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疯夫

一

　　我现在的丈夫还是当初结婚的丈夫，一直没有换。尽管他时时两脚离地，腾空而起，我也坚持拉着他的手不离不弃。

　　起初我丈夫是戴眼镜的书生式男人，他在我父母面前点头哈腰、言听计从，完全是讨人喜爱的女婿形象。日子过得久了，我发现他的眼镜有三种功能：一是减弱近视，二是隐藏内心，三是遮挡小眼睛。不过发现得有点晚，无药可救。

　　年轻时候的我虽然没有什么姿色，凭借着一点小脾气和烂个性倒也有过几个追求的傻男围绕在周围。那个时候现在的这个丈夫就是我的大哥，给我出主意帮我做伪装。等我累了倦了烦了，他突然间采来一束野花变成了捡剩菜的情感终结者。

　　我们两个上着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个系，成了同桌式恋人，一点新意都没有。我的这个恋人陪我打篮球，陪我去坟场捡瓦片，陪我去献血，陪我去写生，除了陪我去和别的男生约会，他什么都陪着我。身上背着我的包，手里拎着我的零食，和我一起爬上长城的时候竟然拿着从家里带来的小板凳和我爱吃的大葱。那时候班上好多女孩妒忌我，她们问到底我是个白痴还是他是个白痴。恋爱的人都是傻子，我觉得自己嗑出来的瓜子就是没有他给我剥的好吃，自己买来的饭菜就是没有他抢来的香甜，自己一整天一整天地给他写信就是没有和他呆在一起快乐，所以大学一毕业我们就三下五除二地结婚了。

　　结了婚的我才知道日子并不是想象中的样子，我的这个全能的老公除了煮面条和炒鸡蛋什么也不会做。我缩在冰冷的被窝里看着他因为点不着火炉而熏红的眼珠，我餐餐吃着方便面听着他给我的甜言蜜语，这样过了半年以后我决定自力更生开始学做饭。我第一次学会做的菜是虎皮尖椒，有油有肉热气腾腾的一盆使得我的老公兴奋至极，在那个大雨天打电话叫来了六七个朋友过来品尝他老婆的手艺。朋友们有的打车有的步行，冒雨前来的一群人看着桌子中间的一盆菜几近晕倒。十年过去了，每次说有机会请他们喝酒，人家都要大笑着问你家有几个菜啊？！我觉得是老公成心叫我难堪，可是他说这一个菜对于朋友们可能是一小步，可是对于整个人类就是一大步。现在我已经煎炒烹炸无所不能，老公却很少请客了。我说请大家来喝酒吧，他说想吃让他们的老婆自己做，我老婆只能侍候我自己！

　　老公本来是个教师，这是个家长都感觉脸上有光的职业，可是他却成天想着干点做老师之外的事，最初的尝试就是养蛇。他想过养狗想过养鹅想过养猪想过养虫子，最后决定养蛇。蛇这东西可怕，一般人不敢养，所以竞争就小，他说到做到立刻投入到实战中来。我的老公像抱着宝贝一样抱着个纸箱坐在长途汽车的角落里，跟车员说地方宽敞你把东西放在地上嘛，这样抱着多累啊！我老公笑笑不松手，人家好心又问，他说我这里装了一箱子蛇，话音没落身边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我们家的水缸我们家的浴缸我们家的洗碗池，全装上了蛇。我进屋之前要在门口仔细审视，进了房间要用棍子把床单被子和鞋全都挑一遍，心惊胆战不可终日。老公说他去买蛇的时候那叫个刺激，整个房子里全是蛇，一走进去恶腥的寒气让你三伏天浑身发抖，卖蛇的是中年女人，她一下一条拎起来用手握着，不大不小全是一斤往上的……其实他也怕的，前两天捉蛇的时候是用小木棍压住蛇头，另一只手戴了翻毛的皮手套下去掐住。再过两天不用手套了，再过两天不用小棍了，再过两天他就把袖子一撸，伸手在水缸里直接翻来翻去。那些长着绿花红脖子没有拔掉牙齿的毒蛇们，吐着舌头盯着我，我想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有一天我们在外面，家里打来电话说是蛇齐心合力把浴缸上盖着的玻璃顶开跑出来了。我们赶回家的时候，婆婆已经吓犯了心脏病躺在床上哼哼，邻居们大呼小叫此起彼伏。点了点少了十三条，这可是十三个大炸弹，我一边埋怨着这个神经有问题的老公一边帮他去找那些离家出走的蛇。石头砌的围墙缝里探出一条，隔壁的大叔推着孙子的童车压到一条，对门小媳妇儿抱柴抱到一条，后面工地上的工人抓到吃了两条，东一条西一条，还有一条是自己饿极了又回来我家门前。这场风波过后，我就恳求老公结束这个工作，他说好吧，把这些卖完就算了。

