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州镇还剩下一条石板街。
石板街曾经很红火。九十五岁的算命生先闵瞎子就这么说,整天挽着他在石板街上晃晃悠悠走去走来的八十三岁的老伴也用脸色表示赞同,六十三岁的卖了一辈子米粑粑的刘矮子还时常说些具体情况。
至于剃头匠马跛子那就更有一翻感慨了!
刘矮子说明朝手里石板街上还来过一个巡抚,在那头的西门口杀贪官县令……那天看热闹的人差点把街挤破。这被杀的县太爷杀人也是推出西门斩首的。所以这街上的人咒骂人时动不动就说“你这个出西门的!”
东门是个好通道。出东门就是广润河,直奔长江而去。这河的上游叫米水河,也就在城西边,很近。河水从一洞中流出,颜色永远和淘米水一样,不知为什么,大概洞里住着很多神仙,每天要吃很多米,淘米水就流了出来,源源不断。广润河上有桥,早些年是木桥,现在是石拱大桥。木桥上有木柱架,上面盖着瓦,桥面两边有桥一样长的木板凳。人们不管雨天晴天过桥都很舒服,淋不着雨,晒不到太阳,累了还可以在长板凳上坐下来,翘上二郎腿歇歇,看一看如蒙着一层淡淡白雾的广润河,会浑身顿然轻松舒慰,如桥下流雾一般的“米水”,悠然自畅;如眼睛还勤快点往上游抬一抬,还可以清晰地看到河坎上的醒狮洞和洞顶上高高的朝阳观,会顿觉爽气西来,仙境在前,倏地神魂轻轻浮起;如肚里装了不少古诗古词的,一定还会吟咏一番,也会想起宋朝大诗人黄庭坚游这里时在朝阳观上题的词:“古木萧萧洞口风,昔人曾此出樊笼。崖前况有涓涓水,好涤尘襟去效翁。”吟咏两遍,浑身不变得古色古香,也起码有些轻飘飘,悠然然的感觉。不能吟诗,看看河坎上翘屁股一般翘着的吊脚楼,看看那青砖素瓦,飞檐翘角,看看那悬栏小窗,素男素女,也可忘忧解愁甚而泛一层恬适与憧憬。
木桥只在一部分人的心中存在了。石拱大桥上更加热闹,每天都有车水人潮涌向石板街背后的大街道。每天黄昏,桥的栏杆边都有竹笋一般的人,望米水一般的广润河,望朝阳观,望九虎山上的落日。也有上年纪的人将眼神继续停留于河边,停留于宛如仙人就坐的吊脚楼,想那昔日的岁月风尘。
石板街就渐渐变冷,就继续冷下去。
剃头匠马跛子的生意就很难混下去了。原来他的生意比一般同行要好。并且他的价钱总是比别人高五分,别人理个平头两角,他两角五……但都愿意请他理,他理的确实有些地道。他经常讲他十二岁就开始理发,理过好些大官的头。当然是些县官。人们知道县一级的官不算大官,但也不和他争论这些支节问题。每年腊月间,他那小屋总是挤得连他自己也转不过身来,屋外台阶上还一坐一排。他便也时而将碗儿大个火炉子提到台阶,不笑,说熏熏手。他的服务态度也算可以。天不亮点灯吃一顿早饭后,就开始颠来颠去剃头理发,一直理到晚上黑净,常常还要挂上一个墨水瓶灯儿加点夜班。因而许多人说他真的是“跛子的屁股——跷(俏)货”。
刘矮子就常常这么说。他就反击刘矮子:“你还没得我屁股高呢,不如来给我做凳子,我多剃几个脑壳,供你吃点饭就是。”
刘矮子就笑一笑(他其实整天都是个笑样):“我人虽矮,但每天可干的是白白净净的活儿,不学你,一天就是黑不溜秋的头发胡子灰灰尘尘。”
