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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趁万贯

作者:张德利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六章

  鸡一,鸭二,猫三,狗四,猪五,羊六,驴七,马八。人是九个月还是十月怀胎?大花花没生过孩子,三秃子数落不上来。

  欢欢真神气!怀孕足月,一共生下五个狗宝宝。

  三秃子每天最陶醉的时刻是日仄时分,红彤彤的晚霞轻柔地照在欢欢和它的五个小狗崽身上,那雪花一样白白嫩嫩的皮毛浸染上一层血色,活像几盏红灯笼,给小屋里带来吉祥,预示着三秃子初现鸿运。

  欢欢哺乳是有规律的,到了喂奶时,情绪饱满地往床上一躺,“旺旺”招呼一声,小狗们歪歪斜斜,球一样地滚到它的怀里。

  这时三秃子一把将大花花摁倒在床上,往她身上一趴,摸摸耳朵,亲亲脸蛋儿,动动这,揉揉那,倆人浓情缱绻也像一对什么似的,眉开眼笑地瞧着心肝宝贝们抢奶吃。

  大花花感到三秃子对她的緾绵多含虚情假意,两手的抚摸有气无力,属于应酬做作的那种,尽管如此,这些日子她对他挺知足,还有些上瘾了。

  三秃子看似和大花花卿卿我我,其实这是在玩造型,旨在稳住她别生异心,这满床上的狗可是一笔可观的钱财,他不知道大花花哪天跟他翻脸。因为他跟大花花有个要离婚的底儿。大花花现在要是心生变故,三秃子可就大伤元气,一败涂地。

  “咚咚”屋外有人敲门。

  三秃子曾经遭遇到歹徒们抢劫他的狗,现在小心得根本不遛狗了,尤其突然听到有人敲门,心慌得就要死过去。他把窗户安装上了规格粗大的铁护栏,房门也加了一道如牢门坚固的防盗门。他一是怕歹徒们拿刀再次丧心病狂地找上门来抢狗,二是门口卖牛仔裤发财的小二子,已经抽了半年白面儿了,现在衣衫蓝缕,各家要饭了。这种人已经没德了,他要是毒瘾犯了踹门进来,往地下一躺,讹他几个钱去,三秃子一点辙没有。

  “开门,这大白天的,又锁门,又挂帘的,干什么了?”“是你爸。”大花花浑身哆嗦,推了一下三秃子,“坏了,准是逼债来的。”三秃子惶恐地朝大花花点点头,蹑手蹑脚地一翻身,顺势溜下床,瘪着身子钻床铺底下去了。前些日子,也有几个当初借他钱买狗的亲戚找上门来讨债,三秃子无路可逃,就是这样狼狈地躲过去了。

  大花花看看三秃子藏好了,把门打开,招呼声:“爸,有事?”将身子堵在了门口。

  “瞧你们屋,熏死活人。你原来腻味狗,呵,现在爱得死去活来的。”三秃子他爸捂着鼻子嘟囔着,往屋里探头探脑,“小三呢?”“刚走,买狗食去了。估计再有半天就回来了。”大花花虚情假意,敷衍应酬,“来,进屋坐会儿。”三秃子他爸摆摆手说:“你这屋,还待得了人吗?都成臭茅房了!我今天来是找小三让他还我点钱,我血压又高了,手头紧。我那点钱,都让他折腾在狗身上了。弄得我看病都没钱了。告诉你们,别整天死盯着这破玩意儿,家趁万貫,带毛的不算,外面找点活干去呗。两口子怎么不务正业呢?”老公公这是在甩闲话,儿媳妇能爱听吗?把脸一嘟噜,也扔出一句闲腔:“现在可算。”“现在要是能当钱花,那就赶紧把钱还我。”三秃子他爸更嫌儿媳妇说话带刺儿,急了,扭脸就走,“你们的狗要是现在能当钱花,何必什么瞎话跟我都敢说呢?老大不小的,算什么人呢!”前些日子欢欢偶染微恙,三秃子一时囊空如洗,给狗看不起病,家里值钱的东西早就折卖了。他只得逼着大花花厚着脸皮再次找他爸借钱去。

  大花花怕遭老公公的白眼,死活不肯去,埋怨老公公哪次给钱痛快过?他是省油灯吗!

