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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到中秋

作者: 海浪0011 完成状态:已完结

月到中秋

  中秋夜,月明星稀,旷野上的一切物体都呈现了半透明状。蟋蟀在姣洁的月光下优雅地吟唱,青蛙那清脆短促的叫声低一声,高一声,此起彼伏。乡村的夜静谧而安闲。

  嚓、嚓、嚓……随着有节奏的脚步声,严一峰出现在通往化工厂的乡村公路上。

  忽然,从路边玉米地里唰啦一声闪出一人,惊的他一愣,忙停下脚步:那人微弓着腰,散乱的长发搭拉在胸前,月光撒在她的肩背上,惨白中泛着青光,黑色长裙拉着地,像个落魄的幽灵。疑惑间,那人先开了口:“严叔,是我!”

  “噢!——你咋在这儿?”

  “有人追我。”她边说边四下张望。

  “追你!”严一峰惊奇地张大了嘴,“谁?”

  “听说是市扫黄办的。”她说着又长着身子往后看。这时,一只猫头鹰狂笑着从头顶掠过,她本能地蹴着身子往地边挪了挪,躲在玉米杆稀疏的暗影里。“噢,先到我那儿去吧。”他明白了她眼下的处境。走了两步却发现她未动地方,便催促到:“还愣啥——快走哇?”月光下她抬起左脚,用浓郁的四川口音揄挪道:“我的脚——弄破了个口子。”噢,她受伤了。他看了看百十米处的化工厂,把头一甩,果断地走回去,在她面前一蹲腰:“快!我背你。”“谢谢严叔!”她高兴地把手臂搭上了他宽厚的双肩。

  严一峰在月光下深一脚浅一脚像趟水似的噗嗵噗嗵走了起来。她不时四下张望,唯恐暗影里会突然蹿出一只狼似的。

  她叫田小月,十九岁,平时讲一口很好的普通话,是白龙河度假村里的“挂单”小姐,谁会想到她一个四川妹子会云游到河南这个偏远的度假村,更不会料到她来结识的第一个人竟然是最瞧不起她这种行当的严一峰。

  他本是化工厂里一名响当当的电工兼机修,因厂里停产,留他一个本地人看厂子。度假村开业后,暂用他们厂的机井,因而他被度假村聘为放水员兼职电工。平日里除去必要的电气安装就是靠在水边那棵垂柳下看书,要不就在化工厂门卫室修电器,每逢空调或游船出现故障,哪怕是做饭的郭老头或是度假村里的临时工去叫他都行,就是不让小姐们去请他。起初有几个小姐不信邪,哼!哪个猫儿不沾腥,但去的小姐很快就扭着屁股转回来,问其咋样,去的小姐诡秘地一笑:“你去看看!”第二个好奇的去了,不一会儿,也回来了,满脸的愤怒和鄙夷,腥红的嘴唇一撇:“有什么了不起,石头——茅坑的石头!”从此后,小姐们当面称呼他严师傅,背过脸便喊“石头”。自从田小月来了以后,他对小姐们的话语似乎不那么反感了,态度也随和了许多。别人称他老严或严师傅,小月则一口一个严叔,并且声叫声应。小姐们都说,那是因为小月有一双会说话的丹凤眼。以致后来竟然当面和他开玩笑:严师傅,真是啥钥匙开啥锁——欣赏水平不一般啊!他居然没恼。当然,这个中缘由,只有他和田小月清楚。

  一股酸酸的,带点咸咸的汗臭味热烘烘地钻入她的鼻孔,啊,好熟悉的汗臭啊!又用劲深吸了一口,她被这熟悉的,亲切的汗臭熏醉了,忘记了惊惧和疼痛,使她的思绪回到了如诗如画的故乡……

  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弯弯的小河边,窄窄的独木桥上,料峭的山坡上,幽幽的峡谷前,凛冽的西风中,没膝的大雪里……留下多少她和父亲的身影。三九天不觉寒冷,三伏天不觉炎热,不晓得忍饥挨饿,不惧怕狼虫嚎叫,在妈妈怀里撒娇,骑在爸爸肩头去上学。故乡啊,留下了她天真烂漫的童年,漂荡着五彩缤纷的梦。

