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压
——这是一则真实的故事,发生在1998年9月13日某矿1213西工作面……
一
顶板来压了,出现了破碎,矸石噼嗤噼嗤往下掉。
工作面条件越来越差了,就拿顶板来压来说,这一段时间几乎每月一次。工长刘士勇说一月一次,就像是大地母亲的例假。
割煤机停了下来,掌子面出现了令人窒息的寂静,炸药味、煤尘和男人的汗味充斥了面上的角角落落。
工长刘士勇安排曹继明领着我们几个人回柱,曹继明是我的师傅,我下井的时候和他签了师徒合同。师傅近几天脸真难看,象秋天里的连阴天,说什么话都带个“球”。师傅指了指左边几排柱,让我去回,让李洪亮监护。他带了两个人回右边几排。
回柱这活危险,李洪亮看了顶板,说你小子小心,别让大地母亲把你回了炉。
我还没回骂,师傅就骂起来,球,你们两个回不完就别上井了。
我赶紧钻进树林般的排柱里回了起来,用锤子砸一下卸压孔,水就流了出来,柱子就一棵一棵倒在怀里,我把它们抱出来。
不多会,面上的柱子差不多都回完了,只有最里面中间一棵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顶板上的矸石掉得更勤了,有一粒砸在我的胶壳帽上,让我心惊肉跳了好一阵。
李洪亮说,这棵别回了,用小绞车拉出来。
师傅沉着脸过来了,手里拿着回柱的大锤子。看了看顶板,看了看柱子,把大锤塞给李洪亮,说你小子给我去回。
李洪亮看了看师傅,看了看面上那棵孤零零的点柱,摇了摇头。
球,你去,师傅又对我说。
我不想违抗师傅的命令,但也不想违章作业。师傅今天怎么了?这种情况,说明顶板的来压都集中到那一棵柱上,作业规程上明确规定不能用人回,师傅不可能不知道。我看了看柱子,也对师傅摇了摇头。
球,你们这些胆小鬼,师傅骂着,拎着大锤竟直走向那棵柱子。
球,师傅还在骂,同时挥起了大锤。
师傅——我们一齐喊他,眼睁睁看着他挥起大锺砸向柱子,发出很轻脆的一声,接着轰的一声巨响,大地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掌子面、柱子连同师傅从我眼前消失,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推起,推向突如其来的无边无尽的黑暗。
二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七天后的一个早上了。七天了,我和死神多次较量,年轻人旺盛的生命力使我战胜了死神。
师傅已经去了,永远地去了。带着师母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无尽的思念。
我不能再下井了,因为,我失去了一只左脚……
比起师傅,我是幸运的,因为我的身体虽已不再完整,但我还有年仅二十三岁的生命,我的生命还是完整的。
工长刘士勇被开除了矿籍,留矿察看两年。
刘士勇来看我,我看他象老了十几岁。
刘士勇一个劲地说,弄不明白,弄不明白,开除矿籍留矿察看,我都认了,可我就不明白老曹他下了二十多年井,连怎么回柱都不会了?我真是弄不明白,弄不明白。
终于出了院,我拄着拐,瘸着一条腿,一点点挪向师傅家。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我立在院子门口,透过篱笆我看到院子里师傅亲手栽下的石榴已挂满枝头,他伺弄的花草开得一塌糊涂,芬芳而又热烈,但师傅他人已经没有了,没有了就是你眼前只能见到空气见到他伺弄过的树木花草,而再也见不到他对你笑对你骂对你恶狠狠地说——小子,球。
