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盐店胡同的三秃子,生来了一副谁看他,谁骂他爹的丑脸,别看三秃子这副丑模样,祖上肯定有聪明人,遗传了他一双识货发财的眼睛。
公元二十世纪末,天津卫突然刮起一股炒名犬,做狗秀的狂风。就在西施、京叭的价钱刚刚上扬的时候,三秃子看在眼里,心底涌动起来,滋滋润润地思想出种种希望,琢磨深了,身子在瞬间,美得一似漂浮起来。
三秃子坚定地相信了自己的眼力,浑身的勇气鼓涨起来。然而,一个下岗的穷汉子,腰里哪有大笔的积蓄。他只得手背朝下,在亲戚里热脸进屋,冷脸出门的东家借点,西家拆兑些,加上自己刮牙缝积攒下的几个零花钱,凑足了四千块钱,抢了一把鲜儿,买来了一对,公狗叫咪咪,母狗叫欢欢。
两只小狗浑身毛茸茸,雪花也似白白嫩嫩,常常伸出粉红的舌头冲人撒娇。它们又会跟人握手,又会敬礼,还会笨拙地给人递烟,还会挤眼搞笑。爱狗的人们见了这两只水灵灵,仪态雍容的小狗,谁都想摸一摸,抱一抱。喜欢得把这对成精似的小狗当亲儿子,亲闺女地招呼。
有谁能料到,打三秃子买来咪咪、欢欢那天起,狗价日日疯涨,如野火,燎原开来。震惊了天津卫大大小小的狗市,诱惑着一些恨不得一夜之间暴富,一口吃个胖子的胆大拔尖儿的爷们儿。
狗,弥足珍贵,三秃子淫浸于无比的欢悦之中。然而,他的家庭环境养狗论说根本不够条件,住在一个大杂院不起眼的旮旯里。就像旧书《堪舆》里说的绝地,阴墙暗门,憋风少光,不拢财气。十平方米的小瘪瘪屋里潮湿得墙上都冒水珠。西沉的太阳从窗上照进来阳光,屋里竟弥漫起雾气。靠山墙那放张床铺,墙角摆件衣柜,一件桌子,伸腿的地方就蹩脚了。蛐蛐和蛐蛐罐放大了比例,也比三秃子居住的小瘪瘪屋里宽敞。
大杂院里的房屋坐落,就像玩完象棋,没人收拾的棋子乱糟糟的。邻居们的嘴,更像围观下棋的人们,不支嘴,憋得难受。那天,咪咪和欢欢在院里刚一露头,人们就忙不迭声地笑话开了三秃子:“住得巴掌大的破地方,还养狗?是那家庭吗?人还没地方住了,愣往细鸟食罐儿里扎!”“太瞧不起人了吧?”三秃子一挨数落,气得脑袋甭说怒发冲冠,这会儿浑身上下凡是有毛的地方,都竖了起来。他半敞着房门,冲着院里想大喊一通出出气,“我……”他刚要张嘴,两只小狗嬉闹地“旺旺”叫了两声,这叫声犹如一卷子票子,一下子把三秃子鼓牙大嘴塞满了,猝然住声。
三秃子觑了一眼邻居,仔细一掂量,歇斯底里的闹一顿自己是痛快了,可也容易把养狗能挣大钱的底泄露出去。到今天狗价飘红千里,他跟自己的老婆都藏着心眼儿隐瞒着,担心她一时说漏了嘴。现在跟风追影的人很多,稍微有一点好买卖,就像遭了黑压压一片蚂蚁,得有成千上万的人们蜂拥而来。文学中的比喻、夸张、形容都很难说清楚,人类对赚钱从心底的欢欣和赤裸裸的凶残程度。尤其小盐店胡同的人们,爷一辈、爹一辈、孙儿一辈,净是转大街吆喝,营生小买卖的。买卖道儿上的事,他们更懂得掐尖儿,玩俏货。满胡同里的人,都采了三秃子道儿,那他就当不了一方人物了。邻居们的冷嘲热讽,要是由着他的叫驴脾气早尥蹶子了。他现在心里甭管多么恼怒,为了那个金灿灿的企图,此时,一定要按捺住自己绝不能赌气。赌气是件最倒运的事,赌气不如把雪花银子赚在腰里。在小盐店胡同里,脚下踩着几堆钱站着,那才是爷,当爷的形象比谁都好看。
三秃子对咪咪、欢欢从嘴里吃到肛门排泄出去,样样伺侯,真是无微不至。天天给买蛋糕、火腿、猪肝、牛奶、蔬菜吃。然后再给洗澡择眼眵。狗要拉屎撒尿,别管早晚还得殷勤地牵着它们小心翼翼地往屋外拉去,狗腚上要是没拉干净,三秃子也得撅着屁股给狗擦屁股。狗要病了,比亲爹病了还要紧,急忙去宠物诊所,打针吃药和输液。晚上睡觉,三秃子在他们睡觉的床上平平整整地铺上一条小毯子,像抱孩子一样把咪咪、欢欢放在上面,然后催眠一般缓缓地给它们梳着长毛。三秃子觉得非常过瘾,歪在床上舒舒服服地想,大伙儿在一块儿香香甜甜地睡,这样亲密无间的生活,狗和狗,人和狗,都有亲如一家人的真挚感情。可是时间长了,那情形便不同了,它们吸得是新鲜氧气,排得也是浊气,亲密得连一股股令人恶心的臭狗屁味都能闻着。狗在床上也是胡乱打滚的,床单上粘得净是白花花的狗毛。