  有一天,驮她的那个厚实的肩背忽然病倒在村头的田埂上……因为爸爸的病倒,她不得不离开心爱的学校;因为爸爸的病倒,她不得不独自在烈日下插秧;为了给爸爸看病,她不得不背井离乡,一头扎进了流光溢彩的世界,那个本不数于她的世界。因为家里需要钱,需要钱去挽救爸爸那日渐崩溃的身体,支付那昂贵的医药费,还有弟弟妹妹读书的学费。

  是啊,三年了,那瘦削的脸颊,深陷的眼窝,该恢复了吧!那结实的肩膀,宽宽的脊背,也应该和眼前的一样厚实了吧。她依恋地把身子靠在那宽宽的脊背上,沉浸在温暖、甜蜜的孩提时光里。

  严一峰警惕而紧张地走着,他怕碰见熟人,那样将是他有口难辩,更担心碰上扫黄的,一旦小月被扫去,又少不了几千元罚款,他们可不说她的钱是割肉刮骨般才挣到手的。为了她不被掳去,他情愿,哪怕就这样永远背着她。

  他虽然嘴里安慰她不用怕,心里却一直嘭嘭跳个不停,其实他比她更紧张。他一面观察四周动静,一面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还好,旷野上只有蟋蟀杂乱的叫声和“喔哇、喔哇”烦躁的蛙鸣,他放心了。她好像也睡着了——胳膊腿不再颤抖了,那两只美妙的富有青春弹性的乳房抵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浑身一紧,电流似的热血涌上头顶,大脑本能地做出反应,要尽快把她弄到自己的天地里。

  忽然,脖子后一凉,随即像小虫一样顺着脖子往下爬,痒痒的想去挠,却腾不出手来。噢!她没睡,那双乌黑的丹凤眼在伤心呢!他不禁想起她当初趁他车来度假村“工作”时的情景: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她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毫不犹豫地回答:知道,不就是那种要魂不要命的地方吗!再说了,就是要命她也无所谓。他从那双眼睛的深处看到了忧伤和视死如归的豪迈。于是他第一次破例让她搭了他的车。从此,他和这个风月场的姑娘结下了不解之缘。

  半月后,小姐们为抢生意,发生了一场“鸡斗”。势单力孤的小月负出了惨重的代价,腿上,胳膊上被抓破了皮,面颊上横一道竖一道的指痕像蚯蚓。在化工厂门卫室里,他又一次破例让她坐下,平时那满不在乎,玩世不恭的脸被丹凤眼里的涌泉冲得荡然无存:她,一个农村姑娘,十四岁因父亲患上再生障碍性贫血而辍学,像大人一样干农活,和妈妈一道支撑着一贫如洗的家,十六岁生日那天,和一群相仿的同龄人告别了亲人,走出大山,去到了能看到大海的城市……两年来她做梦都想回家,然而她不能,她知道要挽救爸爸的生命,她必须在外面拼命地赚钱往家寄。她知道他是本地人,又和度假村老板是同学,虽说他的位置不显眼,但整个度假村的员工都有点惧怕他,就连度假村的老板跟他说话都客客气气的。想在此呆下去,她需要一种保护,或者说一种依靠。那信赖的丹凤眼使他无条件屈从了,他从那珍珠般的泪光里看到了一个弱女子坚定的信念。他答应了她的请求,于是便成了小月爸爸的朋友。果然,在往后的日子里,度假村的小姐们对小月礼让三分,客气了许多。小月则时不时给他买条香烟什么的当着众人撒娇似的给他,作为感谢。除了给小月当叔叔,他还是她秘密的现金保管,严一峰把她每天挣来的皱折人民币一张张展开,用砖压平,因为她总把纸币揉成一团一团的,麻雀蛋似的。

  夏日里,度假村的游人很多,昼夜不分,小姐们的生意也像烈日一样火爆,什么陪泳、划船、陪钓、伴舞、按摩、聊天、亲情陪护、开房间等。

  上月一天早上,他在门卫室还未起床。黑着眼圈、满面倦容的小月来找他,兴奋地从长带子小包里往桌上一把一把地掏“麻雀蛋”,严一峰把它们一张一张抻开,用一块蓄电池铅板压住。小月在旁边告诉他,这是昨晚她一连“搬倒三头猪”的全部。他的心好像被蝎子猛地蛰了一下,无言以对。他取出替她保存的全部皱币,每月她都要趁他的车去邮电局把它们寄往遥远的故乡。

  严一峰开着度假村的买菜车到镇上邮电局时,她竟然疲惫地靠着车箱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苦涩的微笑。每当她在汇款单上签上“田小月”的时候,仿佛已经看到一袋袋鲜红的血液输入了爸爸的体内,那干枯的身体又恢复了生机,这时她总是长舒一口气。而此时,严一峰的怀里像钻进了刺猬:钱真是一种充满魔力的东西,它可以使纯洁变龌龊,理智变疯狂;既可以使人变成畜牲,又可以使肮脏变得高尚。他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在行善?还是在怂恶?

