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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急诊

作者: 陆三子 完成状态:已完结

遥远的急诊

  一

  晚十时许。

  刘大脚侍弄完她那些心爱的羊只,从羊圈向屋里走来。手中的马灯随着她的快步晃动着,灯苗一闪一闪,映得身影忽长忽短。

  进门后,她来到里间屋,将马灯放在靠近炕头的一张沙枣木小木桌上。拿起桌上小竹蓝里满是裂纹的干锅盔使劲啃了一口,端起小茶盅刚喝了一口冰凉的奶茶,视线落入炕内。她迅速看了炕上一眼,觉出异样,又凑近炕沿前借马灯光亮,看到炕上的两床被褥空着。

  她将端着的小茶盅“咣”放在小木桌上。

  奶茶四溅,小木桌顿时洒满了无数个小白点,马灯玻璃罩变成了满天星。

  她将手中的干锅盔甩在靠墙的木柜上,锅盔顺着裂纹处碎成几瓣,急冲冲、气哼哼地冲出家门,立在门口外的台阶上,冲着家院不远处地面上睡觉的人:

  “你们这些山前人,你们这两个贼娃子,不听话是咋的啦?!放着舒舒坦坦的屋子不睡,偏要睡在院子里。要是看不起我们捣羊屁股的,看不起我这死老婆子,你们就给我走!起来,给我滚!”边说边冲上前去拉掉一个男人铺一半盖一半的山羊皮衣:“起来,贼娃子,给我滚!”她把皮衣抱进屋里,塞在一个不起眼不易发现的角落。

  好在在院子里睡觉不脱衣服,两个男人立即跃身站起,不知发生了啥事。

  屋顶、棚圈顶扑扑飞起几只被惊的鸟儿。

  “快进屋睡觉吧,站在院里干啥?”

  刘大脚的老伴,一位六十多岁的蒙古族老人,操着一半蒙腔、一半银川腔的汉话见状打了圆场。他也刚从羊圈回来。

  心有余悸的两位山前人进了屋。

  月夜的家院,突然变的寂静、冷清。

  莫明的上弦月目睹这一幕后不解地钻进了云中,风增大了。西天边翻来几团浓云,空气失去了白日的燥热而透着淡淡的凉意。羊群“咩咩”的协奏曲渐进尾声。

  室内,刘大脚一语不发侍候客人睡下之后,又给他俩各自倒好一盅奶茶放在小木桌上。然后走到外屋,取出先前藏起的山羊皮衣,铺在外屋的地当间,转身从里屋的木柜中取出一件有布面的皮大衣,盖在已经躺在自己身旁的老伴身上。

  二

  素有“关中屏障、河陇咽喉”之称的贺兰山,是内蒙古高原、黄土高原最大的天然物种资源宝库,是我国西北地区主要的水源涵养林区之一。东以断层与宁夏平原相接,西以低山丘陵过渡到阿拉善高原。生长有野生植物1300种、动物110余种。有分层生长的广阔草场供放牧。

  贺兰山是连接宁夏、内蒙的纽带和分界。它似一峰横卧在两区间的巨驼,展示着阿拉善的骄傲,造就了宁夏平原塞上江南得天独厚的地理风貌;它是一匹腾空的骏马,屹立于黄河西岸、腾格里沙漠东缘,奔腾的黄河水是贺兰山血脉,碧绿的大草原是贺兰山的衣毯。

  这里的人们习惯于将宁夏称为山前而将宁夏人称为“山前人”,山西麓自然称为山后,人也称之“山后人”了。

  这是八十年代中期的一个仲夏。

  绿毯似的草地上移动着斑阑的牧群,松涛是牧羊人的喉咙。一片片翠林松,一坡坡山柏,一片片彩去移,一群群牧林;一片片山花香,一群群馋蜂;一声声牧羊曲,一阵阵山歌;山一样的性格,柏样的体;云样的彩衫,花样的情,夏日的贺兰山牧场如诗如画如歌。

  贺兰山西麓连绵起伏,数不清的次峰与贺兰山主峰手挽着手。沿山分布着数十个苏木、镇、百万头(只)牲畜栖息在山坡沟壑。畜群点多一家一户经营,以几里、十几里为方圆牧场。在这无数个牧业点所占据的无数个山峰中,有一座名曰钥匙山。山弯的南侧是一块几百亩见方的平地,平地里有一户牧羊人。背靠山坡面向平地坐北向南的两间土屋,是牧羊人的栖息地。