家里没有人,便没有了生气。
生气是什么?我奶奶活着的时候说,生气就是人气,人身上有气,撑着人住的屋子,压着院子里的邪气,没了人屋子就撑不住了,就会墙倒屋塌,满院子长茅草,进来黄鼠狼和蛇。
我笑她老人家迷信。
奶奶正坐在正午的阳光里,听了我的话就笑了,我看见她嘴里只剩了一颗牙,立即想到采煤面上支撑的点柱。
奶奶也去了,是老死的。人去了的方法真多,奶奶说老死的人是最有福气的。奶奶去了,她的笑,她坐在正午里的模样,她那颗硕果仅存的牙,还有她说的那些话,都和我恍如隔世,像摄像机镜头上蒙了一层水。
奶奶的话真灵,爷爷也去世后,我家的老宅便没了人住,不到半年所有的屋子都漏了雨,六月里的一天正中的房梁掉了下来,屋子就把光光的四壁暴露在天底下,院子里的草疯也似地比着高地长。没人住的屋子比住人的屋子要塌得快,因为没有了人气。
我呆呆立在师傅家门口,看着院子里眼前虚幻的繁荣,用不了多久,这个院子里就会一片萧条,就会和我家的老宅一样荒凉,因为没有了人气。
三
我想见到师母和师妹,却又很怕见到她们对我哭。采煤的男人在黑色的煤海里挣扎,发泄全身的蛮力,好象比岩石、比钢钎还要硬,可就见不了女人的眼泪。矿上死了人,我们最怕矿工的女人来哭,一哭我们就软下来,再也不是岩石钢钎,连拦矸石的竹笆都不如了。
秋风渐渐凉了,我的心和秋风一样冷。师傅没了,我的左脚也没了,我一下子失去了方向,整天都觉得身子往一个无底的深渊里坠。
那天我又在秋风里用仅有一只脚挪动——实际上我除了闲逛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干,我心情悲凉如这秋风。
转过街角,远远地看见了一个老妇。地上零零星星堆了一些荸荠,她仰了头,眼巴巴地看着路上的行人,希望人们能停下来买一些。
路上的人匆匆走在秋风里,没有人注意她,没有人停下来买她的荸荠。
我呆住了,那个老妇人正是师母。
我想过去,可脚迈不动。见了说什么?以前师傅在的时候每月都挣一千多块钱,师母在家里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哪里受过这样的罪?
深秋的傍晚来得真快,我远远地望着师母,直到夜色把我们俩吞没。
小易——。
是在叫我吗?夜色吞了我,我正秋风里瑟瑟发抖,听到了一个声音在我面前说,小易——。
是在叫我,是师母叫我。
师母——我心里在叫,因为嗓子让什么噎住了,叫不出来了。
我把头埋进她的怀里。
孩子,你还好吗?师母摸我的头。
我拚命点头,我感觉到自己冰冷的泪落在地上,加重了夜色的浓重。
知道你师傅怎么死得吗?师母的声音真陌生。
孩子,你师傅早晚要出事,早晚的事。师母继续用苍老的声音说,你师傅的弟弟也下井,可他们矿上的炭挖没了,今年六月里就关了井,一家老小都没了吃的。你师傅整天愁眉不展,阴着个脸。这么大的矿,咋说关就关了呢?咱矿上也减人,你师傅下了一辈子井,除了挖炭,别的什么也不会,他夜里光说梦话,说咱矿上完了,炭挖没了。工区里搞了个材料承包,你师傅说丢一棵柱子不光罚二百,还要扣工资,他说说什么也要把柱子都回出来,家里太缺钱了……哎,这过日子,也不光遇到好光景,这些年矿上效益不错,你师傅也挣了一些钱,月月有钱反而不是好事,一旦遇到个紧日子,人就抗不住了。
原来,师傅肩上的担子这么重,这几年煤矿效益都不好,几个月不发工资,下岗的下岗,回家的回家,师傅家也没幸免。
不知为什么,我又想起了井下,顶板来压了,矸石噼嗤噼嗤往下掉……还想起师傅那张难看的脸,象秋天里的连阴天……
我想起了师妹。可爱的师妹,今年才二十岁,两年前技校毕业,在矿上洗选厂上了半年班,就下了岗,就跑到很远的一个镇上打工了。
师母,我说,怎么不见师妹呢?