　　折腾了半个月就卖出去一条长得比较漂亮可爱的蛇，是被一个信佛的老太太买去放了生，除此再也没有卖过一条蛇。只要我老公问一句买蛇吗，不管是在烧烤的地摊儿还是在营业的大酒店，全是惊慌失色，四散而逃。我的家乡不同于广东、武汉，那里的人认为蛇是吉祥之物不可冒犯，所以那些蛇就成了我们的老祖宗，占据着家里主人的地盘，成天缠绕在一起休养生息。我们开了一个家庭会议决定把这些剩下的蛇放生，执行者是我的老公，家里除了他谁也不敢动一下那些宝贝。

　　我家的门前有一条小河，河的两岸住着密密麻麻的住户。我的老公三把两把将几十条大蛇装在纸箱子里，来到河边说一声你们自由了就哗的一声全部倒进了河水里。这下可出了大事，蛇儿们像入了水的蛟龙，兴奋与疯狂地向前奔游，而且它们不时三三两两结伴上了岸！小孩子们尖叫着跟着游泳的蛇们向前跑，不断有人向我们汇报蛇进了某一家的院子……这个善后工作真是让人身心俱溃，我想这个人想挣钱已经想疯了。

　　现在大街上很多油炸肉串的小买卖我和我的老公就干过。当时那是我们县城的第一家，我们第一次出摊只四十来分钟就挣到四十五块钱，我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那个不断漏油的炸锅竟然是个旧洗衣机的洗衣筒子改造的。那是最过瘾的一次经历，大年初七秧歌汇演和正月十五灯会的时候我们两个每天都有一千五百元的收入。爸爸妈妈姨姨妹妹全都来帮忙，我们是热火朝天幸福非常啊！这个时候我的老公穿着黑蓝色的短大衣，系着他老婆的花围巾，胡子也没有空刮，带着他年轻却像个老阿姨一般的老婆每天在街上炸香肠炸肉串，晚上十一点回家点上炉子烧上坑，两个人坐在床上数完钱，倒下连个梦都来不及做天就亮了。

　　我还陶醉在炸香肠的迷糊中，我的老公就已经用炸香肠挣的钱开了一家服装商店。在商业街的中间租了一套两层原来用作火锅店的房子，扫了扫洗了洗换了块牌子变成了个牛仔服的专卖场。我就立刻跟着他转变思想改变角色，开始做服装店老板娘。这个工作我喜欢，可以每天穿新衣服，干干净净，来来往往的顾客还和我讨价还价，一点也不寂寞。那段时间很富裕也很开心，我们两个常常下馆子还常常买喜欢的东西，不高兴的时候就和对面录相厅的小媳妇儿交换位置，她给我来卖衣服，我去她家看录相厅。一向笨手笨脚的我通过锻炼业务水平有所提升，我知道察颜观色了，知道琢磨顾客心理了，反正不管进来的是瞎子还是腐子，我都能真诚地赞美他们哇靓女哇帅哥哇你真有气质哇你真有眼光，哇哇哇，只要你拿出包里的钱，哇你是最漂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