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街里什么生意都有,鲜花毛线、水产肉蛋、饭店浴池,个个样样的老板我们都认识也都有交往,我们的生活经历丰富了起来。每次去遥远的沈阳上货,全当是旅游与休闲。那些生意人的辛苦也是我们从商之前所不知道的,我也第一次理解到做哪一行都不容易挣哪一路钱都辛酸。大大小小的老板们都会给我老公一点面子,他们说两个大学生做生意,能放下脸面哈下腰实在是可贵。
那个时候我知道我这个发了疯的老公在想什么,他的想法和我的一样。大学毕业的分配由于政府的腐败变得十分不公平,我们都给分配去了边远的乡下,留在县城的尽是些高中学历电大学历却是有门有路的人。当时教育局的领导办理工作几乎都是明码标价,调回县城要三万块钱,我老公爸爸去世得早,我父母是一般工人,我们没有调动的本钱。起初挣钱是为了调工作,再后来一切都看透了,挣钱变成了一种宣泄和自我认可。乡下不需要我们这些搞专业的老师,乐得让我们停薪留职回家,我们的工资就可以收到学校的小金库。看来我们的人生也只有自己来争取了,等待不来它的价值被发现的一天。
去沈阳上货十有八九都是我老公去,因为傍晚出发次天清晨到达这个过程十分劳累。他就像在给我挑选衣服那样去拿货,每次回来的服装我都是最好的模特儿。我常常看着神经错乱的老公,想着他心里想着的事,不甘心地做着这个服装店的老板娘。不过我们所学的美术专业让我们在审美上略胜一筹,我们的商品始终能够得到顾客的认可和捧场。什么塞尚、凡高、毕加索全都抛在九霄云外,我们和其他小老板一样没事聊聊旅店里睡觉听到的打嗝、放屁和叭嗒嘴。
生意场中见到的世俗多一些,得到的感悟也就深刻一些。喝醉酒的男人带着像他女儿一样大的女孩来买衣服,那女孩就撒娇发嗲要够了又从钱包里向外抽钞票,我心里就想花光他花光他,嘴上还要说老板你真有魅力,你的女友真漂亮真有眼光。美丽寂寞的二奶们每次来买的衣服回家好像一次都不穿还是经常来光顾,花钱也是她们的工作。给妻子给丈夫给父母给孩子,人们买衣服送给亲朋好友,我也便常常在街上看到我卖出去的衣服合适不合适地穿在人们的身上。有人来订货有人来退货,原来这个卖服装比起炸香肠就复杂很多。
我的老公风风火火地做着他的小老板,时不时带着他又恢复了年轻的老婆去这里那里风光,可能挣钱从另一个角度能够证明我们的存在吧,那个时候我们的朋友就特别多。从前和我们带理不理,点头之交或者断绝往来的同学和朋友们,常常不用邀请就跑到我家来喝酒打牌。我是高兴的,我喜欢朋友多,老公平淡地说,这些都不是朋友,卖给他们衣服不用比别人便宜。
那次我去上货,路上出了点小事。深秋的天气已经很冷了,天偏偏下着小雨。到达山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漆黑的山路上只有我们这辆大客车在慢慢向前移动。在汽车爬坡最艰难速度最慢的时候从路边的野草窝里冲出一群人,他们拿铁棍和斧子砸碎了车窗,不顾一切地向车上爬。车上有几十个人却没有一点声音,司机脚踩住油门坚持往前开不能停车,跟车的五个小伙子就用铁棍和斧子向下砍打爬车的人。双方僵持着,时间一秒秒地过去,除了受伤的人发出的惨叫和沉重的呼吸声再没有声响。车终于上到山顶改成下坡路,那群抢匪看追不上放弃了。夹着小雨的寒气从破碎的车窗吹进来,有个女人低低地哭泣起来,她说她的脚好像受伤了,人们就点着打火机,问她哪里受伤。又有女人跟着哭起来,我发现我一个位置坐着的小伙子刚刚从车座位下面爬出来。有个中年女人骂了一句粗话,她说今天上的货谁也不许卖低价,谁便宜卖谁是孙子。是啊,脑袋别在裤腰里挣的钱啊,这样的生活本来就不应该属于我。