  土屋的墙壁斑剥凹凸,裸露出黄色的麦草秸、褐色的土坯以及大小不等的微卵石,土屋的东侧是一个占地面积较大的羊圈,圈墙用牢粪、土坯、石块垒砌而成,高约一米四、五。已是夏季,羊圈棚上没了冬春季堆放的饲草。外圈里几十只羊羔在觅食嬉闹,偶见几只黑色、花斑状小羊羔混于雪白之群,犹如波光粼粼的海洋,光怪陆离,诱人入胜。

  时近黄昏。

  缕缕青烟从土屋冉冉升起,盘旋在土屋上空。室内,一位年近六旬的妇女在向燃烧的灶堂内加柴。加过几支干柴后,转身提起放在地面上的奶桶,将半桶白哗哗的羊奶倒入锅中。随着她忙碌而移动的身影,我们看到这是一个一般贺兰山区牧羊人的居室。

  门后靠墙立着几把扫帚和几条喂精饲料的小木槽,墙角堆放着两麻袋饲料。侧墙上挂着几十只五颜六色、五寸见方喂羊用的小布袋,占据了部分空间。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些别的牧羊用具。用具上方的空墙壁上平展地粘贴着两张小羊羔皮。羔皮内侧是通向里间的屋门。靠北墙堆放着的一人高的干烧柴,柴垛上散乱地放着几块牢粪(羊粪砖),供取火用。紧靠柴垛的东侧,在东墙与北墙的交接处就是我们先前看到的正在燃烧的灶堂。长年的炊烟将室内墙壁熏为黑色。而墙壁、墙角、屋顶却不见吊尘,落有明显的扫刷痕。里屋靠窗户一侧是大土炕,占据了五分之三的地面。炕头有一个小泥炉。泥炉旁放着先前已见过的沙枣木小饭桌。北墙旁是一件陈旧的木柜。

  老年妇女向锅里倒完羊奶也未加盖锅盖,转身端起一簸箕由碎玉米、高梁、谷米组成的饲料向羊圈走去。

  说起她的名字,很少有人知晓。年轻人唤她刘妈妈,年龄较大的有叫大嫂的。而那些阅历、身份与她相似的人最多的还是称她刘大脚。

  刘大脚出生于宁夏,双亲早亡,十六岁嫁到山后的一个羊贩子手里。由于不能生养而倍受折磨后被遗弃。再后来就嫁给了现在的丈夫,丈夫是位本份的蒙古族牧羊人。

  岁月已使刘大脚成为一位地道的山里牧羊人。她任性、好强、能干,是土屋的当家人。她能从三丈多深的水井里用水桶提水饮羊,一口气能提近两个小时,供饮三大群羊。方圆几十里没人敢和她比。有人说她家存有几万块在信用社,也有人说更多。可她平时总是省吃俭用,你看不到她花个大钱。刘大脚在这间土屋里住了几十年。几十年来,每年六月末附近几个苏木镇大小几十万牲畜,上百号人马向贺兰山甘沟岭地区通场移牧,都要经过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土屋。无论是否认识,无论何种身份,她总是几十年如一日,端茶、做饭、住宿。总是把最好的饭菜,最好的睡处让给客人。六、七十年代粮食定量供应时,她也是如此,宁愿自己不吃,也不能让上门人挨饿。有时一天过往几十人,从早到晚她的灶堂里总有燃不尽的火,燃不尽的情。

  小土屋住过旗长、苏木哒;住过医疗队、工作队、供销社销售分队、电影队;住过干部、群众,牧民。最多的是陌生人。久而久之,人们了解了她,认识了她,她也就远近闻了名,过往的行人更多了。实行责任制后,有人劝她把存的钱拿出一部分,投资盖个好点的房子,边牧羊边办饭店,保准是个好收入。也有人提出和她合伙开饭店,也有人说花钱买她点地方。不知为什么,她还是先前那样。

  今天留宿这里的是从宁夏来的素不相识的两个羊贩子老高和小田。这是少有的清静之日。

  三

  午夜。

  狂风骤起,飞沙走石;雷鸣电闪,暴雨倾盆。一声声炸响的雷鸣,一阵阵刺眼的闪电。雷声、雨声、风声一起向这钥匙山下的小土屋袭来。

  一声更响的炸雷,惊醒了刘大脚。

  她翻起身,定了定神,披上外衣,连马灯也来不及提,就一头闯入雷、电、雨、风交织的午夜。

  不一会儿,她全身湿淋淋地抱回四只瘦弱的小羊羔,将自己盖身的山羊皮衣围拢成小圈样式,把四只小羊羔放在里面。正要躺下,忽听得里屋有动静,伴随着低沉持续的呻吟。

  刘大脚立即点亮马灯,进到里屋。

  老高倒爬在炕头呻吟,汗珠从额头浸出,

  “你咋啦?老高,哪里不舒服?肚子痛?”