师母好半天没说一句话,我看到她的嘴唇在哆嗦,最后吐出来几个让我吃惊的字:以后再也不要提她,她不是老曹和我的闺女。
师妹怎么了?美丽可爱的师妹怎么了?我不住地问。
在一个秋风瑟瑟的傍晚,在我的再三追问下,师母向我讲了师妹的故事,可爱的师妹啊,你美丽的身影连同我年轻的幻想和心头萌长的涩涩朦胧,都一下破碎在秋风里……
四
鲁中,一繁华的城镇。
曹继明在镇上走着,他要去寻外出打工的女儿。
秋天的太阳很厉害,咬着他黝黑的脸庞,两条汗挂在脸上。
他在镇上寻了半天,没有见到女儿打工的饭店。
他走过一个小饭店,饭店门口站着四位花枝招展的小姐,他在饭店门口犹豫了一下,正考虑是否要进去,四位小姐见他一停,就立即围了上来。
大哥,进来吃饭嘛,小姐们说,很便宜的,随便你吃。
他立即红了脸,要逃走已经不可能了。
懵懵憧憧之中,他进了饭店的一个房间,要了两个菜一壶酒,吃过之后,他说拿饭来。
一个小姐进到房里来,娇声地说,大哥,你要吃什么饭,俺这里都有。
俺要两个馒头,曹继明说。
啊,馒头,俺这里正好有两个,才五十块钱。小姐说着,竟撩起了衣服,露出两个乳房。
曹继明觉得血往上涌,把头埋进桌子底下,几乎哭着说,闺女,俺给你五十块钱,你让俺走……
曹继明飞快地逃出了那小饭店,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
他在镇上漫无目的走着,想着自己的女儿或许干着同样的工作,他又气又恨。
他走着走着,天就黑下来,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哟,这还是曹继明师傅嘛,您还当过我的师傅呢,我是张才福。
张才福在矿上干过,后来停薪留职,回家干了生意。
曹继明在外地遇到张才福,也很高兴,把刚才的不快冲淡了一些。
走,张才福说,曹师傅今天我请客,到我们这里见识见识。张才福把曹继明拉到一家饭店门口。
曹继明伸头一看,饭店里已经灯光通明,门上各色的霓虹灯不停地闪,一会是鸡一会是鱼一会是一串888.
张才福很客气地让曹继明坐了首位,很熟练地点了几个菜。
简单点,简单点,曹继明不会说别的,一个劲地重复着这一句话。
客气什么,张才福很有派头地说,这几个菜,我一天挣的零头都花不了。唉,矿上日子不好过吧?
不好过,不好过,曹继明怯怯地说。他想起了下岗在家的弟弟,出走打工的女儿,很难过地低下了头。
不提这些了,张才福说,小姐,快点上菜。
菜很快就上来了。张才福说,曹师傅,您见过下面这道菜嘛?这可是我们这里最有特色的一道菜,连省里省外的大老板大人物都来我们这里呢,就是为了这道菜。
曹继明很茫然,只是说别破费了别破费了。
啪——张才福双手一拍,屋子里的灯灭了,门打开了,推进来什么东西。
灯又亮了,曹继明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推进来的是一辆小车,车上坐着一个一丝不挂的姑娘。
老曹,怎么样,张才福说,这道菜的确很有特色吧。
曹继明又看了一眼那姑娘,只觉得天也转,地也转,张才福和桌上鸡鱼蛋肉都飞速地旋转起来——那个姑娘正是自己的女儿!!!
……
曹继明已记不得后来发生的事情了。他只记得自己找了一个无人的街角,狠狠的煽自己的耳光,不知道煽了多少下,因为自己已没有了痛觉,他悲切地抬起了眼,对着秋日的夜空大声地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想起了掌子面,那里虽然狭小、阴暗、潮湿、危险,但生活着和他一样满脸乌黑的人,工友们都用真诚的眼睛看着他,他这才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对他曹继明来说,那才是他的净土。他又想起了面上的事,面上来压了,巨大的顶板向狭小的空间压过来,如同要把他曹继明压垮……
五
夜晚的风吹起来,象刀尖直往人的身体里钻。
我抬头看看天,我看见了师傅。
他在骂,他在拎着大锤竟直走向那棵柱子……挥起大锺砸向柱子……发出很轻脆的一声,接着轰的一声巨响,大地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掌子面、柱子连同师傅从我眼前消失……
我又看到师傅笑了,说柱子终于回了出来。
球,师傅又说,刘士勇这小子说得真对,一月一次来压,是大地母亲的例假。
……
冷,太冷了,我说,师母,咱回吧。
回……咱回,师母说。
(完)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