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职记
1988年秋天,美心高考落榜了。这对美心真的是个很大的打击。本来美心平时的成绩十分优异,这次高考无论是老师还是家里都对美心抱着很大的希望。家里人更是把这看成是家庭的荣耀和希望所在而格外重视。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到了高考期间,美心却突然严重失眠和腹泻,到了考场上,不但头昏脑胀更兼腹痛得几乎坐不住了。连考三天,天天如此,而由于考试和时间的紧张,美心以及父母竟然忘记了应该去就医。虽然美心相信自己的实力不弱,自控力也很强,每场考试都咬牙挺了过来。但考试成绩却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成绩下来后,她考的分数只够中专录取线。她的心一下子从希望的顶峰被摔到了失望的深渊。现在的人们看重的是结果,有谁能体谅到她的苦衷呢。而且由于中专那时还是包分配的,所以她的名额也被别的分数更低的但有家庭背景的同一所学校的考生挤了下来。这更让她灰心到了极点。看到自己的理想及十多年的寒窗苦读,一时间化作了流水,美心几乎痛不欲生。
绝望、痛苦、流泪,茶不思饭不想地在床上躺了几天之后,美心终于起来了。她是从不吃苦过来的,不是那种经不起挫折的人,她得以最快的思维考虑今后的出路。父母也曾问过她是否还复读,老师也曾鼓动她复读去,并说这次一定能考上一所名牌大学,但美心还是摇了摇头。她对学校及学习已经起了反感之心,再也不想回学校了。所以她也只剩了一条路:那就是就业,参加工作,做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家里人也支持她,因为她的家境并不是很好,姐妹很多,她是居中的一个,也是最不受父母宠爱的一个。这时她已经满二十岁了,花一分钱也要向父母伸手,每次要钱,父母都会拉着脸,被他们“审”半天,有时甚至于要求被驳回,让美心觉得很羞惭。而且自从美心高考落榜又安然无事地从床上起来后,家里人已经不象从前那样对她好了尤其是母亲,对她一天比一天冷淡,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尽管美心自觉地包揽了几乎是所有的家务活,当了全家人免费的保姆,母亲还是动不动就冲她发脾气,说话的语气也很“横”,家里的其他人也对她这个白白在家吃饭的人没有什么好声气。美心虽然心里很难过,也没办法,谁让自己让家里人失望了呢,以前他们对自己抱的希望多高啊,以前父母对外人提起她来,总是副很自豪的样子,说美心从小学到高中从来没有让他们费过一点心思,而且从小到大就是边帮父母做买卖边上学读书的,家务活做得又多学习成绩又好,是家人眼里的乖乖女,没想到在命运转折的关键时刻,她却栽了跟头,给全家人都丢了脸。这一切使美心更加的自卑和痛苦。而外面的熟人们呢,本也在美心父母平时的夸耀中觉得美心确实实力不弱,所以也曾对她刮目相看,想不到现在竟然也落了榜,很出乎他们的意料。也很有些幸灾乐祸的心理。每见美心出门,便没完没了地问她一切详细情况,美心受不了他们轻蔑或怜悯的目光及没完没了的追问,便尽量躲在家里不出去,除非有要紧的事非出去不可,这才走出门去。也省得他们刺激得自己更加难受,他们可是气死人不偿命的。而且让她觉得别人对自己的失望有时甚至比自己对自己的失望还要让人难受。这一切也更加坚定了她渴望自立,尽快要摆脱对父母的依赖的决心。但由于出身在最普通的工人家庭,没有一个人可以依靠,自己又两手空空无一技之长,她能到哪去找工作呢?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除了考试,原来自己什么也不行啊。但幸运的是,那个年代还是有很多单位招工是通过考试的,这就给她增加了一点信心。
本来美心是不必为找工作发愁的,因为八十 年代末,无论是上大学还是上中专,只要是被录取了,国家就包分配,这是一般学生的就业的捷径,而她的高考成绩在中专录取线以上,超出了二十分,填报志愿时,她填的志愿也不高,那是一个常年录取人数最多的中专学校。由于国家那时对大中专毕业生是包分配的,所以美心是满有希望登上这一条求职捷径的但遗憾的是她这条本来可以走得通的路却被权势给堵住了。有几个家里有背景的同学,尽管他们的高考成绩都低于该校的录取线,但因为父母的运作,却早已拿到了录取通知书。而且据一些老师透露,这所中专学校录取的学生差不多都是家里找了门路才得到的录取通知书,并让美心也让自己的家长出面找一些教育部门的当权人士,而美心的父母是没有一点能力为她出力的,只是希望她自己能通过高考找以后的谋生之路,所以美心也就死了上学的心了。她没有料到教育部门也会盛行此风,但作为一个初出校门、不喑事故的女学生,没有可依傍的人,除了愤恨不平、委曲流眼泪之外,她也只有强咽下这口气了。但这件事终究让她耿耿于怀,并对学校怀有怨心,所以当班主任劝她再复习一年时,她就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对学校已经彻底地失了望,而且谁能保证明年会不会发生类似的事呢?
