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父亲去世已经四年了,而我却常常在梦中见到他那皱痕如沟壑般且严肃的面容,醒后泪珠总是挂在眼角。
在我童年记忆里,父亲很少回家,一年或两三年回家一次。每次父亲都是穿着军装,扎着皮带,提着军用皮箱出现在我的面前。父亲那威武英俊的神情,让我倍感安全。从那时起,父亲便是我头顶的一片天。
父亲1938年出身在一个贫穷的小山村里,祖辈世代务农。但父亲在众多的兄弟姊妹中是幺儿,从小聪明伶利,倍受祖父喜爱而有幸上了几年私塾。1956年参了军,成为了一名军人。在父亲平凡的一生中,见证了解放后中国社会发展的各个历史时期,因而磨练成朴实、直率但又不失稳重、练达的性格。
在我13岁那年,父亲为了我们兄妹四人放弃了大城市里优越条件,转业到了一个偏远的山区当了一名狱警。从那时起,我才和父亲生活在一起,父亲才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父亲。但父亲不苟言笑,沉默寡言,眉宇间总是写着一个川字;而且父亲是典型的封建家长作风,对子女要求严格,在家里他便是君王,说一不二。从小,对父亲除了畏惧之外,对“父爱”这个词基本上没有概念。直到父亲去世后才发觉父亲与我之间那种血浓于水的深厚情感是没有什么可以比拟的,可我却无法再向他表达我对他爱了。
父亲于我,有着难以用语言诉说的影响。
父亲虽然只上过几年私塾,但父亲很爱看书,家里收藏着中国各类古典名著,而我喜爱古典文学也就源自父亲的影响。父亲写得一手好字,圆润娟秀中不失刚劲。毛笔字更是他的拿手菜,单位里的各种宣传板报,条幅、大字报都是他的杰作。
自从和父亲生活在一起后,练书法便成了我每日的必修课。父亲首先教我握笔姿势和坐姿。他说:练字时,坐姿要端正,背要挺直,双脚必须并立;握笔时,大拇指、食指和中指要紧紧握住笔杆,无名指小指紧靠中指,手心中间要留出一个洞能放下一个鸡蛋。父亲一边说一边示范,并让我练习。他站在旁边,看着我,有时会趁我不注意时突然从我手中抽过笔来,有时又会在我的背上拍上一掌,有时又会用脚踢我的脚。还说,写字时握笔要紧——笔是不能被别人轻易拿走的;写字时手腕要用力,上身保持挺直,眼睛离桌面至少一尺远。就这样,反复练习几天后,父亲才开始教我练习基本笔划。点该怎样起笔,如何收锋,横又如何——父亲总是耐心地给我讲解并示范给我看。有时父亲守着我练习,有时没空就把作业布置,然后抽空检查。后来他的工作更忙了,我也上中学了,他就每天晚上将第二天需要练习的基本笔划钩出来,让我抽空将每一笔划在大字本上练习一篇,晚上他下班回来时就检查。在父亲严格要求下,我进步很快。当父亲用红笔在我的本子上钩出很多红圈时,父亲的脸上才会出现难得的笑容。但父亲从来不会当面表扬我。基本笔划练习完了后,父亲就拿出了几本字帖,有赵体、柳体、欧体和颜体,让我从中选一本来练习楷书。我把几本都拿来翻了翻,特别喜欢赵体的圆润柔美,就选了赵体来练习。也许那时还小,性情也还很纯,虽然很枯燥,但我还是练习了一年多的基本功。但我从初二下期开始,便不能忍受那种枯燥无味了。每天的点横竖捺,看着都烦了。只要父亲不在,我就在本子上开始乱写,管它什么正楷行楷还是行书草书,只要我觉得字形好看就去临摹。有一段时间特别沉醉于行书那一气呵成的美中。后来父亲知道了,并没有骂我,但是很惋惜地对我说:练字,练的不是字,而是性情。看来你不是这块料,你的基本功还没练好,就开始练行书,终难成气。果不出父亲所料,虽然以后我仍然继续练习书法,但却收效甚微。最终成了楷不楷行不行,赵不赵颜不颜的我字体。
