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黄色的光与银白色的光,终于不能融合在一起。
花树的叶子终于没能抓牢枝杈,带着太多的无奈,缓缓地下降。经过了风,经过了雨,经过了沉闷的空气,最终躺在了冰凉而又孤寂的大地上。那叶子沉默无语地凝望着枝杈,那里已有一朵鲜花陪伴了。她却是想继续为枝杈遮风避雨,但鲜花似乎已有些嫌弃,这是她离开枝杈的真正缘由。她的心在彷徨、绝望,甚至已开始呻吟……
这不幸的一幕近日频繁地缠绕着一个山东人。
他很是难以入眠,就起来了。脑际里同时闯进了两个人,一个是女人,另一个却是女人。她们全然地带有座位,没有离去的意思。
伫立在阳台上,隔着窗的玻璃,他凝望着寂静的夜空。那无垠的暗蓝色的地毯上,微弱的红光正眨着眼睛,与那银白色的光缠绵在一起,而后与路两旁摇曳的灯光融合了。于是,她们同时吻着那静谧的大地。
三十年前,难以入眠时,他便抚摸着一个女人的乳房,那是于他颇为熟悉且亦会移动的奶瓶。记得那时天也是这般冷,或许比这更冷些——那比过冷冰的寒风,不时地灌进那到处张着嘴的老屋里。女人便和他交换睡觉的位置(他夜里爱蹬被子),固然,女人那娇弱的身躯的体温,便开始与他先前睡过的那个冰凉地带进行搏斗。而他娇弱的肌肤却是把另一边女人留下的热度,瞬间像海绵吸水一样全然地吸收了。这样的旧课,女人有时一夜会温习数次。
九岁那年,顽皮的他,由矮墙上跳到了积雪下面带有钉子的木板上,且亦钉尖朝上,无可磋商,脚被扎了一个洞,鲜血直流。女人便背起他急速地奔向镇上的刘医生家(父亲与舅舅外出办事),肃杀的严冬正给予袭人的清冷,路上的积雪终于没能融化,寒风不时地撩起她那斑白的鬓发,然而他分明地看到女人那红通通的脸上的汗珠,正一滴一滴地跳进那白皑皑的雪地里。近五公里的路上,女人就那样背着与自己的体重相差无几的他,即便是滑到在地时,女人也没有一刻的迟缓,除去连连地自责,便是大口大口地喘气,且亦带着哭腔不时地安慰着他。他也确是忍着钻心的疼痛没有呻吟一声。
终于,刘医生开始清理他的伤口,然而这时他未能忍住剧痛大叫起来。女人眼里噙着泪水,悲哀地望着他,且亦双手环住他的肩。她心里难受极了——声音全然变调地说:老天爷,你这是干么了,让俺的孩子遭此大罪……
他吃完女人用剩余的八角钱买回的包子,便俯伏在她背上。而女人确实又是忍着饥饿与寒冷,在那条熟悉而又冰冷的雪路上慢慢地蠕动着……
你在那里站着干么?这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那宽大的床上,她翘起了头,忧郁地看了看他。暗红色的灯光下,她的脸庞显得妩媚且也夹着愁倦。
女人是十三年前走进他家的,确切地说那时的家是三间土房。女人先前的家殷实而又舒适,她是在四围比过火山般的严威下迈进了他的家门……
因为爱,女人同他一起去田里劳动,这之前女人确是没有过的。
因为爱,女人的腰际变得充实起来,为此他与她便来到了城市。他们与太阳搏斗,与星月比长久——女人下班后,来于他的工地与他一起加班安装暖气。雪花伴随着她,寒风亲吻着她,那纤的细的手却是露出了憔悴可怜的模样。
光阴荏苒,突然有一天,他们与五岁的儿子住进了宽敞明亮的楼房。然而,为了买房时的欠款,为了婆婆每月近五百元的费用——长期吃药,生活费等,晚上,他们关上自家开的那家店后,女人便和他给市郊的人们安装土暖气。同是雪花飘飘的天气,却是多了一个帮手——儿子欢呼着跑来跑去地帮他们拿管钳、管件……
苦中有乐的温馨画面也有,儿子抱着管钳立于女人面前,妈,我来干吧!女人惊诧地望着儿子,这时他似乎也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个能力,便嘻嘻地笑着,蹦着,玩耍去了。抱着电锤的他笑了,手拿管钳的女人也笑了。他说:要是梵高在世就好了,把这温馨的一幕画下了。女人说:他画的画最好吗?他说:我只知他的《向日葵》画得很是好。不过在生活上,梵高也是不善于谋生,短暂的一生却尝到了人世间太多的愁痛与孤凄,但他却对生活有着疯狂地渴望。众多大师中,我最钦佩他……
终于,五岁的儿子躺在那冰凉的三轮车上甜甜地睡了,他们的羽绒服分别放于儿子的身下与身上。而每次他和女人瑟缩着赶回家时,则是冷夜的十二点,一点,两点……
一日,他累倒了,躺在床上,女人便把煮好的鸡蛋,掰着一点一点地轻柔地放于他的口中——女人吻着他那激动的泪水……
今年的冬天,他没有去安装暖气,女人说,我只能支持你写文章写到春节(他每日的下午开始写作),到那时如得不到某编辑的认可,你还是去工地干活吧!店里已不很忙,我能应付。我们安了半辈子暖气,却没有尝到过暖气是什么滋味,还有眼前的这些开支……或者你去前几年呆过的那个煤窑场吧!
于是,两个女人终于有了第一次的争吵……第二日,已有七十七岁高龄的女人央求着他回到了乡下老家(这是她第一次在他家常住,但也只有七点五天)。
风已确实在楼角与景致的缝隙之间奏起了嘹亮的口笛,云儿也从无人知晓的地方赶来了,于是,它们开始给星星与月儿穿灰白色的衣衫,接着再穿灰衣,最终却是穿上了黑衣……
唉!也不知家乡的天气怎么样。什么时候,金黄色的光辉与银白色的光辉能融合在一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