回家以后我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下路上的事,老公没说什么却带我去一个平时我们叫做狗食棚子的饭店吃了一餐饭,并且说以后不让我去了。那个狗食棚子就是用塑料布围起来的类似于大排档的小饭店,但是里面有狗有猫有热炕,用大铝盆炖着的小青鱼一块五一条,猪肉炖酸菜别提有多地道了。一些跑长途的司机最喜欢来狗食棚子吃饭喝酒,他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豪爽让这个小小的塑料布饭店充满野性和纯朴的乡情。每次我和老公都是来这里消费,盘腿坐在炕上叫一声老板娘来两碗大米饭一盘子泡菜和猪肉皮,感觉自己和那些粗犷的生意人是一路人。
接下来的又一次我还是去了,因为是几个人包一辆小卡车,业主都是上毛线上鲜花上小百的女人,老公说同意我跟她们一起去。这是一次难忘的旅行,不同与上一次,这次在半路我们撞死了一个人。
天刚刚黑,车上的几个业主都睡着了,只有我瞪着眼睛坐在司机旁边看着前面的风景。一个骑着自行车的男人看到我们的车好像吃错药了一样从路的一边拐了个九十度的弯儿直冲向我们的车头而来。司机踩刹车发出的尖叫十几里外都能听到,但是措手不及,嘭的一声巨响,世界就停止了。那个卖鲜花的小媳妇一下车就瘫在地上不能动了,我们围着车转了几圈儿都没找到被撞的人在哪里,只有一辆几乎对折的自行车压在车轮的下面。那个人被撞飞到路边的玉米地里了,我看到他的时候他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杀牛时牛发出的声音同时也闻到他只出不进的呼气里全是酒味。司机去翻了翻那个人对我们说他不行了,一会来人肯定得把司机打死,这不是咱们家的地盘,我得跑了,你们各自想各自的办法吧。司机堵了一辆过路的车去交通队投案了,我们几个女的站在黑暗的庄稼地边听着越来越近的吵杂声。
我把上货的几千块钱象垫卫生巾那样垫在内裤里,趁着天黑浑水摸鱼地站到围观的群众中间。有人把被撞的人拖出来用电筒照了一下,我看清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嘴都在往外淌血,白色的半袖衫在肚子的地方撕开一尺多长血肉横飞的口子。接着有人嚎叫着哭喊问司机在哪里谁是这个车的业主,他们用手电筒一张脸一张脸地照过来,看哪些不是他们本地的人。握着我手的那个小媳妇快把我的手给掐断了,我们都吓得抖成一团。眼看快照到我的时候交通队的面包车闪着警灯停在我面前,有个交警问谁是这个车的业主谁是目击人,我喊了一声我是就一下跳上了交通队的车。
我是目击者,我还是高中时代市里交通知识竞赛第一名的获得者,我说当时开了大灯照得很远,那个人不是喝多了就是想自杀,跟我们的车一点关系也没有。给我做笔录的是交通队长,中间他有两个字不会写我都帮他写上了,并且签上我的名字摁上我的手印。交通队长说你字写得不错嘛,你识字挺全嘛,干什么的,我说卖服装的,他说可惜喽!
我也为我和我老公可惜,我们接受了国家教育,学习了我们喜欢的专业,到头来我们炸香肠卖牛仔;我也不可惜,上大学学专业还不是为了生活,早知道这样真不如一开始就干这个,真是浪费了这几年的学费。全县都知道有两个停薪留职在家当老板挣钱的大学毕业生,可是却没有人感觉可惜,他们也许会希望其他毕业生也向我们学习,自力更生,自寻出路吧,中国的人才实在是太多了。
听说那个被撞的人的确是喝了太多酒,责任真的不在我们这辆车,但是人命关天,我做完了证后被送到一家旅店吃饭休息。吃了什么也不记得了,反正那一夜我特别想念我的老公。天亮去拿货我几乎是闭着眼睛用手指的,上了些什么货自己一点不清楚。回家之前我去电话亭给我亲爱的老公打了个电话,我说一切顺利,只不过是出了一点点小事,不过已经结束了。老公问我什么事,我说昨晚上撞死一个人,老公说不可能我说我在交通队偷了条交警的领带,拿回家给你物证一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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