“别让它们再上床了,怪脏怪味的。”一到晚上,妻子几乎天天和三秃子吵架,“熏得我头疼,实在忍不了了。”咪咪和欢欢能表演出很多讨人喜欢的乖巧动作,妻子打心里也是喜爱。两只小狗有时把屎拉在邻居家门口了,她拿着笤帚去给扫。尿了人家一台阶,她端着一盆水去给冲。为了狗,常赔不是,没少听闲言碎语。就是要求男人把咪咪、欢欢放在地上,人和狗分开睡,三秃子一直不答应。
“大花花。”三秃子硬生生地告诉妻子,“咪咪、欢欢就得这样活着。”大花花气鼓鼓地说:“它们就得这样活着?那我就得活该天天吃去痛片!你要打算还养着它们,就把它们撂在地上。我跟你说,玩归玩,爱归爱,当爹可不行”三秃子翻了妻子一眼,说:“要不你就在地上搭块床板睡。”“为了狗,你竟然把我赶下床?”大花花气不打一出来,瞪着眼,撅着嘴说,“你拿狗真当爹是吗?我再告诉你一遍,别太可以!”三秃子借钱买狗当初是背着妻子买的,跟妻子实话实说怕她小家子气瞎搅和。现在咪咪、欢欢比大骡子、大马都值钱,他能没有别的想法吗?脑袋里对妻子想得全是恶意。三秃子给大花花现在做评估,她绝对不如咪咪、欢欢一只尾巴值钱!瞧她那副哭丧的脸,简直就像挂个白惨惨的破门帘子,眼睛早就把她看疲劳了。三秃子眼角掠过一丝蔑视,嘴里哼了一声,说:“我别太可以了,你也别太刺儿了!”三秃子居住的这个大杂院,有人说风水不好,男人们娶进门的媳妇,一个比一个丑。大花花丑得更是出奇,五短身材,大乳肥臀。她肥肥的大屁股,有条与小盐店胡同相通的小车胡同狭窄了一些,大花花总是绕道走,怕过不来。大花花虽丑,但心地善良,夫妻间虽然常常打打闹闹,磕磕绊绊,大花花觉得三秃子对她的感情,还算可以。然而,她要求把咪咪、欢欢放在地上,人和狗分开睡,男人跟她竟然要翻脸,太反常了,他哪来的劲头儿?什么东西顶他腰眼了?大花花闹不明白,活见鬼了!
“我什么刺儿不刺的,拿狗当爹养了就不行。这狗不能再养了,把它送人吧!”大花花强硬地说。
“送人?”三秃子愤怒的曲线跳动起来,“你再说一遍?”“不想送人也行,那就把狗扔了。”大花花找到男人跟她变脾气的原因了,就是因为他把咪咪、欢欢弄家来以后造成的。她要家,不想要祸害。
“扔狗?你这张破屁股嘴竟敢说得起这话?”三秃子把话说戗了,“把你扔了也绝不可能把狗扔了!”“扔我?要狗不要人!”大花花受到了侮辱,气昏了头,她的脉搏鼓胀狂跳着。“我今天非得把狗处理掉。”大花花一边说,一边抓狗。
狗儿们着了惊吓,到处乱钻,像扎了三秃子心尖。“敢动!你要气死我?”三秃子满腔怒火无处可泄,扬起胳膊要打大花花,猛然三秃子缩回手,重重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他活脱脱地挨了自己一巴掌,脸上落了痕迹,火辣辣的,气得心在胸膛里猛烈地冲撞,眼睛看哪都恍惚,颤抖的手,攥紧拳头,猛然冲大花花发狠地又晃了晃,忽地操起桌上剩下的半瓶二锅头,狠狠地喝了两大口,眼睛一下子烧红了,指头点点大花花说,“这巴掌应该给你的,为了狗,今天我自己吃了自己这巴掌,让你这一次。”邻居们听见三秃子和媳妇因为养狗打起来了,扭鼻子努嘴说闲话:“多不值!喂那破玩意儿干什么,院里拉的净是狗屎,多臊气。”“我养狗真是难死活人呀!瞧瞧家里外面反对劲!”三秃子听见邻居们说闲话,又紧紧地抓起酒瓶,恶狠狠的嘴对酒瓶儿,连连灌了几下。烈酒烧了心,他感到一股股火气,渐渐从小腹往上升腾,死死地缠裹着他,直朝他心肺里钻。三秃子感到浑身憋得难耐,一伸脖子,从心底爆炸似地吼了一声,“你们管得着吗!”三秃子吼叫像个霹雳,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颠狂,吓的大花花眼睛里满是惊恐,三秃子凶残的目光直刺着她,这神情,大花花感到他真有些像疯狗,她心里有些发慌,怕他跟狗天天待在一起,也许真的染上了狂犬病?她没在说什么,随手抄起几张手纸装作上茅房,躲会儿去了。可是,脑子里不停地想,是给狗弄包耗子药吃呢?还是灌瓶敌敌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