  不管行善怂恶,田小月一直想找机会报答他,但严婶虽然文静、贤淑,但也很传统,虽然开明,但对他们的交往时刻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性。

  农历六月十二,是本地老君山的开山日,在游人拧绳的山道上,她穿行其中,在高大的刺槐林边,绿草如茵的山坡上,她和严叔“不期”而遇,她热情地给他的儿子小宝买娃哈哈,买芝麻糖,还买了两个穿着红丝带的“大欢喜”,篮球似的捧在胸前,一人一个啃得满脸米花儿,逗的严一峰直笑他俩像大熊猫,小宝则跟屁虫似的一口一个月姐姐,叫得她得意非凡,心花怒放。

  在“朝阳洞”广场上,涌满了各村的文艺队,和各种地摊式杂耍。严一峰站在一处戏场边听豫剧《包公辞朝》,她拉着小宝在人群中钻来穿去看热闹。在一处“套圈”摊前,小宝看上了电动汽车,她好不犹豫地买了二十个竹圈,和小宝踮着脚探着身套起来。终于把小汽车套上了,但摊主却耍起了无赖,急切中,一句家乡话给她惹来了麻烦,摊主竟下流地揪住她的衣领——欺负她是外乡人,又是两个孩子。幸亏严一峰及时赶到,平时斯斯文文的严一峰对抓着她的“络腮胡”摊主威严地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还粗鲁地骂着:妈的,没娘胎的东西,学会了尊重人再出来跑江湖。那架式真像一个大侠客。她看到了他冷竣后面的一颗火热心肠,她终于明白,他对小姐们的刻板、厌恶,甚至仇恨,其实是对她们堕落的痛惜,那仇恨也是一种爱啊!

  尊重,两年来第一次听到要人尊重自己。是呀,两年来非人的生活,早已忘记了自己还是个人,还需要尊重。唉!如果爸爸不得那该死的病该多好啊,她就可以无忧无虑地读书;如果不去打工,不进“明星”公司,她就不会被那衣冠禽兽的总经理夺去青春;如果不去旅店当“肉托”就好了,如今落的人不人,鬼不鬼的,以后咋回家呢!

  可话说回来,单凭当保姆、打零工、做个服务员、大街角落捡破烂,遭人白眼、呼来喝去不说,挣的钱连自己“身命”都顾不上,咋能救爸爸,拿什么供弟妹读书呀!

  迎面开过来一辆大开着车灯的汽车,雪亮的光柱把公路照得如同白昼,严一峰一惊,急忙闪身拐进路边一片没砍倒的玉米地里,趟得半干的玉米叶子呼喇喇一阵乱响。两人像贼一样猫着腰站在玉米地里,注视着大路上的动静。

  田小月手扶包谷杆,踮起一只赤脚站着,忽然觉得有点冷,她想起了妈妈,在妈妈身边多好啊,可现在妈妈还容许她肮脏不堪的女儿回去吗?就是在这样的包谷地里,她帮严叔严婶装完包谷,坐在田埂上休息,她多么想到他们家去吃一顿家常饭啊!不料严婶却婉转地说:天忙,家里没什么招待的,等日后买了好吃的一定请你到家里去……她是在委婉地拒绝她到她家去。她明白,在纯朴的村民眼里,她们这些小姐简直就是祸水。

  然而,没隔三天,她却睡到了她的床上。

  那天她感冒发烧,迷迷糊糊被送到了一公里外的赵庄村卫生室,便没人管了。无奈中她想起了村中唯一的熟人严叔。在他们家的几天,严婶虽然不欢迎她的光临,在农忙之余,对她也算关怀备至,熬汤煎药,跑前跑后,只是嘱咐她不要出门。她知道她是怕街坊知道家里养了个“小姐”而影响他们的名声。就在屋里养病的几天里,她仿佛又回到了故乡,回到了妈妈身边。她还读了一些严叔的书,还知道了许多她们家的情况:经济时有困难,为没钱买化肥发愁,为买煤烧而转借,为邻里间的应酬而烦恼。他们同情她的处景,却无能为力。并为她的父母有这样懂事的女儿深感欣慰,同时又感到痛惜,也劝她放弃这种生活。她何尝不想摆脱这种生活,但是她不能,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有什么行当比这一行更挣钱。