马跛子马着个脸,不再回话,企图以静制动,无声胜有声。他本来就不爱多话,整天马着个脸,理他的发,身子一歪一颠忙着。
刘矮子也不怕他马跛子马脸,时而又打个趣:“你是在剃头呢,还是在冲碓呀!”马跛子明白这又是在攻击挖苦他一歪一颠的残疾,心里的火气鼓一下,忍住。他要等到在关键时刻,在他有空的时刻,好好报复他刘矮子!时刻到了,或在街心里或干脆跑到刘矮子粑粑店里面,当着众人冷不防将刘矮子的脑壳抱着往胯裆里一塞,接着几揉几晃:“你这矮子只有给我的小伙计做伴哦!”很开心,但没有怎么露笑脸。每当这时刘矮子的女人就说马跛子缺德,有时还会用手指关节骨在马跛子脑壳上敲出丁咚丁咚的响。据说马跛子曾打过她好几次‘主意’,但都没使马跛子愉快一回。刘矮子的脑袋瓜被迫给马跛子的“小伙计”作了会儿伴,便急中生智地真地去揪马跛子的“小伙计”,马跛子就慌忙松手退阵,一歪一颠急急如漏网之鱼地跑开。殊不知刘矮子做着追击的样子,马跛子以为真的追他,急忙向前使劲跑,可是他能怎么跑呢,刚一跑就摔在了地上。就又惹得满街大笑。刘矮子女人还笑得直弯腰:“哈哈,你到底,哈哈……还是害怕我们刘矮子。”刘矮子仍然是一脸平时的笑容,他一辈子都是一脸笑,脸色没有春夏秋冬变化。
刘矮子还是不时地又一脸笑地复习复习攻击马跛子的趣话,但马跛子总马着个脸,一般不做声,更不轻易越过疆界。而在给刘矮子剃头时,便好好报复一下。在刘矮子剃完头走下转椅时,马跛子便又抱住刘矮子的灯泡脑袋瓜往他裤裆里塞一塞。这时刘矮子再不做出还击的样子,算是付的报酬了。因为刘矮子剃头马跛子从不收钱的。
广润河的水一直那么悠然地流,还是那种淘米水的颜色。可是马跛子怎么也没想到,红火了几十年小小理发店却发生了巨大变化,现在可以说没生意了。除了偶尔有个把进城的老顾客农民来剃个便宜光头外,其余时候基本上就他马跛子坐在木转椅里闷着。
马跛子曾经有个女人,那是马跛子好几次打刘矮子女人的主意失败后。那时生意很红火,他请人在乡下找了个寡妇。这寡妇无儿无女,进城后还无户口、粮证。马跛子当然养得活。这寡妇跟着马跛子也没生儿生女。马跛子就常常打她,说她是“老母猪,喂懵了!”如何如何,“刘矮子的儿女一个接一个滚下地 ,就出你这个寡猪,你要我喂了吃是不?!”于是就捶猪一样地打她。
偏偏马跛子连这个无生育的女人也早早地去了,死了。病死的。马跛子一摸她鼻孔里真的没气儿了,又流了几颗硬梆梆的眼泪。
偏偏斜对面的刘矮子几个儿女都比刘矮子长得高许多,都清秀,米水河一样漂亮,除老三以外,都有正式工作,在大街上的高房子里坐办公室。
有许多人也说马跛子存了不少钱。但也不知存在哪。
但看马跛子那样子,又仿佛他正在绝望中进行最后的闷着。
刘矮子依然每天早晨拿两个热乎乎的米粑粑,来到马跛子那又小又旧、黑不溜秋的剃头铺。马跛子闷头马脸坐在那张骨头架似的转椅上,等死一般靠着靠背,无神的昏糊眼睛望着黑黑的板壁。也许他等一个来剃光头的褴褛老农,也许在想新的路子。刘矮子拿着粑粑,脸上没怎么笑出来,走到马跛子面前,递给他:“趁热吃吧。”
马跛子无表情地望一眼米粑粑,不说什么,接过粑粑就吃。大概又是以无声胜有声。刘矮子不说什么,老太婆一样走回他的粑粑店忙他的。好一会,刘矮子脸上方又泛起那天生成的笑容。