  老高点了点头。

  “是喝不惯奶茶闹肚子啦?”

  “不……不不,有……兰尾炎……我,经常疼。从前……没这么……痛过。”

  “痛多长时间了?”

  “刚睡下……一会儿就……”

  “那你咋不言喘?!”

  “太……麻……麻烦您了。”

  “放屁!命要紧,还是怕麻烦要紧!”

  丈夫和小田穿上衣服,四只眼睛紧张地看着女主人。

  刘大脚倒了半盅水,用小勺喂给老高喝。喝了几口热开水的老高感觉痛减了。大家再次睡下。

  不一会儿,老高“哎哟、哎哟”声不止,疼痛加重了。刘大脚感到了问题的严重。她将老伴、小田叫到外屋:“得赶快想办法上旗医院。”

  “啊!这可咋办呢?”听她一说,小田也觉出严重了。有了哭腔。

  “咋送呀,深更半夜不说,几百里地呢!”她似乎自言自语。

  “唉,有个汽车就好了”小田叹了口气。

  “前几天在钥匙山后面放羊时,我看到孙占义家开来辆汽车,这几天没见开走。”老伴插话道。

  “我去租!”小田急了,说着就往外走。刘大脚一把拉住了他。想了想,转身对老伴说:“你把手电、雨衣、雨靴拿来!”老伴去了。“你就守着老高,不能再吃东西。”小田点点头。

  “我很快就回来。”她从老伴手中接过手电和雨衣:“天亮后把四只羊羔子放进圈里,明天早起喝茶的馍馍在锅里”“还有,外圈内东边的那坑水早点挖开让淌掉,要不圈干不了。”说完转身欲出门。

  “我和你一齐去!”小田一把拉着了她衣角。

  “行了!我路熟,你在老高跟前好一些。你俩一齐来的,你好照顾他。噢,老头子,你明早挤奶时,弯角花脸山羊的奶痛,就别挤了。”

  她似乎要去远征。

  边说边麻利地换上雨靴、穿好雨衣,拿起手电再次冲入雷、电、雨、风交织的夜晚。随着她出门动作的完成,她身上那件土黄色雨衣立即便浸入了水的海洋。

  四

  钥匙山。

  远看错落有致形似凹凸不平的钥匙、山上有巨大而形似钥匙的山石,因而得名。山上有云杉、油松,最多的还数山榆树。山上没有路,只有过往羊只踩出的小道。到后山的孙占义家,要翻过钥匙山主峰和两座小山岭。常走山路的青壮年,白日熟路也要两个多小时。

  刘大脚顶着呼呼北来的强劲风,冒着大而密集的山雨,向山顶艰难爬行。

  黑幕吞没了钥匙山。

  雨水顺着山涧哗哗下流。

  一束手电光亮,只能看到脚下一小片路面。一道闪电、映亮了树林、映亮了沟壑、映亮了野兽般咆哮的山水,也反折出艰难行路人模糊的身影和随风呼啦狂舞的雨衣下摆;几分凉意,几分恐怖,几分艰难,几分雨景;她爬行着。为了一位素不相识而留宿土屋的过路人。忘记了雨声,忘记了年龄,忘记了凉意,忘记了恐怖,忘记了漆黑,忘记了劳累。是应该?是责任?是同情?是个性?是傻瓜?是多管闲事?

  她顽强地爬行着,终于看见了主峰。

  上山容易下山难。对于一个心急如焚的人,对于刘大脚来说,她是上山不易,下山更难。

  下山的羊肠小道被雨水吞没了。她只好在靠近流满雨水的小道旁择路而行。脚下泥泞,走出去的是多年放牧之经验、胆识之途。一块拌脚石一个趔趄;一窝窝雨水坑一个趔趄;一个闪电一个趔趄;一棵小树一个趔趄。雨夜行山路乃路之最难行。

  大概雨靴破了。水进来了,泥进来了,碎山石进来了,实在难受。倒掉吧!环视四周,实在寻不着个坐处。走吧,倒了还会进,哪有个完。天快亮了吧,老高好点了吗?想到老高,她咬牙又加快了脚步。

  一块不大的钥匙石将她拌倒了。她顺山势向下滑了好几米。手电没了,一只雨靴没了。手臂、躯干好几处碰破了,人成了泥人。有点疼,咋能不疼?她爬起来,看了看四周。雨,还是那样凶猛;电,还是那样拼命;风声雷声有增无减。她辨了辨方向。

  没了靴,没了路,没了手电,山路还咋走。

  她借着闪电的一瞬看清脚下咫尺之路,闪电间隙向下移动。

  咋了,咋这难走?哪来的这多树?山崖咋这陡峭?呵,山崖挡住了去路,周围是茂密的森林。唉,不中用了,老啦!咋就走错了路?

