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子从县城回来,一拐进小胡同自行车就越能响,当啷当啷的。
山子到门口下来,爹娘早就站在门里迎着了。山子不看他俩,只管推着自行车当啷当啷地进来。爹娘又悄没声儿地跟进来。
山子咔嚓把自行车一叉,自己进屋抓起一块锅饼坐下就吃。爹在天井小声说:“问都甭问了。”娘说:“你问问还怎么着!”爹反驳说:“你怎么不问?”
娘不说话,进锅屋烧火去了。
爹咳嗽两声,进屋,说:“先别吃,你娘包的饺子,这就煮出来了。”
山子说:“先吃两口,饿坏了。”
爹坐下,拿出烟丝包子慢慢腾腾地卷烟,也不说话。
山子说:“我看到分数了,没考上,差几分。”
爹手一抖,烟末子洒到地上。“嗯?哦,差几分。那你打算怎么着?”
山子啃着饼说:“没打算怎么着。”他知道爹其实也不怎么盼他考上大学。
爹又问:“还想再考不?”
山子看着饼,嘴里嚼着。“考不考的无所谓了,你说呢。”
爹这半天才把烟卷好,粗得跟个擀面杖似的。他划根火柴,点上。“你自己愿意考就再考一年,不愿意考就不考,反正你自己说了算。”
山子还是看着饼,一伸脖子猛咬一口,说:“我不考了,家来挣钱!”
爹说:“嗯,那也中。你哥又当兵,考上咱也上不起。眼看着就得给你盖屋了,家里也没攒下个钱儿。”
娘端过来热气腾腾的饺子,爹把烟摁死,站起来说:“今下晚儿就着饺子喝上盅酒。”
山子拿起筷子夹起个饺子就往嘴里填,烫得摇头晃膀嘴里吸溜吸溜的。
娘说:“才刚打出来不热?就不会等等。”
娘又到锅屋去端饺子,爹正好往屋里走。娘小声问:“考上了?”爹摇摇头,说“考不上就考不上吧。”
娘不说话,转身进了锅屋。
爹拿出俩盅子,叫山子也喝上气儿。山子不喝,爹说:“怎么不喝,往后不上学了就得锻炼着喝点儿酒。干活儿累了,喝上点儿解乏。做庄稼活儿可不是旁的,累人啊。”
山子端过酒盅子。“还多累人,又不是没干过。五年级我就学着推车子,初中就学着扶犁耕地,地里的活儿我哪样儿没干过?”
爹嘿嘿笑了,有点儿嘲笑,又有点儿自豪。“你说的!我干了这大半辈子庄稼活儿,可知道不易。”说着端起盅子,吱地喝一口。
山子也端起盅子,一口喝多了,呛得直咳嗽。娘过来给他捶背,埋怨爹给他酒喝。
爹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上,看看山子的盅子说:“你先喝那些吧,慢慢地锻炼。”搁下酒壶,又说:“这么大了,得想想干点什么。一辈子在家干庄稼活儿的话,就跟我似的,撑不着饿不着,稳当,孬处就是手头紧点,钱不够花的。你要是不愿跟我似的,也中,学个手艺,做个买卖,都行,就是人得灵透。嘿嘿,你行不?上学上得,我看你还不如你哥。”
山子听着这话,心里一下子充满失落,刚看到分数的时候他都没这感觉。也可能是因为喝了点酒,他鼻子还酸酸的,直想跟小时候似的在地上打滚大哭一场。
第二早晨,爹早起来到承包的果园里摘桃,要到县城去卖。
山子也早起来,跟爹说:“摘上筐桃我去卖。”
爹嘿嘿一笑:“你还不行,你能卖?”
山子说:“试试啊,不是锻炼么!”
鲜红的太阳从山后露出头来,把淡淡的玫瑰色的光洒在草尖的露珠上,洒在湿漉漉的桃树叶上。果园里充满潮湿的泥土味儿和果树的甘甜气息。
山子跟爹在桃树底下弯着腰钻来钻去,身上被叶子上的露珠打湿了,脸上头上也湿漉漉的。树上的桃一堆一堆的,又大又漂亮,一只手最多拿两个。一会儿,竹编的果筐就满了。
爹和山子把筐子抬到自行车后座上,用弹性很强的黑皮绳把它绑结实,一边绑一边嘱咐着山子。
爹把山子送上一段坡。山子颤颤巍巍地骑上车,后边的筐子使劲儿摇晃。爹在后喊:“挺起身子!攥紧车把!看前边!”
