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当受骗记
我记得最早的上当的事,是在大约七岁的时候,那时,还没有恢复高考,全国都还是在整天开批判会,搞阶级斗争。我的大姐那时正好十七、八岁的样子。眼看大姐长大成人,到农村下乡去,妈妈舍不得,不下乡去,工作又没有着落,母亲很是着急。我的父母都是普通的百性出身,家里一点门路也没有,而父亲也只是认识曲阳县的一个叫什么施国安的,也不是什么有权力的人,在我现在看来也只是好包揽事情,以给人办事做诱饵,诈人的钱财。老实本分的父母根本是不懂得去怀疑人家的。而父亲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才会经常去找他,托他给大姐安排工作什么的,可是,这个人总是表面上满口答应,父亲一走,就再也没了下文。再次去找,又是答应得好好的,父亲一回来,依旧没有音讯。那时也没有电话,通信也很不方便,全靠父亲的两条腿,骑着自行车来回走上百里的路,一走就是一整天。常常是天不亮起身,到天黑了才回来。而且每次去,都不是空手去的,都带了礼物,尽管那时候,一般百性家一年也就是一百几十元的收入,但父亲几乎每次去,都会带上几十元的礼物,有时还会带上百八十元钱送给他,百十元钱在七十年代,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为了大姐能找上一个能挣钱的工作,父母亲几乎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点积蓄都花了。但所谓的那个什么叫施国安的人,却是个只收礼不办事的家伙,到了他那里,每次总是答应得好好的,说一定办成,绝对办成,没有问题等等。让父亲满怀希望,到家的时候也总是高高兴兴的,说是人家答应这次一定办成。可是眼看日子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地过去,钱花了不少,希望却一次次地落了空。父母很是发愁。
俗话说:病笃乱投医。这时,母亲也相信起算命先生来,请过好些个算命先生来给大姐算命。每次算命先生来了都是好吃好喝地招待着,算完以后又给三、五元钱打发走,跟那个什么施国安一样,每次算命先生来,都说一些非常好听的吉利话,说大姐今年运气不错,这次一定能找到工作。把父母哄得高高兴兴,但算命的走后,燃起的希望照旧是一次次地化作了泡影。算命先生当中,有一个叫什么要瞎子的,是个盲人,是个“吃惯了嘴,跑惯了腿”的江湖骗子,眼看一次次算掛失灵,却一次次地厚着脸皮再来造访,可母亲却还是愿意相信他,依旧好饭好菜地招待他。当时我和弟弟虽然年纪还很小,但也知道他是在骗人。以后他再来了,摸到我们家,碰巧母亲不在家,我们俩就把门脸房的门给插上了,不给他开门,说母亲不在家,并隔着门叫他“骗子”,说他算的掛一点都不灵,都是骗人的,专骗人的钱等等 ,他听了虽然不高兴,但由于我们俩当时都是七、八岁的小孩,他也不好怎么计较,连续吃了几次闭门羹之后,也就不再来了。
前门送虎后门迎狼。但这时却又来了另一类的骗子。
大约是1975年前后的一年的夏天,一个干部模样的老头到了我们家,他身穿雪白的的确良上衣,下身穿着一条深蓝色的、看上去质地很好的裤子,穿一双黑色的塑料凉鞋,脚上穿着深灰色的薄袜子,这在当时很阔绰很时髦的打扮,加上他长得白净,保养得也好,又操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让人一看就象是个高级干部似的。而当时的百性们,糊口尚且艰难,个个面带饥色,全都是衣衫褴褛的、穿着带补丁的衣服,此人在我们那个小小的县城的出现,着实让大家的眼前一亮。周围的邻居们看到了来了这么一个高级人物,便都走过来探究竟。我家原来在门脸房开着茶馆的。他先是装作喝茶的客人,然后跟父母及周围的人们拉起了家常。一开始,他先是海吹了一通,说自己是什么刚退休的中央首长,退休前,提拔了自己的部下接任自己的职务,还说别看自己现在不在位了,但凡办什么事,只要说一句话,自己老部下还是会照办的,因为他们就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嘛。闲谈中,父亲跟他说起了给大姐找工作之难,他也说,这点事搁在自己身上,也只是打一个电话就能办妥了。母亲一听他这么神通广大,真是喜出望外,忙叫来大姐,让她认老头作了干爹,当面管他叫爸爸,他也很高兴地答应着。为了加深感情,接下来,父母无论如何都非让他在家里住几天不可,要跟他攀扯攀扯,其实他也正是为骗吃骗喝骗钱花而来的,可老实巴脚的父母哪里会识破这些,只以为这次真的是天上掉下馅饼来了。而父母的邀请也正中老头下怀。所以他也半推半就地住了下来。
他住在家里的几天,母亲欣喜异常,以为这下可算是遇见贵人了,大姐的工作有了着落了,再也不用父亲跑上百里的路去求人,花冤枉钱了,所以,几乎是倾其所有地招待他,每天都是好酒好菜,平常家里好几天才能吃一顿白面,老头在家住着的时候去天天都是白面馒头或烙饼,每天都有酒有肉地招待老头,家里的孩子们都是远离酒桌,只有父亲陪酒。饶是如此,还是生怕自家生活水平太低,做的饭菜不上档次,不合中央首长的口味,殷勤之致,真恨不得把自己都剁了去喂他。
