胶囊,她的眼泪扑簌簌的滚落下来。曾经健康的身子已经不在了,曾经美丽漂亮的容颜永远的消失了,曾经乌黑油亮的秀发失去了光泽,曾经活泼开朗充满着美好梦想的心早已经死了,她在心里默默的祈祷着上苍:放了我吧,让我安安生生的走完这灰白的人生路吧女儿毛毛在屋内喊妈妈。她边答应边慌慌张张的走进西间。女儿是她的全部,她就是为了女儿才活着的。她把药放在挨着床头的桌子上。桌子上的小圆镜里出现了她苍白消瘦的脸颊。她的心先是猛地往下直坠下去,继而又升腾起一股无名的怒火。她一面骂着“你是个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一面抓起小圆镜摔在地上。毛毛瞪圆了眼睛望着妈妈说:“妈妈,你咋又犯病了。”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呜呜的痛哭起来。毛毛穿好衣服,走到她身边说:“妈妈你看,我早就会穿衣服了。”她擦干眼泪,为女儿端来了饭菜,看着女儿吃完饭,看着女儿蹦蹦跳跳的到院子里去玩。她吃了药,斜倚着门框坐在门口看着女儿。女儿正在无忧无虑中一天天的成长。过不了几年,女儿就会成长成为一个大姑娘了。到那个时候,女儿背着书包上学,她在学校里教书,这日子还会再红火起来的。为了女儿,她鼓励着自己坚强起来,安慰着自己这颗破碎心,好尽快的让这病弱的身子康复起来,好早一天到学校里上班。仲春的阳光爱惜的抚摸着她,是那么的轻柔,似乎不忍触痛她的伤痕,又似乎想要抚平她创伤。她眯起眼睛看天,天空是那么蓝,蓝的没有一点暇丝。多情温柔的东风轻抚着她瘦弱的身子。眼前这让人陶醉的一切使她情不自禁的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啊?这一问,问的蓝天变色,问的浊浪击空,问的百花凋谢,问的群鸟哑声,问的她那破碎的心鲜血淋漓,问的她的泪水使江河泛滥。今天是个好日子。今天是她第一次婚姻的纪念日。她累了。她无力的闭上倦怠的双眼。她看见女儿长大了,像曾经的自己一样,浑身上下透露着无所不能的青春光芒。

  外面的喧闹声惊醒了她。“哟——,这是谁这么不小心啊,咋把这条偷咬人的疯狗放出来了!”这是对面婶子的声音。“管它谁家的呢,先打了再说!”这是前院大哥的声音。“打它?不行不行!”“咋不行?难道说它还能翻天不成?”“翻天?哼!摸摸它有几个胆儿!”“那咋不行?”“我怕弄脏了我这双干净洁白的手。要是沾上了晦气,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要打你打,反正我不打。”“算了吧你,还‘我这双干净洁白的手’哩,那不是俺叔出来了,我问问俺叔你这双手在夜里都摸了啥。”“你这个狗日的,没大没小的,回家问你娘去!”“乱啥呢?咦——,这不是”这是对面叔的声音。他的话还没说完,婶子就接过话茬说:“这是那条疯狗!”“对对,是条疯狗,一点也不假。”前院大哥说。“事情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还骂人家干啥呀。”“你倒会装好人!多好的一个闺女啊,硬生生的被他弄到这步田地!这老天爷也不长眼,咋还让这种人扛着个头活着啊!”婶子说。