挨着粑粑店摆小摊的刘矮子的老三,看见父亲一给马跛子送粑粑就不高兴,心里还有火气。
老三,一般人都叫他“沙撮”。他喜欢理个矮平头,像个沙撮盖在头上,慢慢地人们就叫了他“沙撮”。他是一惯不喜欢马跛子的。要说,理这样的“沙撮”是马跛子的拿手好戏,但“沙撮”就是从不在马跛子那儿理,哪怕这样近,他看不得马跛子那马相。就这样,这样马跛子当然也恼火他“沙撮”。
刘矮子早知道儿子老三不高兴,但他总是坚持每天早上给马跛子送两个热热的米粑粑。老是老一般,少是少一般。
不久,马跛子到底想出了新招——他到花果坪找了一位漂亮姑娘,他叔伯老表的姑娘。这姑娘叫田翠花,已经二十有三,但一直还未放好婆家。据说,一般农村青年她又瞧不起,对区镇上的干部职工又信不过,信得过的又嫌她到底没有工作没有商品粮折子。她就独自徘徊于青春梦幻之中。但她又以她的漂亮和纯朴在这一带著名,受到许多人的青睐。
马跛子与田翠花的父亲立下了正二八经的契约,将田翠花改名换姓过继他做后人,继承他马跛子的全部家业,并设法为她转到城镇户口和商品粮;她负责他的生养死葬。一经立约,决不翻悔,有天在上,云云,各存一份为据。
田翠花就以从没有过的高兴和好奇来到了石板街,来到了马跛子家,职业是学理发。
马跛子在翠花的脚跨进理发店之后,就以从所未有的认真眼神瞪了刘矮子米粑粑店一眼,但没注意挨粑粑店的“沙撮”和小摊。“沙撮”在这之前就认真盯了翠花一眼。
“沙撮”一看见这位乡下来的姑娘就有些着迷。他已经很快就是二十八岁了,还没获得真正的爱情。他没有认真去走端“铁饭碗”的就业门路,他说一月百把块正式工资还不如干他这自由的小摊贩,家里是父亲开的粑粑店,生意也一直还可以。现代人虽然喜欢现代的花哨食品,但许多人仍然不忘刘矮子的米粑粑。这粑粑纯朴,香甜可口,实惠,几角钱还能吃饱,吃笑。“沙撮”摆个日杂小摊 ,每月利润不下三百,每年年底还能弄个工商所税务所的红本本——奖证,可就是个人问题进展不大。
翠花一来,就将那个实在上了年纪的剃头铺打扫一净,用报纸褙一层,再用白纸褙一层,还贴上几张男女彩像点染一番,还在两个屋角各用凳子陈放一钵花草,小屋一下子就白白亮亮,幽香四溢,有些可观。门外还挂了牌子:翠花理发店。马跛子的嘴角儿就向两边拉了拉,像笑又不像笑,就又认真地瞪了刘矮子粑粑店一眼,最后又想起来什么,又瞪了“沙撮”和小摊一眼。
殊不知只招来了一些眼神,生意仍然不行。打这过路的人只是往里面的姑娘望一眼,个别来剃头的农民,一看是个女的,竟然走了,他们的脑壳从来就忌讳女人的手摸,会背时的。
石板街依然清冷。
倒是“沙撮”摸了好几次脑袋瓜,心里就像条虫子在爬动,一直爬向喉咙,很有些痒痒。他就很想去让翠花姑娘理个发,理发也不是目的,目的是想与这位漂亮人接触接触。这时他才恨自己以往怎么没在马跛子那理发,悔之晚矣。他有些蠢蠢欲动,站起了身,但他又坐下了。那难看的马跛子还没死!我过去没在他那理过发,现在仍然不在他那理发,将来……
这时九十五岁的闵瞎子和挽着他的八十三岁的老伴,在那停住了脚步。闵瞎子将那张超度的脸往旁边转过去一点说:“这里好像有了变化?”