  咋办?向回走?对,掉转头走一段再说。借着闪电,她再看清眼前脚下咫尺之路。闪电间隙迅速前行。

  前面是一块骆驼大的钥匙石。

  对,坐那儿歇会儿,也好看看方向。

  这该死的天,你能不能停停风,住住雨,让我老婆子看看路?

  她坐在了钥匙石上。取下向下淌水淌泥的雨衣帽欲四下观望,顿时,雨水泼湿了头发,从前额、颈项顺前胸、脊背向下流。流进了眼,流进了嘴,流进了所有能流进去水的地方。她没有立即戴上雨衣帽,静静地让雨水冲刷着头发及全身的汗水和泥浆,接受着大自然的沐浴。

  唉,咋办呢?回去算了。反正我也尽到心了。这大的雨,去了车不在,车不能用或山路被山水冲坏过不了汽车,不又空跑了吗?

  对,回家。

  又一想,已经这步田地了,再咬咬牙就到孙占义家了,咋能半道回去呢?不,不能回。

  休息了一会儿,她感到自己确实累了,身上的伤处隐隐作痛,一只脚也冰凉难受。还是回去吧,实在不行就让老头子再跑一趟。不,不行!老伴身体不好,年岁又大,那张嘴,去了能说清楚吗?能让能说会道的孙占义出车吗?孙占义可不是一般的人。走,还是往前走,还是我死老婆子去好。

  刘大脚坐在这块钥匙石上,这样想着,反复着,这样坐着,这样被雨水洗刷着疲劳和疼痛,被漆黑吞噬着。

  她终于又站起了身。回头望了一眼给予自己力量的的山石。难忘的山石。她继续向恶劣的大自然坚定的走去。

  一条宽约十米的山水沟横在眼前。

  汹涌的山洪疯狂地奔腾跳跃,在向刘大脚示威。她将雨衣脱下卷在手中,开始最后的冲刺。

  虽然她受伤的肌体又留下了石块的砸痕,险些被山洪卷走,她终于趟过了齐腰深的洪水,终于看到了停在孙占义家院中的汽车。

  是一辆新解放。

  那分明是手术室,是老高的生命之光。

  风小了,雨细了,没有了雷鸣,没有了闪电,大自然终于败给了刘大脚。她未来得及将衣服上的水流拧干,就大踏步向孙占义家迈去。

  五

  术后第三天。

  对于医生们来说,这是一例非常棘手的手术。

  手术完毕后,他们并没有以往手术成功的欣慰。三天来,病人高热不退,昏迷不语,大剂量的、医生们认为最好的抗生素及其它药物,并未能使老高体温明显下降。

  刘大脚和小田轮流精心照料着病人,而大部分时间都是她顶着。

  对于刘大脚来说,老高是一个陌生人,是一位留宿于小土屋的过路人。然而又是她心爱的羊羔。

  氧气管、引流管、输液管、导尿管、胃管等,每个细微的变化都牵动着她的心。

  翻身、拍背、擦洗、大小便、物理降温,三天来,刘大脚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困了,爬在床头迷糊一阵;也没吃过一次合口饭,饿了,随便吃点什么压压饥。起先,医护人员以为他是她儿子,都为老高有这样一位母亲而高兴。后来,了解了内情的人,又觉得刘大脚不可思议。再后来,大家又觉得她无可非议。刘大脚就是刘大脚,她是把老高真正当作儿子照料。她守在小小的抢救室,呼吸着特殊的空气,盼望着他的苏醒,盼望他双眼微微睁开,然而,今晨所有的外科医生和专家来了一大邦,会诊结果不容乐观。

  医药费也在催交,由于来时走的急,钱没带够。她又到旗里的亲朋家去借了几千元。

  门“吱”一响,进来一位护士。她将手中一瓶启开的药液倒入输液瓶中,又拿出几支大小、颜色不等的小安瓶,用注射器轻轻注入吊瓶中。刘大脚记不清这是多少瓶了,住院以来就没停过。

  女护士刚带门出去,又进来两位医生。检查完,问了问情况,互相说了些什么就又走了。他们刚走又进来另一位护士小姐,在老高满是针眼的臀部打了一针之后也走了。她就势给老高翻了身。