  三秃子啐了大花花一口唾沫,数落她笨死了!这次你千万别说是狗得病了,就说我得了暴病,在医院等钱救命了!

  大花花今天被老公公拿这话噎住了,目瞪口呆,埋怨三秃子让她光栽跟头。

  “听见你爸刚才说什么了吗?这些话可够损的!”大花花看看老公公晃晃悠悠走远了,歪着脑袋朝床铺底下说,“咱现在是内外交困,真难受呀,说没钱,有几条值钱的狗。说有钱,天天吃饭都发愁。叫你爹堵着门口要债来。”大花花嘟囔会儿,听听三秃子在床铺底下没吭声,伸腿“咚咚”踹了几脚床铺,“干什么了?”大花花蹲下,朝床铺底下喊,“你听见了吗?”“听见了。”三秃子一面往外爬,一面抹眼泪,“这狗养的,真没想到,连我亲爹也逼债来了。”刚才三秃子他爸说得那些夹枪带棒的话,三秃子乍一听还不觉怎样,可是一扎话里话外的滋味就搁不住了,恨自己老没出息,孙子样儿的。虽说儿子欠老子的钱那是活该,该死你怎么啦?当初谁让你借的!可是,一院子人都支愣耳朵听着了,多寒碜!自己已经扎在床铺底下了,这脸还能往哪扎?三秃子越想越心酸,想到痛苦处,挥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咚咚”屋外又有人敲门。

  三秃子在床铺底下刚露头儿,慌忙地又缩了回去。

  “三爷开门。”屋外,敲门人亲切柔和地喊道,“是我,老七。”三秃子侧耳一听,细声慢语的说话声,果真是老七,狗市里认识的狗友。三秃子蝉蜕似的从铺底下钻出来,擦擦脸,拍打拍打衣服,开门一瞧,老七身后还跟来个如花似玉的漂亮少妇。

  老七向三秃子把嘴一努,指指漂亮少妇,笑道:“她想看看你的狗,有心气买。”三秃子哼了一声笑道:“这是怎么说的,我没心气卖呀。”“你先看看狗去。”老七叫漂亮少妇进了小瘪瘪屋。他又把三秃子神秘地拽出来,趴在他耳朵根子上悄悄地说,“这女的是玩房地产的,托我的朋友,想买一对小京叭当礼品送人,一定要好狗,我手头没小的,猛然想起你这有五只小狗,这些日子那京叭的轮廓肯定都出来了。告诉你,这是机会,千万别犯傻,人家价钱给得可高!”三秃子梗梗脖子,问:“高到什么地步?”老七一杵手指头,说:“六万。”“你想抹我脖子?”三秃子呱嗒把脸掉下来了,一推老七说,“你给我玩去!糊弄鬼呀。”“三爷,你也给我甩几个。”老七笑道,“三爷,行吗?让我喝点汤。”“别叫三爷,我听得别扭。告诉你,老七,三十万我也不卖。”三秃子气哼哼地扭头进了屋。

  漂亮少妇没在意三秃子倨傲无礼,目中无人的摆谱,将两只身量最大的小狗抱在怀里,笑道:“再给你添两万,三十二万。总该行了吧。这对小狗我非常喜欢。”从漂亮少妇敲门进屋看狗论价,大花花一直莫不做声,仔细认真地听着。漂亮少妇突然给小狗开出了天价,大花花惊呆了,耳朵里全是轰鸣,眼睛飘忽着莫名其妙的色彩,身子像在五里云雾之中。

  漂亮少妇重金买狗,看来这对小狗对她来说非常重要。

  然而,三秃子好像胸有成竹,三十二万是他所预料的结果。三秃子轻轻一笑,说:“这对小狗再养一段时间,就能干活了,到那时可不是三十二万的价,是摇钱树。我想要多少钱,一摇,钱就来了。”漂亮少妇笑道:“那你说应该给你什么价呢?”看样子她还想多给一些银子。