老婆子“‘冻”着木木的脸,往旁望一下,脸色和没望时一样,冻着。闵瞎子又说:“照我算……”他老伴责斥似地挽着他向前走,他就向前走,没说出他要预算的内容。但看那脸色,好像不是喜剧内容。
翠花每到店门上都要望一眼斜对面的“沙撮”和他的小摊。“沙撮”也总在这机会里抓紧望她。眼神很友好。翠花知道他是刘矮子的老三,有个好名字叫“沙撮”,刘矮子给他们送来米粑粑介绍的,并说还没找好对象,像是别有目的。从此每早上刘矮子送去的粑粑就是四个,马跛子两个,翠花两个。虽然开支大了,刘矮子的笑却多了。
这晚上刘矮子说翠花这姑娘不错,“沙撮”忙在旁边答腔说不错,父子双方都在脸上冒出些含有某些想象的笑意,不做声。过了好一会刘矮子又说翠花这姑娘不错,“沙撮”又忙答腔说是不错。
这天早上刘矮子给马跛子和翠花送粑粑就不再用手拿,而用一个盘子端着,而且放理发店工具板上就走了。不一会他们吃完粑粑翠花就过来送盘子。“沙撮”就抓住这机会和翠花很近地相互用眼神和微笑打了个招呼,很亲切。翠花放下盘子就要走,这时刘矮子又递给她两个米粑粑,满脸诚恳和亲切,翠花一看就想起远在花果坪的妈,她妈也不高,于是思想就有些抛锚,手就无意识地接了米粑粑,就有一股暖流流进她心里,热乎乎的。
刘矮子又说:“你尽管随便点,想吃就过来拿就是。”
这时“沙撮”也站起来,做出准备到店里拿粑粑吃的样子。
这时马跛子也就走到窗边歪头往这边瞧,脸色不一般。
刘矮子又说:“我们和他马伯——”望一眼走过来的“沙撮”,“几十年鼻子处眼睛,处得很好,都很随便,我这脑壳,他马伯剃了一辈子。我也从没给过几角几分钱,样子都没这样做过。”
这时“沙撮”已经拿个粑粑吃了口,转身望翠花:“在城里过得惯吧?”
“过得惯。”翠花脸儿染上一抹羞红。
“没多少人理发,也到大街上去走走嘛,不要整天就闷在那屋里,要变味的呢。"刘矮子母亲一般望翠花说,”有时间,过来玩嘛。“
翠花回去不久就真地又过来了。她觉得刘矮子和她母亲好相似,她觉得他儿子“沙撮”很好,是个很诚实的年轻人。刘矮子给翠花递两个米粑粑,这时“沙撮”也进来了,翠花忙递给“沙撮”一个:“我只吃一个,这个你吃。”
“沙撮”轻轻一推:“你吃嘛,我要吃还不容易?”她仍然递着,一递一推,他俩的手就挨到了一点点,一点点也就使他们很多热酥酥的感觉。
“递你你就接着嘛。”刘矮子不一般地笑着说。
“沙撮”就接。恰这时马跛子又在窗户里往这边使劲地望,像要把什么东西望穿一个洞。
就是这天下午,翠花就来到了“沙撮”的小摊边。
“沙撮”忙起身让坐,但翠花不肯坐下,仍站着:“沙撮”也不好再坐下。都站着,她一脸羞红,他一脸尴尬,他忽而想起自己卖的有五香瓜子,便忙递给她一包,她推了几下没推脱,两只手又挨着了一点点,又产生一些热酥酥的感觉。她接下瓜子,问:
“你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别看这是个小摊,可比有的大门市人平收入还高呢。挨着自家的粑粑店,不要房租,税收也不多,一个月还是赚个几百呢。”
翠花听得有些入神。“沙撮”就指点她:“你呀,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表伯有个叔伯妹妹在武汉工作,你可以到汉口去学学烫发,回来再到大街上租间房子开个美容店,保险赚大钱!都相信进口的技术。”
“真的?”
“真的。赚不到钱我负责!”
“哪来的本钱呢?”
“你表伯还存的有钱,都这么说。你说既然来给他当后人,还怕为你花点钱吗?如果你表伯不给,我给你借,一千两千只管说!”