  不知怎么,她忽然想到了老高的家。仿佛看到老高的妻子、孩子每天在家门口翘首探望,期盼着他赶回去一群肥壮欢奔的羊只。也许她们已收到了小田发的病危电报,全家人哭作一团。

  她想起了钥匙山风雨之夜,想起了陡峭的山崖,想起了那块给予自己力量的钥匙石,还有无休止的闪电、雷鸣、狂风、暴雨,想起了重重的一摔,雨靴、手电、粘乎乎的血。此刻,她觉得自己怕是连望一眼钥匙山的力气也没有了。她后怕。恍惚中,她回到了自己的小土屋,见到了她的羊群和老伴,见到了土屋旁人畜饮用的那眼井,现在怕是连空桶也提不上来了。还有井旁那棵沙枣树,你说怪不,那么多调皮的山羊,见树就爬,见树就啃,到了那棵沙枣树跟前,从不欺负一下。它长在那儿足有二十年了吧,那么多花果树栽在那儿,常浇水,精看护,一棵也没活。偏偏不起眼的沙枣树却活了,活的还那样好。虽然躯干越来越弯曲,树枝越来越粗糙,可它结的沙枣却越来越大越香甜。每到沙枣花香飘钥匙山时,早晨把羊赶出去,晚上不用去收个个都能回来。连羊也能闻出咱家的沙枣花香不同于别处。

  恍惚中,她想起了被山水冲坏的山路,以及在被山水冲坏的山路上艰难行驶运送病人的汽车。山中无路,行路沿山沟而行,久之便压出行车道来。一场雨,山洪暴发山路冲坏了,无路可行。起先,我们在汽车车厢里扔了十几捆草,草上面放上门板当担架,老高躺在上面。行了不远一段,怕老高受不了,我和小田就站立在车厢,靠着车帮将门板悬空抬着,才减轻了老高的呻吟。忽然,车陷进了一个泥浆坑,水、砂、细泥顺着车轮向上翻。走时急忘了带锹,三人手挖出了血,车才重新开了上路。

  恍惚中, 她想起了孙占义。他不像别人讲的那么势利、滑头,那么奸。我去了一叫门他就起了床,连价钱也没讲就来拉病人,一路上还跟着吃了不少苦。由于是新车,手续没办全,还被罚了款。唉,人都是善良的,难为他了。

  刘大脚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爬在床沿睡着了。她太累了,散乱的头发上雨迹、泥迹、血污清晰可见。

  别惊扰她,她实在是太累了。

  六

  黑色的太平间大铁门“咣”一声无情地关上了。

  站在门口的刘大脚无力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无精打采的小田。

  小田面容憔悴,泪流满面。

  刘大脚从心里难过。可她硬是打起精神:“小田,走吧,还要参加科里的死亡讨论会呢。”

  小田默默地跟在刘大脚身后,吃力地抬动着脚步。他俩走上一条幽静的林荫小道,转弯向病区走去。

  “刘妈妈——小田——!”

  从远处传来喊叫声。

  他俩止步望去,是孙占义急匆匆赶来。

  “小孙!”俩人同时叫出。

  见到孙占义使他俩暂且忘记了痛苦。

  “孙师傅,实在麻烦您了”小田拉着孙占义的手说。三人说着走近林荫道旁的长条椅。几位穿白大衣的男女自他们身边走过。

  “小田,你拿上,再向家里发个电报,顺便买些丧葬用品。”刘大脚递给小田一叠钱。

  “我……我有钱”他推让着。

  “我没说你没有,拿着拿着!”

  小田走后,孙占义和刘大脚坐在了长条椅上。孙占义几次欲言又止。

  “你这贼娃子,有话快说!像个爷们吗?”在她看来他是个干脆人。

  “刘妈妈,您……”

  “我不要紧,能挺住。就苦了小田这孩子啦。唉,生意没做成,人也……”她流下了泪。

  “是这样,刘妈妈,我刚才……”

  “我知道,你是好人,他们那是错怪了你。”

  “不,刘妈妈”孙占义显出着急的样子:“我联系了一批货。”

  “货?”

  “罚款五佰,这几天耽误的车费就看在您老的面子上不算了,加上运费,总共捌佰捌拾捌块陆毛,陆毛就算了!我急等着用钱!”

  “你说啥?”

  “我是说,我要用钱,你得赶紧把罚款和运费给我!”

  刘大脚直愣愣地望着孙占义,不自主地从长条椅上站立起来,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说话身子歪斜着倒向了草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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