山子两手使劲儿把着车把,自行车一阵左扭右拐,终于平稳下来。
到水果市场,山子找个空位安下摊子。
人越来越多,旁边那个半老头已经卖出好几分了,可山子一份还没卖出去。好不容易有个人过来问价,他赶紧拿起称,可那个人看看他又走了。
日头越来越毒,肚子也有些饿。山子眼睛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希望有人过来买他的桃,哪怕是过来问问。奇怪的是,他们竟然看都不看他一眼。好多人一路问过来,轮到山子这个摊儿,看他一眼就走了,接着又问下一个。
山子羡慕地看着买桃的在挑拣半老头儿的桃。半老头看上去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可是这时候他脸上的皱纹都伸展开,巧话儿连篇,听起来真诚得让人感动。
山子觉得纳闷,甚至自尊心受到挑战。这时候他觉得世界上最愉快的事儿就是有人过来买他的桃子,只要他能把这筐桃卖完,高考落榜算什么!
半老头儿又伺候走一份买桃的,转脸看看山子。“小伙计,你爹怎么还不来?眼看就晌午了。”
山子说:“我在这里卖,今天他不来。”
“叫你在这里卖?”半老头觉着奇怪。
“啊,卖桃有什么巧处,谁卖不了?”山子知道他看不起人,就转过脸不理他。
半老头不计较,替他分析说:“不是说你卖不了,我不识字都能卖,你文化人还不能卖?主要是你不像个卖桃的,人家就不过来买你的。人家一看你戴着个眼镜,细皮嫩肉的,就当你是临时看摊儿的,问都不问就走了。”
对呀,怪不得。山子觉得半老头说得在理,就把眼镜摘下来藏到身后。老头儿转过脸看看他,把自己头上的破草帽子摘下来给他,说:“戴上这个,过一阵儿就有人过来买。”
山子推让,半老头说:“我这脸老皮不怕晒了,你戴上,卖不出桃我也替你发急。”
山子感激地接过那破帽子戴上。感觉果然不一样,他真像个卖桃的了,信心一下子增加不少。
不大一阵儿,一个白胖富态的中年妇女一路看过来。因为山子的桃一直没人挑拣过,摆在上面的几个桃子又大又鲜亮,富态女人的身子还没过来眼光早就一下子跳过来了。
“卖桃的,多少钱一斤?”富态女人一指桃,问。
“一块钱一斤半!”山子清晰地回答,同时赶紧拿起称。富态女人叫他“卖桃的”,他觉得这是对他的极大尊重。
“再便宜点吧。”
“便宜不着了,你看看这桃,吃个好桃吧!”他激动之下真想答应了她,可是那就不像个卖桃的了。他一抬眼,看到一个打着翠绿色小遮阳伞的女孩紧靠富态女人站着,她不是在看桃,而是在看他,眼神带着好奇。
他赶紧低下头,让破草帽遮住自己的脸。他脸红了心还不停地跳,因为他感觉见过她但又说不出在哪里见过。不过也许根本没见过,因为她太漂亮所以感觉好像见过,但愿如此。
多亏富态女人没再侃下去,弯腰拣桃,要不山子就不知怎么应对了。
刚开始表现出的老成稳重一下子荡然无存,他手忙脚乱地称桃,稀里糊涂地算帐,他觉得出尽了丑。
终于卖完第一份桃,山子已经满脸是汗。
富态妇女拎起桃转身走,女生还站那儿看,有些发愣。
“走吧,晨晨。”富态妇女回头叫女儿。
女生猛然回过神,转身赶上去搀起妈妈的胳膊。
她叫晨晨。他禁不住掀掀草帽朝她瞄一眼,不巧她又回头看他。他赶紧把草帽沿儿拉下。看什么看,没见过卖桃的么?
他隐约听到她们的对话:
“妈,他好像是我们学校高三的,怎么在这儿卖桃呢?”
“大概高考落榜了吧,又是农村的,不卖桃能干什么啊。”
山子脑袋哄地一下,眼前有些发黑。旁边半老头儿转脸笑着跟他说话好像在指导他什么,可他一点儿也没听清。当他有足够勇气再次抬头看那母女两个时,她们的身影已经在人流里时隐时现,可是他清晰地听见她们还在议论着他。
山子真不想卖了,他真想收起摊子走。又有一个过来买桃的,他无心应付显得不耐烦。买桃的并不跟他计较,反而铁了心买他的桃。
天上黑影儿了,市场里的人越来越少,卖水果的开始收摊子准备回家。旁边的半老头儿两筐桃都卖光了,他一边收摊子一边跟山子搭话儿:“该收拾了,明天再来卖吧,桃搁一夜也坏不了。你刚学着卖,这样就不孬了。”
山子最后一个收起摊子。他骑自行车带着剩下的半筐桃子走在暮色里,这半筐桃子比早晨来的时候那一筐桃子还要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