  汽车过去了,大路上又恢复了沉寂,小月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下意识用手去摸,疼得呀了一声,嘴里咝咝直吸气。严一峰一个马步下蹲,说了声:“快!”小月哎了一声,不好意思地又趴在那宽厚的肩背上。那酸咸的汗味又钻进她的鼻孔,以前怎么没闻到呢?离得远吗?不,就在前天比现在距离还近,细细想来,兴许当时是太兴奋的缘故吧。

  那天度假村里游客如潮:歌厅里轻歌漫舞;餐厅里推杯换盏;放映室里鬼哭狼嚎;鸳鸯房则关门闭户。她在水上陪王科长划船,唱那支家乡民谣“金珠玛米的春天”。严一峰把摩托艇的启动绳换好后检查了电路,就和平时一样依着柳树独自静静地看书。玩累,吃足的人们都在滩头游泳或晒太阳,她从游船上下来,在凉棚下买了两罐饮料,端着向他径直走去,后面牵着一群小姐嫉妒的目光。他朝着棚下瞥了一眼,接过饮料并示意她相挨着坐下,她翻开书页,只见杜牧的《泊秦淮》旁边写着他新作的诗,她读了一遍,回头望了望棚下的小姐们,情不自禁地在那严肃的脸上印下了一个红红的唇印,呜呜地哭了起来。众小姐见状,争相涌到近前看希奇,只见书页上写着:

  家家中秋庆团圆,江心画舫歌缠绵。

  须知商女多苦楚,一日无语断炊烟。

  众小姐默然。是啊,有些人拿钱当废纸,有些人拿钱当生命,而她是把废纸当生命,她为那些废纸而哭泣。

  那时怎么没注意到这熟悉的汗味呢,啊,想起来了,白天她的衣服上都要洒点法国的“沙丽玛”准是那该死的“沙丽玛”把它盖住了。她又想起了爸爸,那味儿一定也是咸咸的有点儿辣舌吧,想着,想着,她竟像儿时那样,伸出了圆圆的舌尖……

  这时,他们来到了化工厂门口,严一峰把她放下来,伸手掏钥匙去开门。

  门卫室里,他像刚脱离战场一样,暗自庆幸,总算没碰到什么人。他舀了半脸盆水,把毛巾掂在手里,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田小月,说:“快把脚上的血污洗洗吧!”自己则站过一旁把毛巾捂在脸上自顾转着脖子擦起汗来。

  突然外面有人砸门,他们相视一愣,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严一峰狐疑地出屋前去开大门。两个陌生人打问,有没有别的人到厂里来或见到度假村的人没有。他强作镇静地撒了慌:没有,厂里已停产半年多,只有他一人看厂子,别的职工是不来的。两人并不死心,进一步追问他和田小月的关系。他笑了,说那是一条“喜梅”烟换的,她家是哪里的他都不知道,怎么会是她爸的朋友!

  等关上大门回到厂里,小月从楼下暗影里扶着墙游魂似的挪出来,他心头不禁升起一股难言的凄凉。

  这样一来,门卫室也非久留之地,万一他们跟踪追查,如何了得。严一峰找出一套工作服让小月换上……她那绿衫墨裙太显眼了。然后关门去对面商店借辆自行车,顺便买双鞋给她穿……她还一直光着脚丫呢。

  田小月和严一峰回到家里,正看电视的妻子满脸诧异。儿子小宝高兴地叫着小月姐,拉着手让她坐下看《封神榜》。妻子把他拉到一边,黑丧着脸问原由,显然,她对小月的深夜到来充满敌意。严一峰赶忙解释,并说明儿一早她就得离开,否则,牵上我们可就有口说不清了。妻子一听,立刻转忧为喜,并催他快去卫生室拿纱布为小月包扎伤口。