而受父亲影响最深不是我的钢笔字和毛笔字,也不是对中国古典文学的爱好,而是做人与做事。父亲在做人和做事上深深地感染着我。
祖父祖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但外祖父和外祖母却一直健在,直到去年才相继去世,享年95岁。父亲在世的时候,每到节日和两位老人的生日时,都会提前给他们寄钱去(就是在上世纪的八十年代他的工资还很低时也不例外),后来有电话了,有手机了,每到生日和节日的当天,父亲都会给外祖父和外祖母打去电话问候,从来都不用母亲提醒。几十年如一日,从未忘记过(在他病重的时候嘱咐我给外祖母打电话的情景还恍如昨天)。父亲常常对我说:老人并不在乎你给他多少钱,在乎的是你那颗关心他的心。三五年父亲和母亲就会回家乡看望外祖父和外祖母。父亲每次回家乡,都要陪外祖父钓鱼和打野味,还要下地做农活。而今每每想起父亲的孝心,我就感动不已,自愧不如。
记得我刚参加工作不久,那时父亲还在监狱里的一个中队管理在押犯,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位陌生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蓝色布包包着的东西,敲开我家的门,当时父亲不在家,母亲和我在家。那男人将东西递给母亲时说:“这是陈队长叫我给他带的东西,请嫂子您交给他。”说完将东西放在饭桌上就走了。母亲也没在意,就让那东西放在桌上。父亲回来母亲指着桌上的东西对父亲,说:“你叫别人带的什么东西,那人给你拿来了。我没打开过,你自己看吧。”父亲当时很诧异,问母亲:“我没叫人带东西啊,是哪个拿来的?长什么样子?”母亲说是个中年男人,父亲一下就明白了,朝母亲瞪着眼睛说:“以后不准收别人的东西。”说完拿起那包东西就出门了。后来听父亲说那是一万元钱,全是10元一张积攒起来的。在上世纪的90年代初一万元钱是很多了。那时我不懂他们为什么要送那么多钱给父亲,后来父亲告诉我那是想让父亲给他的亲人减刑。我又追问父亲钱交到哪儿去,父亲告诉我他把钱交到大队部了,由他们去处理。
92年年初,我的视力急剧下降。估计可能是我打字用眼过度造成的,就希望父亲找领导给我调换一下工作。父亲硬着头皮去了,领导也爽快地答应了,临走时那领导对父亲说“老陈,这个周末来我家吃顿便饭,一定啊。”父亲含糊地答应着,回家就一直在捉摸领导为什么请他吃饭,后来想起来那天是领导的生日,就生气地说:“年纪轻轻地就走歪门邪道,不去,不去!”父亲果真没有去庆祝领导的生日(听说去的人很多)。结果呢我的工作不仅没有换,而且父亲在以后的工作中经常遭到领导的责难。我常常责怪父亲为什么不能灵活点,自己好过别人也好受。可父亲就那样,不进油盐。
父亲对待工作的认真负责也让我敬佩不已。父亲转业前在一个地区专署里专门负责办理冤假错案。那时的交通工具就是有一辆自行车就很不错了。为了获得一个证人的证词或为了查证一个证人的证词,父亲常常骑着自行车一天往返上百公里。在那个地区专署所辖的12个县的区域里都曾有过他骑着自行车来回行驶的影子。后来与父亲一同到某地旅游时,总能听他说起某年某月因某事到过此地,当时父亲的神情除了自豪外更多是感慨。后来父亲转业到了监狱做了一名狱警,虽然不到处奔波了,但更劳心了,经常工作到深夜。还常常在睡梦中被电话叫走,到天明才回家。还不到50岁父亲的两鬓就斑白如霜。那时我还不能理解,直到我毕业后分回了父亲所在的单位后才明白父亲的工作有多么的辛苦,需要多大的责任心。记得有一年单位发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瓦斯爆炸,死了两个押犯,给单位造成了很恶劣的影响。