“真的?”翠花的眼睛好亮。
“真的!”“沙撮”的眼神铮铮有光。
马跛子又在窗边打望,一脸诚惶诚恐。
这晚上翠花就真地对马跛子说了,她要去汉口学烫发……她没说回来要到大街上去,说还是在这店子里。马跛子一头闷着,不做声。
这时半边月亮像一只白眼,瞟着窄窄蹩蹩的石板街,石板上黑黑莹莹,清清幽幽,走进很古的意境。大街上不时传来几声喇叭和隐隐约约的流行歌曲。
“表伯,现在烫发真的赚钱。”
马跛子马着脸又闷了一袋烟的时候,才开口:“哪来的本钱?”
“只要表伯答应,钱没什么问题。”
马跛子朝翠花一瞪眼睛,每个毛孔里好像都冒出火气:“你不要一来就鬼精!我给你说!”
“这有什么鬼精嘛。我说的意思是,对门刘家说给我借。”
马跛子就喘粗气了:“只有他家才有钱?”顿一下又说,“往些年他刘矮子拉娃娃滩,比我有十个穷!”说着他站起来,仿佛椅子上有刺,他出着硬硬的闷气,一颠一歪地团团转。
翠花就准备去睡,吃了晚饭的碗大概也不准备洗了。她睡去!马跛子马上就感觉到了点什么,望一眼走过门的翠花背影,口气缓和了些:“你莫忙走。”
翠花就站住了。
“我让你去学烫发。我也不信学了回来还挣不到钱,就他刘矮子的粑粑值钱!不准你借哪个的钱,我有钱!你两个月必须学会!”说完,就颠颠歪歪去床底下的破烂里抱出一个坛子,用那很滑溜的手指抓出一些烂头发,然后拿出一个布包儿,没打开,就吹了吹灰尘,递给翠花:
“就这点钱,我连罐子给你。这是我这一辈子的积蓄,一千五百块,我记得。你拿去。说清楚,以后的一切都指望你了。从今天起,我就只任吃饭了。”
他说得还有些沉重。翠花慢慢将眼睛从钱包上抬起,觉得脸有些重,浑身涌动着什么,心里很热。她望着马跛子,声音很沉地说:“表伯,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这时月亮仍像一只白眼,瞟着石板街。业州城又静成一片深远的意境,九虎山像一个梦飘远了许多。近近的烟墩山睡着了。只有米水一样的河水还在和古时候一样流着。
翠花就准备去汉口了。她高兴地来到粑粑店,向刘矮子夫妇报告情况,她叫的刘伯、刘伯娘。“沙撮”也去了。“沙撮”叫她去里屋说个话。她去了,眨巴着眼,搓脚捍手,仿佛是走进新房,“沙撮”迎上来。
“你第一次出门,要千万小心……” “沙撮”像是一位兄长,一位老朋友,深情地叮嘱她。翠花眼里差不多块滚出泪花花,脸红心跳地望着他。
“你放心吧……”
“认真把技术学好……”他摸一下脑袋上已经要理了的头发,“我等你回来为我理发。”
“好。”她顿一下又问:“你为什么要留平头?现在青年人都兴留长发。”
“留长发难得洗,我天天都坐在这街边,灰尘多。”
“再还是理平头?”
“随你给我理什么头。理什么头我也高兴。”
他们像老朋友一样谈着。接着“沙撮”就掏出五百块钱给她:“在大城市要钱花,这点钱你拿去吧。若遇到困难,给我写信来。”
翠花怎么也不要“沙撮”的钱。“沙撮”差点要哭了,说:“你就作借嘛!我知道你的钱不够。几个月,一千五百块钱做什么好?”
她说:“到差了时给你写信好吧。”但是在翠花眼里流露出的,却比接受了钱的感激之情还要浓烈和幽深。
翠花一回去马跛子就审训似地问:“为什么去了这么久?拿了他们的钱没有?”
当他听到翠花说确实没要钱,他们也没给时,他才松了口气,说:“钱万一差了,找表姑姑借点,叫她只管放心!”