  三秃子一转身,扔给漂亮少妇一个后背,扬扬脸,望望天,低低头,看看地,笑着从牙缝挤出几个字:“贵贱我不卖。”三秃子肆无忌惮地浮夸,惹得漂亮少妇面带愠色,慢慢苍白起来,她无奈地哼了一声,嘴唇微微一动,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三爷,三十二万你竟然不卖?”老七催促道,“快出手吧,快。”三秃子挺直了脖子,使劲吸了一口关东卷烟炮,鼻孔里窜出两股长烟。浓烈呛人的土烟,慢慢漂浮像云彩在三秃子胸前轻轻缭绕,三秃子微微摇摇头,冲老七和漂亮少妇傲慢地摆摆手。

  小人得志,臭德性!三十二万哪买不来一对小狗!漂亮少妇心里骂了一句,没再答理三秃子,掏出手机一面拨打,一面款款地往外走。

  “三爷,做什么买卖都得随行就市。”老七拽拽三秃子胳膊,把他拉到门口,像是有意背着他媳妇,指指漂亮少妇说,“这价钱也就她给得起,你听我劝。”“老七,养狗正是好时候,你想毁我。”三秃子简直要气疯了,狂躁地挥挥手,要打老七。

  老七急忙一闪,看看漂亮少妇走远了,一边追,一边回头气急败坏地说:“你配叫三爷吗?你有那命吗!”“三十二万,咱就卖了吧,别死拿着。”大花花沉不住气了,跑到门口就像哄赶牲口一样,逼着三秃子去追老七,“出车祸撞死的,出工伤摔死的,煤窑里闷死的矿工。哪条人命能值这个价?人这一辈子能挣几个三十二万?去,赶紧去把他们喊回来。”三秃子气得七窍生烟,一推大花花说:“我现在把狗出手,就等于把摇钱树卖了,你知道吗?”“没钱你发愁,有了好买卖你穷拿着。咱现在吃饭都没钱,连你亲爹都逼债来了。”大花花喊叫起来,“不卖这对小狗崽子也行,把咪咪卖了,换个饭钱回来。喂这废物玩意儿干什么,连个种都不会打!”漂亮少妇给这对小狗开出了天价,三秃子完全可以理解大花花逼他卖出这对小狗崽子,可是大花花最后一句骂咪咪是废物玩意儿,碰撞了三秃子心病,他伸手摸了一下鼓溜溜的裤裆,一脸的羞愧,嘴里吮吸了一口唾沫,满腔怒火地啐了大花花一脸:“把你卖了,也决不可能卖掉咪咪!”“呸!”大花花遭了羞辱,也啐了男人一口,撇嘴哭开了。

  “嚎嚎!你想哭散我的财气?”三秃子叫开了,“你竟瞎掺和我的事,就你那个破脑袋里懂得什么!”“我是这家里人,我就掺和。”大花花火烧心一般,一面喊,一面要抱狗崽子去追老七去。

  “你敢,反了,放下!”三秃子心里琢磨着,眼下必须要镇住她,不然要坏了他的大事。猛地,他操起窗台上的茶杯,一下子砸在自己的脑袋上,鲜血慢慢从头发丝里渗出来,流了一脸,“你再掺和,就给我滚!”三秃子嘴上喊着,又狠狠地踹了女人一脚。

  赶我,踹我!大花花止住了哭声,心里叨咕着,脑袋里肆意地想了想,痛恨三秃子心忒狠。极端的失望使她的脸失去人色,灰暗得鬼一样可怕。

  两口子平时吵吵闹闹,磕磕绊绊,不闹一天两天不算完,这次倒好,很快就偃旗息鼓,鸦雀无声了,这是历次打骂中少有的一次。

  一天的北风,呼啸来了寒冷,苍穹中雪花飘飞。狗崽们浑身哆嗦成一团,“嗷嗷”地叫。欢欢极尽母爱,“呜呜”地一招呼,用嘴一勾,将五只小狗尽揽怀中,尾巴又一拢,像一床厚厚的棉被,严严实实地把它们包裹起来。