  她的心顿时被揪的生疼。从他们的话语中,她知道外面站着的不是一条狗,而是一个人,一个和她的命运有着致命关连的人。这个人是谁呢?是谁硬生生的把她弄到这步田地的呢?她之所以走今天这一步,有一个人的功劳是永远都不可能磨灭的。奇怪的是,她对这个人一点也恨不起来。在她的心里,虽然对他的爱早已经荡然无存了,但是恨却没有从那片因爱的离去而空余下来的废墟中滋生出来。此刻,在那段让她神魂颠倒刻骨铭心的婚姻结束了几年之后的今天,在这个无论何种情况下永远都不能让她忘怀的美好时刻的今天,他来干什么呢?她思虑着站起身向外走。走到院子中间,她站住了。她不想面对左邻右舍。“毛毛。”她轻唤女儿。毛毛头也不抬的答应着,仍然津津有味的玩着泥土。“到外面叫那个人进来。”“好。”毛毛答应着跑到大门口说:“妈妈说叫那个人进来。”他进来了。他痛苦的看着她,任凭泪水融进脚下的黄土。她进屋搬了把小凳子让他坐,自己则坐在原来的凳子上。毛毛趴在她的耳边小声问:“妈妈,他是谁呀?”这一问,问的她的双眼充满了血丝。那鲜血,似乎要冲破那些细小的筋脉的束缚滚落下来。她慌忙扭过脸去,拍着女儿满是泥土的小手说:“去玩吧,宝贝。”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大约过了七八分钟的样子,她平静地说:“啥事?说吧。”“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他的声音沙哑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你要是告诉了我,咱们就不会离婚了。”“不会离婚?你舍得了你的孩子吗?再说,那样过着有意思吗?”“可是我同样舍不得毛毛啊!”“放屁!毛毛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毛毛是我一个人的,你别想把女儿从我身边夺走!我告诉你,你别在这儿做白日大梦!知趣的话赶快走,等我父母回来了,小心你的腿!。”她像一只护崽的母狼,冲着来敌咆哮起来。“你误会了。”他连忙解释道,“我不是来和你要女儿的。”毛毛听妈妈喊叫,跑到他面前学者妈妈的话说:“小心你的腿。”她见女儿跑到他身边,生怕他把女儿抱跑了,忙喊:“过来,毛毛,妈妈抱。”毛毛回到她身边。她紧紧的抱着女儿,再也不肯松手了。“我来给你说一件事。”“有屁快放,放完了立马走人。”“有人把你告到县监察局了。监察局的人在这儿查了十多天了,领头的是一个姓刘的女的。我托人打听了一下情况,整个乡就查着了你自己。听说后果还很严重。我去过她家了,讲了你的情况。她听了后很同情你,让你自己再去一趟说说情况。她家在”“不用告诉我她家在哪儿,我不想知道,也没有知道的必要,就是天塌下来,我也不会去给她送礼的!”“你现在咋这么倔强呢!难道说整个乡就你一个人没有上班吗?光我知道的就有十几个,有在郑州卖服装的,有在上海开车的,有在江苏打工的,有在深圳当小老板的,有在家跑钻头的,也有在私立学校教学的他们都没事,难道说你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吗?那些大小领导们早被他们喂熟了,为他们兜着扛着,所以他们才没事。世道就是这个样子的,是几千年遗留下来的风气,你不服不行啊!别在固执了,固执对你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别人不会因为你不给领导送礼就说你的品格多么的高尚,说你的品格高尚,就等于说他们自己的品格低劣。因此,他们只会嘲弄挖苦打击踩压你,说你是这个世界上多么多么笨的笨蛋,把你踩倒在脚下,让你永世不得翻身。不然的话,也不会有人把你告到监察局了。据听说,人家早已无数次的把你告到教育局了,见教育局并没有把你怎么样,这才把你告到监察局的,并说不处理你就告到市里去。所以,你还是醒醒吧,别再冥顽不灵了。”“谁这么缺德啊,吃饱了没事干专告自己的同胞!有本事去告那些贪官污吏去啊!咳,这是教师队伍的悲哀啊!就是因为有这种人存在,整个教师队伍才像一盘散沙,任人欺压,任人宰割,悲哀啊!”“你管它散沙不散沙哩,你把你自己的事情处理好不就完了。”“你是个混蛋!教师队伍之所以是一盘散沙,也是因为有你这种人存在!哪怕有一丁点儿屁事,也慌里慌张的满世界送礼!”“你不送礼行吗?如果行的话,谁愿意送啊!你别忘了,你的饭碗可是放在人家的脚面上哩,人家稍不如意,说给你踢翻就踢翻了,比捻死一只臭虫还容易。”“是啊!明明是我的工资,人家说不给就不给了!”“就是嘛!教师就靠工资吃饭,不给工资就等于断了你的伙食,这和拿刀子杀你有啥区别嘛!只不过人家是扛着红头文件光明堂皇的杀你。这些小官吏,凡是对自己有利的红头文件,都摆在桌面上,到处宣讲,生怕人家不知道,凡是对教师有利的红头文件,都他妈的赛到阴暗的角落里,连鬼都不让知道。没办法啊,谁让人家是官哩!人家大权在握,对‘好人’比对待亲爹亲娘还好,对‘坏人’比对待萨达姆还残忍。所以说我劝你还是识时务为好,别再坚持己见了。”“怪不得古人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啊!”“是啊!如果你早这么想,就不会有今天的麻烦,你的工资也不会拿不到手了,最起码,他们会给你百分之五十的工资做你的生活费。”“知道了。你快走吧。我父母该回来了。如果让他们看见你,你挨打挨骂可别怪我。”“好吧。你一定要去找那个姓刘的,千万别忘了!”她没有起身,只是用潮湿的目光送走了昔日的爱人。看来,在这么大的世界里,在芸芸众生中,真正关心她的,除了父母之外,就只有他了。