翠花就在一个秋天的早上乘车去了汉口。
两个月一晃就过去了,很快。但对“沙撮”来说就很慢。他不止一次去桥头巴望。他坐在小摊边,也总耐不住时而要张望石板街的东头。但回答他的是沉沉的石板街向他闪耀古老的光斑点点。
但翠花到底回来了,带着崭新的技术和风采。
翠花一到屋,刘矮子就端着米粑粑去慰问。刘矮子像是从没这样高兴,以致于他女人脸上都顿而生出了不少嫉妒的颜色。
“沙撮”是远远地奔到东门口热烈问好的,只差没握手和拥抱的形式。
把石板街的人都弄得惊惊慌慌跑出来观望。但“沙撮”没到马跛子屋里,翠花一到屋门口他就径直回到了他的小摊边。马跛子望着“沙撮”的背影狠狠地一共瞪了四眼。他“沙撮”竟然跑到了我前头去迎接!
翠花在屋里没呆好一会儿就过刘矮子这边来了,向刘伯向刘伯娘问好。她还没坐下,“沙撮”就进来了,和她谈起来。她说他说得对,真要到大街上去,她要到大街上去租一间屋,开个发廊,并标明“省城新潮流”!
她晚上就商量马跛子,殊不知马跛子却不同意。他说先在这里搞起再说,刘矮子老粑粑店在这有人来买,难道你在省城学的新技术没人来买帐?其实,马跛子可能是怕翠花先到大街,再到远处,飞了。他必须把她放在身边!
翠花就很没劲地在门上重新挂了块牌子。牌子上写着“新潮流发廊”几个大字。
翠花挂好牌子后就过来找“沙撮”,说:“来,去当我的第一个顾客吧!看你那头发,都够留长发的标准了。”他可能真的是在等她回来。
“谢谢你。很对不起,我不愿去马跛子的屋里理发。我要等你走出马跛子的屋,到人民大道上开了发廊,主动来请你理,并随你为我理个什么头。”人民大道是业州城最大最新最繁华的大街。
“那我不去大街上开发廊,你就不理发了,就一直留着?”她不但没生气,而且还笑了。
他很坚定地说:“嗯。一直留着,等你……我相信你定能走出这个小天地……”
这时马跛子已在窗边看得只差要砸窗了,他浑身都有一团火在燃烧!他不知翠花在和他们讲些什么。
翠花就又对马跛子说,要求去人民大道上去租屋。马跛子仍不答应,闷着,时而又悄悄瞄一眼翠花,那脸色,像是有很沉重的复杂的心事,像是有些绝望……
翠花的生意真的不行。这石板街都是卖小货、杂货的,再就加工辣椒、大米浆、包谷浆,再就是加工皮鞋的,等等。来往的人不多,理发的人一般不会来。不管你是什么“新潮流”还是旧潮流?谁又不会在大街上去新潮流一番,而要来这蹩脚的石板街,未必新潮流一番呢?
翠花便老不高兴,并继续向马跛子要求去大街上租房子。“沙撮”也暗暗使劲支持翠花,说她到人民大道开了发廊,他也去人民大道开商店,继续做邻居。
这天下午太阳刚刚靠近九虎山时,翠花来对“沙撮”说:“表伯答应了呢!”她高兴得小姑娘似的,差不多是蹦跳着去的小摊边。
“好,我们明天就去找房子!”“沙撮”说。
刘矮子在门上望着这两个年轻人就笑眯了眼,从没这样开心地笑过似的。他觉得眼前这些石板儿都像乡里姑娘一样漂亮可爱。
太阳不久就沉下去了。石板街就黑下来,静下来,冷下来。只有米水一样的河水仍然似流似唱,如泣如诉,清晰地敲打着那些小木格窗。
第二天很早刘矮子就去送米粑粑,用盘子端着,马跛子三个、翠花三个。比以往的标准加了一个,可是马跛子的门窗紧闭着,里面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刘矮子敲敲门板:
“他马伯!是起床的时候了呢!”里面仍然没有动静。刘矮子只好又端着米粑粑回到店子里。这时“沙撮”起床了。“沙撮”问:“怎么没送脱?”