  “你不知道屋里冷?”三秃子逼着大花花去生炉子。

  笨手笨脚的大花花劈柴引火,生了几次都没点着,好不容易生着了,一时烟囱戗风,炉子冒烟,满屋里都是团团的浓烟,把一窝小狗熏得直打喷嚏。

  三秃子急着敞开房门把烟放出去,一股寒风呼地窜进来,他又拿出两床棉被,围个圆,把欢欢一家放在里面。

  炉火红了,屋里有了温度,不知大花花为什么兴起了好心眼,殷勤地给三秃子烫了一壶酒。

  三秃子闻闻酒香,心里笑话大花花真他妈的是贱人,就得打她骂她动横的,不然根本不懂得伺候爷们儿。真是应了那句俗话:老爷们儿就得狗脸,老娘们儿不能宠脸。狗脸的爷们儿有酒喝,宠脸的娘们儿是非多。

  水要开,铁壶嘴里滋滋地冒着热气,小屋氤氲在淡淡的薄雾里,三秃子感到连空气都温润的暖融。他舒舒坦坦地把酒杯一指,挺着脖子说:“斟酒。”大花花把酒斟了,使个媚笑,说:“你就臭美吧,有钱不挣,穷命鬼一个。”“你是神经病。”三秃子满满地喝了两大口,又吐了两个烟圈说,“你懂得什么呀,傻老娘们儿。”大花花脸上隐藏着一丝诡秘,笑道:“你呀,更不懂什么,傻老爷们儿。”三秃子美美地喝着,可是,刚喝上几杯,便有醉意了,腾云驾雾一般。他又招呼大花花斟酒,她越发温柔,将酒斟满。三秃子又急着喝了两杯,突然觉得力不胜酒,脑袋晕呼呼的。他本是有些酒量的,嘴上嘟囔一声怪了,身子一歪,醉沉沉地倒在了床上。

  大花花又给三秃子烫了一壶酒,递到他跟前。

  然而,大花花的手,今晚一直都在发抖,心在颤。她心里明白,那是目的颤,心才颤吧!

  三秃子的手就是不听使唤,摸了几下酒壶也没抓着,看着酒壶傻笑了一会儿,不知不觉中合上了眼皮。

  三秃子自从养狗以来,晚睡早起伺候狗,即使半夜里睡着了,也是睡不踏实。今天他像卸下了千斤重载,鼾声如雷。

  雪夜,密密麻麻的雪花在广袤无际的空中下得格外欢畅,像无数只玉色蝴蝶,漫山遍野地自由放飞,雪花轻柔地撒满了小盐店胡同、十字街、狮子林大街,覆盖了多少低洼的小路,掩盖了多少痕迹……

  不知在什么时候,三秃子感到那个曾经指挥歹徒们抢他狗的,像他大舅子的神秘人影儿,突然又在他眼前晃动。他似明白,似糊涂,心里非常怪异。三秃子刚想喊,猛然飞来个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把他压住了,动也动不了,喊也喊不出声。回头瞧瞧大花花,她像一股怪风刮走了。

  三秃子仍是拼命挣扎,狠狠地打,狠狠地踢,忽地脚下踩空了,身子犹如一块石头,“呼噜”滚落到了床底下,他惊醒了。

  低矮的小屋被厚厚积雪压迫着,雪花扑打着门窗,发出沙沙地响声。三秃子瞧瞧窗外的雪夜,估计已是午夜了。

  他支撑起几乎支离破碎的身子,晃晃悠悠地满屋里看,满屋里找。“啊!”三秃子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荒唐的梦魇变成了残酷和惨烈的一幕,大花花和漂亮少妇选中的那对小狗都不见了。

  三秃子懵懂了,忽地心头一热,一股鲜血从嘴里流了出来。

  欢欢也在四下里寻找它的两个去向不明的狗娃,心痛地“嗷嗷”哭叫。

  一只小狗从它怀里跑出来,欢欢急忙把它叫回来,尾巴一裹,像手,死死地将孩子抓住。欢欢依稀感到屋里似乎有一股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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