  严一峰拿了纱布,消毒液,云南白药等回来,妻子已热情地和小月拉着家常。小月已换上了一身妻子的衣服,月饼,糖果也摆在了茶几上,亲如一家人。厨房内还熬着汤。

  妻子对严一峰去度假村本就不太满意,若不是看在每月四百元的份上,别说是同学,就是亲哥亲弟来请他也不去,整天在花里狐骚的小姐堆里穿行,耳闻目睹,虽说真金不怕火炼,但可没说不怕腐蚀。丈夫和小月的亲密关系,度假村里已是尽人皆知,难保时间长了不传到村里来,人言可畏呀!但自己的丈夫她最了解,不是那种朝三暮四之人,但他的怜悯之心太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日久生情,倘若有个意外,后果不堪设想,为此她时常担忧。如今听说度假村被查,小月要离开,她自然高兴万分。

  高兴之余,她不禁替小月的处境和前途担忧起来。

  汤做好后,严一峰一家三口陪着小月在月光下默默地赏月,为小月庆祝。因为今天是小月的生日,早在几天前收玉米时曾承诺让小月来家过生日,只因度假村游客多,小月没来也就算了。如今事有凑巧,又赶上小月要离开,严一峰夫妇真心真意地款待,拉长问短, 特别是严一峰的妻子,表现出少有的热情,想法子逗小月开心。谁知小月端起碗来,非但不开心,反而伤心地抽泣起来,鼻翼一张一张的,双唇抖动得挨不着碗边,长睫毛一动不动地下垂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在汤碗里。弄得严一峰夫妇不知如何是好。小宝见状忙举着小手替她抹眼泪,带着哭腔说,小月姐,不乐意去远处,就住俺家吧!严一峰妻子以为她心疼丢在度假村里的衣服,就劝她钱财乃身外之物,只要人还在,还愁东西吗。家里还有三百元,先用着,衣服不要紧,穿她的,反正个头也差不多。良久,小月止住抖动的双唇说,她是在高兴呢,有两年没过生日啦。她想起了病中的爸爸,想起了忧愁的妈妈,想起了正读书的弟妹。

  噢,原来是这样。是啊,一个孩子家,为家庭生记奔波、挣扎,身心满是伤痕,在这万家团圆的节日里,却独自一人漂泊异乡,怎么能不伤心呢。严一峰扭过身,假装擤鼻涕,擦了擦溢出眼眶的泪水。低头连喝了几口热汤,压了压澎湃的情绪,想了想说:“小月,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想什么时候来便什么时候来,逢年过节就回来,用不着顾忌什么。”唏嘘的妻子在一旁帮腔,并说要不然先到她亲戚家躲躲,避过风头还回来。

  然而,小月坚定地说:“我不能连累你们,再说,我还要挣钱养家哩。不过,我如果不回家,每逢过生日和春节,一定会来看望你们的,我已把这儿当成家了。”还说,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只好走下去,如果弟妹读书读出名堂来,不再遭受切肤刮骨之痛,千唾万弃之耻,牺牲她一个人的灵魂换取全家的安宁也值得。严一峰妻子动情地嘱咐道,以后不管到哪里,记着常来信。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严一峰全家就起来为田小月送行。此时她一身朴素的农家女打扮,小宝帮着妈妈往提兜里装月饼和炒花生,严一峰拿出他代小月存放的皱巴巴的五百元,连同妻子取出的三百元一齐让她带上,嘱咐她以后小心谨慎。他妻子抱出打好的被褥要小月带,小月挡住了,说干她这一行,飘到哪算哪,用不上这些。三百元钱在她的一再坚持下,小月感激在收下了。

  她很同情小月,同时觉得拿出三百元能把小月打发走,既在丈夫面前显示了她的风格和大度,又了却自己一份担心,还是很值得的。

  严一峰骑自行车带着小月来到公路边,在他们第一次认识的地方等车。“小月,以后生活好了,来封信。要是万一没去处时,还回家来,能记住吗?”

  “严叔,我会经常想你们的,混不下去的时候,一定回来。”

  车来了,踮着脚正要上车的小月忽然转过身忽闪着泪汪汪的大眼说:“严叔,能亲我一下吗?”严一峰看了看那双黑黑的丹凤眼,默默地在小月的额头上实实在在的印下了一个吻。

  啊,她又闻到了那亲切的熟悉的汗“香”了,三年前的今天,爸爸就是在小桥头这样和她吻别的。

  汽车呼地一声开走了,卷起一溜尘土和落叶,车窗外,小月的手臂在使劲摇晃。像卷起的落叶一样在风中飘荡,晨光里闪着残白的光。汽车后的公路笔直笔直的,像一条长长的独木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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