尽管美心在前途上一再遭受打击,却没有因此沉沦下去,她从小就是在逆境中长大的,所以越是困境越是刺激得她更加发奋图强。她决意要在将门外做出一番成绩,给那些因为高考落榜而看扁她的人看,证明她并不比别人差。而这些计划中,寻求职业自食其力却是首当其冲是实现一切的前提。直到这时美心才发现自己求生的能力竟是如此的差,从校门出来后,自己一无手艺二无技能,除了看书吃饭之外,竟然一无长处,在校园内枉费了十余载的光阴,居然一点谋求生存和为人处世的本领都没有学到,一切都得从零开始,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哪,美心觉得这都是学校实行的高分低能的“应试教育”害了自己。美心想,如果现在不是有家里的父母供养自己的话,说不定自己早就到外面讨饭活命去了(也因为这个,即使在家里再怎么被父母骂,她也没有怨言)。这个发现让以前曾经志比天高的她很是泄气想想以前上学时的那些宏伟计划、抱负,现在看来是多么空洞可笑啊。没有人可以依傍,只有靠自己双手去打拼了。幸好,那时的招工还通过考试,也幸好美心现在的本领也只有会考试。所以她决定在招工考试上度一试运气。尽管这也没有多大把握和多少希望,而里面也是有猫腻也是会有可能被有门路的人挤掉,但这却是她求生的唯一希望所在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也要试一试。因为她这时早已无路可走。
为了寻找招工广告,美心不得不再次频繁地跨出家里的大门,骑着自行车鸟儿般地飞进飞出。本来,高考落榜后,美心极不愿意出门,一是因为羞耻,二是出于厌烦,周围的邻居大多数是在门帘房开店做生意,而他们的生意也不忙。且他们已经知道美心落榜的事,一见她出来,就没完没了地打听,人大概就是这样,越是人家高兴得意的事,他越是没有兴趣,越是人家烦恼的事情,他的兴致就会越高,虽然不一定完全是恶意,但对美心高傲的自尊心是一次又一次的考验,但做为一个失败者,也是没有那个勇气得罪他们,怕他们嘴里会说出更加尖酸刻薄的话来刺伤自己,毕竟自己底气不足。但人们的“热心”美心似乎是穷于招架,外面闲人们一见她出来,便围上来问她:以后怎么办,是想上班还是想上学。听美心说:想找工作。便赶紧追问:找到了吗。听到否定的回答,才放下心来。有的甚至还“教”她(其实是给她摆困难,增加她的压力):这年头找个饭碗还真不是易事,这帮小青年儿们,没考上高中的,没考上大学的,现在不都成了待业的了?找工作,僧多粥小,安排谁不安排谁?总得先尽着有后门的,没后门花钱也行,象咱们这没后门的,舍不得花钱什么事也办不了,你要找工作,最少也得照着三两千花(八、九十年代的三两千相当于现在的三、五万不止),钱少了,人家看不上眼,根本就是白搭,不过托人也得托真能办事的,不然一个托人不着(不当),钱就打了水漂……。有的说,现在花两三千元钱找工作也不好说,最多能找个工厂的合同工什么的,要找好点的厂子,不花三千五千的解决不了问题。美心听了直吐舌头:花这么多,哪有哇。不过美心又想,他们说的找工作跟自己要通过招工考试找工作也许根本就不是一码事,说不定,他们根本想不到自己是要通过招工考试去找工作,那简直是一文都不花都能办成的,自己也不要跟他们说,到时候自己一文都不花都能办成了,看他们还能说什么!想到这些,美心不由得有点得意了。因为单凭她的学习成绩她的实力是没的说的,她觉得只要是凭成绩而上的招工考试就一定有她的份儿!相形之下,倒是他们的想法有些迂腐可笑了。
但美心想的也不免过于简单了。
这些日子里,她四处奔走,在大街上处处留神那些招工广告,虽然找到不少,但都是招收技术工人,或有珠算基础的财会人员或公关文秘等职员,可这些美心是一样也做不来的,看来没有实际能力只会看书吃饭的人,哪怕是高材生也不会受欢迎啊。所以,美心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儿了。