大约住了三天,老头要走,临走前露出了真面目。说是自己要回北京去为大姐谋工作的事去,并说事情一旦有了着落就会给个准信,到时候再给父母亲联系,就不要再找我了,因为北京离这里很远,来回很不方便,光路费就要花很多钱。父亲见他对大姐的工作如此上心,听起来又处处为自家着想,心里很高兴,忙要送他,他却说,送就不必了,只是自己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了,让父母先借给他几十元钱,等他下次再来的时候,再还父亲。父亲忙说:你为我家闺女办这么大的事,这么点钱哪能还让你还,便让母亲找几十元钱来给他。老头还说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了好几天了,临走了还要用你们的钱,况且,你们生活也很困难。父亲忙说:再困难该办的事也是要办,该花的钱也是要花的。母亲到里屋去找钱,但见老头一下要这么多钱,又不肯留下联系地址或联系方式,心里不免有些犯疑,只得拿出了十元钱,告诉父亲说,现在只有这十块钱了,要不到邻居家借一下去?老头却说:十块就十块吧,够车票的钱就行了。说完接过钱来,扬长而去。
母亲见他走得这么急,心里更加不安,对老头的疑心更重了,过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让父亲去找老头,哪里找得到,又到火车站、各大街小巷通通找了一遍,连影子也没有了,这个骗子老头转眼间就如同从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母亲才觉得是上了当。但开始,父亲还嫌母亲多心了,信不过人,责备她:把好心人都看成了骗子,看以后谁还为你家办事!可老头走后,一天,两天,十天,一个月,两个月,最后一年过去了,老头如同被埋葬在地下了一般,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音讯,父亲也就彻底的死心了。
原以为有了这次的教训,父母应该长心眼了吧,不,过了不到十年,家里又有了麻烦,骗子就又一次地盯上了父母。
我家因为家里宅基地的关系,两边的左右邻居关系很是紧张。我们的宅基地都是在文革时期由旧城墙开凿扩大的。我们左右邻居的庭院都是这么来的。尽管炸掉旧城墙扩大了庭院,可院子因此却显得很不整齐,歪歪扭扭的,两边的邻居就要求父母亲把宅基地让出一部分,让他们把院墙砌整齐。父母觉得自己很吃亏,不答应。
于是两边的邻居看准了我家好欺负,因为西边邻居家有四、五个成年的男人,东边邻居家却是个道地的流氓,跟社会上的一些流氓团伙有勾结,而我家是只有弟弟一个男孩的,剩下的五个全是女孩,大姐虽然长大了,但因为是女孩,还是不被人放在眼里,跟他们两家一比,力量显得很薄弱,势力也单薄。一再地吵闹,甚至于找到家里打架,这样过了不到十年,终于在1981年的时候,两边的邻居都把我家的院墙给拆掉了,并整天到家中寻衅滋事,对家里的父母进行打骂。最严重的一次是东边一家纠合了社会上的一群男女流氓,把我母亲打昏在地,并把年迈的父亲打翻在地。从此以后两家邻居跟我家结下了仇怨,兴起了诉讼。而且这官司一打就是五年。
在当今的中国,打官司就是打关系,在这五年当中,父母也曾胡乱花了很多钱,托过很多人找关系,但两边也在找人找关系,父母的本意是不能按他们的意志办事,因为他们两家早已经动了武,要对他们进行惩罚。所以也总不肯让步。家里的院墙一年又一年地敞开着,并在这五年之中也招来过不少的贼盗光顾,不久弟弟又去天津当了兵,家里在火车站开着一个小饭店,父亲每天夜里都要在那边饭店里看守饭店。没有男人在家我们都很害怕。后来,又让大姐夫晚上去守着饭店。但官司一天天打下去,也结不了案也下不了判决书,父母也很愁得慌。
恰在这时候,又一类骗子又一次地盯上了我的父母。一个叫什么英杰的农村男人,家里徒有四壁,却专门会吹牛哄人的钱财。不知怎么打听到我家打官司的事,就找到我父母的饭店里,先装作吃饭的客人,然后跟父母拉起了家常,吹嘘自己如何认识有权的人,自己的亲戚有法院或当什么律师等等,父母听了非常高兴,每天就象供祖宗一样供着他,白天让他在饭店里好吃好喝的,晚上就让他住到家里来。
但这个叫什么英杰的人也是个地道的大骗子,让父母出钱,找到一些所谓的律师什么的,父母也信以为真,以为这次是真的遇见贵人了。对他也倍加殷勤。那时,我还小也没有能力干涉父母的决定,但对这个陌生的男人到家里来住的事,心中却十分不安。因为晚上父母二姐、三姐他们总是过了午夜十二点才从饭店回来的,而这个叫英杰的男人却是晚上八、九点钟就到家睡觉来了。他住的是父母那间房子,跟我们的房间是一通到底的,房间之间是连木门也没有的。他晚上回来敲门时,家里只有正在上初中的我和不到十岁的妹妹在家,见到这个陌生男人回来,我心里害怕得不得了,心里只怨父母引狼入室,让一个外来的成年男人到家里来住,父母又不在,只有我跟妹妹两个小女孩,无疑是一只狼守着两只小羊羔,看到这个骗子因为吹牛而到自己家里大摇大摆地住着来,我心里总是很气愤,又怕他趁自己睡觉时会对自己无礼,他到父母的房间睡觉去了,我却怕得只有蹲在院子里等父母回来,一蹲就是三、四个小时。外面又冷又黑,我又害怕,却怎么也不敢进屋去,因为我感觉到屋里去的危险性更大,所以只得强忍着。心里总是盼望着这样的鬼日子能早点结束。
最后的结果是,这个叫什么英杰的骗子和父亲一起托人办理打官司的事,父亲身上装了几百元钱,在火车上的时候,不翼而飞了。其实是这个家伙趁父亲打盹的时候偷了去。因为他是身无分文的,见父亲丢了钱没办法回家了,他便假作慷慨地借给父亲几十元钱。父亲没办成事便只好回家了。从此以后,那个叫什么英杰的似乎有些心虚了,便不再来家住着了,父亲也不再去找他了。经过这五年的时间,官司也判了下来。父母亲的受骗史也终于结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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