  (八)

  第二天,她把毛毛留给母亲,骑者自行车去了县城。她直接来到监察局。监察局位于县城东北的行政区里。这里,崭新宽阔的柏油马路四通八达,一排排路灯整齐划一,名花异草争相吐艳,高楼大厦宏伟壮观。她走进停着各种小车的大院子,找到了那个穿金戴银看上去才三十岁实际年龄已经四十八岁的姓刘的女人。刘女人向她传达了初步处理意见:一,立即回到工作岗位上。二,罚人民币三万元。三,降一级使用。四,已经停发的工资上缴到县监察局。五,三年内不得评先评优。“可是,我确实有病不能上班啊!”她解释说。“但是你没有手续啊。”刘女人说,“不过,我们还是考虑了你的实际情况,经过反复的讨论,才拿出这个初步处理意见,”她把“初步”两个字说得特别重,像是要把它嚼碎一样。“这只是个初步意见。”刘女人继续说,“初步意见嘛,就是还没有定下来,还可以再商量,我们会充分考虑你的情况和意见的。我们也为难啊!不处理又不行,处理的重了又怕你接受不了。所以,我们才拿出这个初步意见。要是按照规定,应该开除你的公职的。”这话多少带有一点威胁的味道。遗憾的是,她的最大缺点就是不能听见任何威胁的话,哪怕这种威胁披着善意的外衣。她瞪圆了双眼,像泼妇骂街一样,吼了起来:“开除开除开除,你们动不动就‘开除你的公职’,好像我这个公职是你们给我的,你们想怎样就怎样!你以为你们一说开除公职我就会怕了你们,就会像小绵羊一样任你们宰割!我告诉你们,你们别梦想着能够压服我,我是压不服的!不就是一个破教师吗,我不要了,给你吧!天啊,你说这人参加工作到底是为了啥啊?难道说就是为了让它成为套在身上的枷锁吗?让它成为把这身子牢栓在木桩上的绳索吗?让它成为玩弄压制迫害践踏灵魂和自由的工具吗?让它成为权贵们搜刮钱财的手段吗?”刘女人或许是受了她的感染,或许是本性使然,或许二者兼而有之,也大叫起来:“疯了,疯了!反了,反了!拖出去斩了,拖出去斩了!”刘女人大概是被她气糊涂了吧,要不然,断然不会说出这句让人啼笑皆非的话来的。到现在,无聊的老师们还拿这句话还玩笑呢。

  后记

  时间匆匆而过,转眼就是五个年头。在这五年里,她就像从这个星球上蒸发了一样,没有人得到她的音讯,更没有人知道她的踪迹。开始,老师们传说她死了。关于她的死法,也有几种传说,有的说她先把女儿掐死然后自己上吊死了,有的说她和女儿一起喝毒药死了,有的说她抱着女儿跳河死了反正是众说不一。后来,关于她的事情老师们大概不再感兴趣了吧,就很少提了。再后来,老师们便完完全全的把她忘了,照旧海阔天空的高谈阔论,过着逆来顺受的安稳日子。前段日子,不知是谁的哪一根筋搭错了,说她在与兄弟省接壤的一个偏远的小乡镇里的一所偏僻的村小学里教书呢。这种说法刚一出现,另外一种说法也接踵而至了,像是在辟谣似的。后者说,她在南方,过得还满不错的。于是,两种说法又互不相让的争论起来。至于究竟哪一种说法是正确的,谁知道呢,不过,但愿上天有好生之德,让她面前的人生之路多一些欢乐和幸福,少一些痛苦和艰辛,要是她还活着的话!

  —— —— 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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