“还没起来,打门一点动静也没有。”
“是吗?翠花约的和我一早去找房子的呀?”他不禁一阵惊异。
“沙撮”就轻脚轻手来到那“新潮流发廊”牌子下,站住,认真听里面的动静。他听着听着就猛然一惊——里面好像有哭声!真的像有哭声!但他无法彻底听清楚,他也不想喊。他懊丧地回到屋里,什么也没说,更不用摆摊了。他痴呆地望着街道。他觉得那些石板是一块一块的铁板,压着许多弱小生命……
“沙撮”坐一会儿又站起来,又向前走几步,他几次要去打马跛子的门。他想弄清楚那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不能敲马跛子的门。这门是他马跛子的门!
然而马跛子的店门这一天一直没打开。太阳又挨向九虎山的时候,刘矮子又去送粑粑,敲马跛子的门。这次马跛子搡出一句话:“病了!敲什么敲!”
刘矮子就说:“病了就搞药哇!是什么病?”但刘矮子问了好多遍也没人回答他。他便蔫萝卜一般又回到店里。
“沙撮”还闷坐在粑粑店门外的街边上,望望铁板似的石板,又望望斜对面那“新潮流发廊”的牌子和那漂亮了不少的房子。那牌子是横在门顶上的,他觉得那像一片云,一片彩色的云。
天又渐渐黑下来。石板街黑下来。“沙撮”想着什么,又去那牌子下面听动静。什么动静也没有。直到石板街全部寂静下来,走进古老而幽瞑的梦境。
第二天没怎么亮,刘矮子还在加火蒸粑粑,马跛子就跑过来了,惊惶地瞄几眼,问:“翠花过来没有?”
刘矮子也大吃一惊:“没有哇,她哪去了?她怎么了?”
马跛子没有再说什么,一颠一歪地走回去了。接着,他又一颠一歪地顺街道走去,很急,边走边瞄,不久他就颠颠歪歪走出了东门口。
刘矮子笑了一辈子的脸一下子板结了。“沙撮”再也坐不住了,向街东头走去,向大桥走去,向大街走去……就那样走着,望着,寻找着。
好些天了,翠花一直没回来。“沙撮”和马跛子分别都到邮局给花果坪、给汉口挂过电话,但都没有翠花的踪影。
第二天的早上,石板街最早起来的人就看见马跛子倒在石板街上,满身酒气。接着就惊动许多人,都去看。刘矮子和“沙撮”也去了。刘矮子还是用手认真摸摸马跛子的鼻孔,脸面。马跛子确实一丝儿气息也没有了,身子已经冷了。
马跛子死了。人们都小声议论着什么,没有人去理他。有人说:“他可能把翠花糟蹋了……该死。”
“沙撮”跑拢去就踢了马跛子一脚。刘矮子就吵“沙撮”:“他死都死了,你还踢他干什么吗?”
“沙撮”又踢了他一脚。他动也没动。
刘矮子掏了钱,请了几个人,将马跛子的楼板拆了几块做了个“火匣子”,将马跛子装了,弄城边去埋了。
人们都说翠花姑娘肯定不会死,肯定是到哪个城市里开发廊去了。说不定哪天她还会回到这座城里的。
石板街依然是石板街。刘矮子的粑粑店仍然有顾客。店门边仍然摆着个小摊。小摊边坐着没精打采的“沙撮”。他眼睛总要时而又望望东门口,他总在相信有一个人会从哪里走来。他一直没有理发,大概等着心中的那个人来为他理。
他甩了一下头发,但没有甩动它们。他的头发已经很长很长。
他的眼睛总是向着东门口,巴望着。他相信她还会回来。
「陈步松:笔名陈醋,土家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长篇小说《苍天有眼》(获州“五个一”工程奖)、《奇情商海》、中短篇小说集《爱情遗留问题》、中篇小说集《回到从前》。在人民文学出版社《海内外文学》、中国作家协会《人民文学》(副刊)、《民族文学》和《当代作家》、《长江文艺》)、《长江》等多种文学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多篇。小说有著名评论家赵振江、樊星等人的多篇评论见《文艺新观察》、《小说评论》、《文学教育》等。现完稿的有具有独特艺术品位而厚重的长篇小说《红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