父亲被调到安全股主管通风安全工作,父亲的工作压力更大了。父亲像小伙子一样每天都要在井下的巷道中来回步行8公里检查井下工作面的安全情况。没有到过井下的人是无法想像那种辛苦。只要下井的人都得全付武装:身穿棉袄(不论春夏秋冬)、头戴安全帽和电瓶灯,嘴上戴着口罩,手里还要提着一个电瓶。在那个1米多高的巷道里猫着腰爬上爬下,头顶的某个地方随时都有可能塌下来。而如果安全出来了,那已经是面目全非了:全身上下除了能看到眼睛珠在闪动外,就只能用一个“黑”字来形容了。每次父亲从井下回来后都要躺在沙发休息很久,这时母亲总是埋怨父亲:“你以为你还是小伙子,那些是年轻人干的活,你就不能多动嘴啊。”父亲有时沉默不语,有时却要不高兴地冲母亲发脾气:“你懂什么!年轻人做事毛毛燥燥的。我不去看,能放心吗?你知不知道那里关系着多少个生命多少个家庭?我的事你少管!”父亲的身体力行,我耳濡目染,使我在后来的工作中也像父亲一样兢兢业业。
父亲在家庭、生活上也一直是我所敬仰的。退休前因工作忙,很少做饭。母亲身体不好,所以不论他的工作有多忙,家里的衣服都是他抽空洗。虽然脾气不太好,但对母亲却体贴入微,很少对母亲发脾气。退休后,锻炼身体练书法买菜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就成了他生活的乐趣。这下好了,把母亲高兴得只有打牌玩的事了。每个周末,我们兄妹四人就带着孩子回去看他们二老,父亲总是要亲自下厨为我们做好吃的。看着全家人津津有味吃着他做的饭菜,父亲总是漫不经心坐在一边微笑着。那种其乐融融的天伦之乐让我至今也难以忘怀。
而让我遗憾的是,我作为他的女儿,在他生前却总是同他争吵,却不曾为他做过什么:从来没有给他洗过一件衣服、从来没有给他织过一件毛衣、从来没有为他买过一件像样的东西。我在基因的作用下,虽然遗传了他的聪明伶利,但也遗传了他的固执和要强。我和父亲常常为一点小事发生争执,各不相让,就算父亲使用武力也不能让我屈服;每次回家都会受他的批评:工作又怎么没做好啦;和婆婆又怎么啦;我平时是怎么教育你的呀——我呢,同他一样,他怎么说我就怎么反驳他,在嘴上从来都不服输,以至于每次都不欢而散。母亲看着我们父女俩像两只好斗的公鸡一样互相瞪着眼睛,只好在旁边苦笑:我咋遇到你们这对活宝了。有一次我就问父亲:“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女儿啊?我是您们捡来的?父亲把眼一瞪:”那还有假?你不是我女儿我才懒得说你。“在几十年的父女关系中,争吵几乎是全部。直到父亲病重后,在护理父亲的日子里才慢慢学会与父亲和睦相处。在他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才知道父亲有多爱我:他知道我在家要做很多家务,已经很累了,所以就从来不让我再为他和母亲做任何事情;他知道我喜欢看书,不喜欢织毛衣,所以就说我织的不好,不让我给他织;他知道我经济条件不好,每次要给他买东西时他就骂我:你也买得来东西?你姐买两样东西的钱到你那儿就只能买一件了,你还是省省吧,你买来我也不要!可是我知道得太晚了!没多久父亲就离我们而去!我再也无法弥补对父亲的愧疚!
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个传统的父亲,一个平凡的劳动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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