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在山村过去

吃在山村过去

　　衣食住行，穿衣排在第一位，吃饭第二。实际上，在人们眼里心里，吃饭是第一位的，有吃有喝、吃香的喝辣的，从来都是活得有滋有味的人的最好诠释。饭碗的含义不但是盛饭的器具，而且是指用来谋生的技能和工作，更代表身份、地位和修养。人们称那些混有一官半职的人端的是金饭碗，一般小职员端的是铁饭碗，而在土里刨食的农民则端的是泥饭碗，就是这个道理。

　　现在我虽成了端铁饭碗的人，却时常回忆起小时侯端泥饭碗的日子。我的孩童时代，正是国家困难时期，端铁饭碗的人尚且捉襟见肘，更别说端泥饭碗的人了。为了省粮，一日三餐虽说是国人的饮食习惯，乡亲们却总是一天两顿饭，早饭是在九、十点钟，午饭是三、四点钟，吃两顿饭干三晌活，即便活再累，肚子再饿，也得忍着。尤其是正在长身体的半桩子孩子，就饿的不行，为了黑里少些饿，家长往往把午饭做的特多，让孩子们尽肚子装，能吃多少吃多少，有的孩子被撑的打个嗝就能喷出饭来。别看乡下孩子经常挨饿，又是些没盐少油的饭，由于饮食规律，加上经常帮父母干些农活，身体都特别强壮，个个都敦敦实实的。

　　即便这样，饭食不都是纯粹的粮食，瓜菜占了多半，而且是汤汤水水的，油水极轻。在我的印象里，红薯糊汤、洋芋泮汤、白菜萝卜面片是家里最常见的三样饭。酸汤包谷面鱼是农村改善伙食的好饭，可最不耐饿，明明才吃过饭，出去转一圈，或是撒泡尿肚子就立马空了下来。大人们笑说，面鱼是“哄上坡的饭”，在家里吃得饱饱的，可没等上坡进到地里，肚子就饿了。面片最能哄人，别看起先是稀汤寡水的，只要停上一段时间，锅里的饭就稠稠的。有人对此感慨地说，放高利贷不如泡面。

　　由于这样的饮食，农村人普遍养成了一种特殊的嗜好，就是喜欢吃蒸烤类食物。烤红薯、烤洋芋、烤包谷都特别香，那香味能传好几里路，在他们眼里不亚于满汉全席。父亲特别喜欢吃的烙馍是两面金黄的硬壳，蒸馍也要拿到灶洞里烤出硬壳来，米饭更是喜欢锅底的锅巴，擀面条也要把面合得硬硬的，这样擀出的面条特别有嚼头，也特别耐饿。父亲还有一样喜好，就是包谷疙瘩。把粗包谷面拌湿加点盐，用手捏成核桃大的疙瘩，加些萝卜、青菜煮在锅里，吃在嘴里满口清香，闻着就忍不住流口水。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黑面馍，现在我给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巧克力夹心馍。虽然父母省吃俭用，每到春季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就出现断顿的危险，这时家家户户都到山里借包谷度饥荒，等到秋季了再按预先约定的比例用白米还上。为了节省粮食，母亲每次到磨房磨面，都是把麦麸子磨了出来，混合吃。因此城里人吃的七零上等面，就是一百斤麦子磨七十斤面，而大多数农村人吃的一九面，就是一百斤麦子磨九十斤面。就是这样，在春季断顿的时候，娘还要把麦麸子再用罗筛过一遍，拿细麸子黑面给我们吃。黑面没有筋丝，不能擀面条，只能用来烙馍。娘为了哄我们，把黑面包在白面里，烙出的馍咬一口上去，从茬口上看，外面是一层白馍，里面是紫黑色的黑馍，那颜色和巧克力没有两样。

　　吃饭是这样，水果更不消指望了。不过，那时家家户户的门前屋后都栽有梨、桃、杏、核桃、葡萄等果树，春季花开，满院飘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花果村，等果子成熟了，就成了孩子们惦记的对象。我就曾带着一帮同伴去偷七十多岁奶奶的果子。她家房后高坎上有一棵大梨树，伸展开的枝桠罩住了整个屋面。奶奶为了防止小孩偷果子，在树身上绑满刺条。我们上不了树，只有朝树上摔石头，希望把果子砸下来，可是我们的准头不够，十次都有九次落了空，石头落在奶奶的屋面，砸的屋瓦叮叮咣咣乱响。奶奶在家里听到屋面响声，掂着小脚跑出来朝屋后看。奶奶一出来，我们就赶紧躲在灌木丛后，始终没有被发现，可等奶奶刚回到屋里，屋面的石头又落了下来。如此三番五次，气得奶奶大骂：“是哪个有娘生没娘管的孩子在捣乱。”最后，奶奶实在忍不住了，赶到了屋后，我们就从另一侧跑了下来，来到奶奶家里。奶奶扑了空，回来后发现我们在她家里，从柜子里拿出核桃、柿饼给我们吃。我们一边狼吞虎咽，一边不停地对奶奶说甜话：“奶，你的核桃真好吃，你就是我们的亲奶。”奶奶白了我们一眼，说：“以后要是嘴谗了，就来找奶奶，不要学某些人偷偷摸摸的偷人家东西，要是把奶奶的屋瓦砸烂了，屋里漏雨了怎么办？”

　　在我们兄弟四人中，就数弟弟最好吃。每次上坡，野枣子、青豇豆、山黄瓜、酸番茄等等，装满了衣裳裤子口袋，在他眼里，世上就没有什么不可以吃的，走到那吃到那，随手拈来，吃的舌苔都是青绿色。最有趣的是，弟弟把山上的落柿子拣回家，没地方放，就藏在父亲的臭雨鞋里，过一段时间柿子软了，再掏出来吃。大家都知道，农民整天上坡下地，鞋碗里泥土多的是，加上脚汗合在一起，臭得令人窒息，可是弟弟才不理会这些，掏出柿子吃起来照样香喷喷的。

　　我离开家乡已有二十多年了，过去的事始终难以忘怀。现在回想起来，经过漫长时光的过滤，竟然觉得那时的生活没有丝毫酸苦，倒是多了许多童趣和快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