寻找了一个多月,彷徨了一个多月,总算找到了招收普通工人的招工广告,是市经委系统和粮食系统,招收的是高中生,美心沉重的心里总算闪出了一丝希望。可到了两个系统的报名处一问,却傻眼了,两个系统的报名费都是十五元!虽然眼下物价在一个劲地上涨,货币在贬值,三十元也买不了多少东西,但对于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学生来说却是个不小的数字,气得美心在家里直骂:“真他妈的够狠的,得机会就恨不得把人给吃了,在发一笔横财。”没办法,只好又厚着脸皮向母亲伸手。别看美心平时心高气傲,脚上的鞋子找了洞露出了脚趾头也不主动向母亲要钱买新的,但这件事却是马虎不得的,也不容她犹豫。母亲显然大不高兴,但为着女儿的前途,只得给她,没好气地唠叨一番当然是免不了的,美心最烦的就是这个,所以钱一到手就赶紧溜之大吉了。
两个系统的招考日期是错开的,为了提高“命中率”,两个系统的招考她都报了名,回来之后,便抓紧时间紧锣密鼓地复习起来了。本来以她的实力应付这样的考试根本就是牛刀小试。但由于高考落榜的打击还在作痛,她又急于摆脱困境求得成功,所以,她就象迎接高考一样地重视而不敢马虎,复习起来不分昼夜,尽管复习时间充足得很。考试的日子很快就到了,这次虽然也象高考一样让她感到紧张,但程度上却差了一些,至少没有让她闹起“高考紧张综合症”,也没有发生腹泄和失眠,而且美心也算沉着和冷静。加上对于刚刚参加过高考的美心来说,考题十分简单,就这样两个系统的考试她考得全都得心应手,十分轻松。从考场下来,她的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这次一定是夺得高分无疑了,这使得她对将来和前途又有了希望和信心。
接下来便剩下焦急的期盼和等待了。开始,美心一直被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和即将到来的成功所鼓舞着,憧憬着自食其力、自强自的未来。这时,一些诸如理想、抱负之类的东西似乎又开始在她的心中复活了,想早点知道考试结果的心情也就更加迫切了。好不容易捱过了一个多星期,美心便迫不及待地骑车向经委大院奔去。报名处设在那里,成绩也是要在那儿公布的。一路上,她既兴奋又有点不安,想象着即将出现的惊喜场面,又害怕万一会不如所愿,出现意外的失败。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就不觉到了经委大院门口,美心的心里顿时紧张起来了:万一考砸了怎么办?害怕面对失败的心里压力,使她几乎没有勇气跨进大门。若不是有姐姐陪着,她说不定就可能过门而不入了。可是进了院子一看,里面却是静悄悄的,一点张榜的气氛也没有,美心感到很奇怪。向这里的职员打听,人家说是卷子还没有批阅出来。又问:什么时候能批阅出来呢?职员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态度也很和气,听了这话,怔了一下(大概是在想应该怎么回答吧),向对面办公桌上的另一位原来负责报名的同事对望了一眼,对面的人抬起头来微微一笑说,“过一个星期再来看看吧。”美心只得转身出来。顺脚到粮食系统去问,也是同样的答复,而且,粮食系统的招工考试才过了三天。美心不由得笑自己也太心急了。
回来后,她干脆又在家里呆了十多天才去,可到了那里一看,依然冷清如故,根本就没有张榜的迹象,再问这里的工作人员,说负责报名的两人都出差去了,问别人,不是说卷子可能还没看(批阅)出来,就是支支唔唔地说自己不清楚,到粮食系统去问,也是类似的答复。美心便觉得这似乎是一种不祥的征兆,便满怀狐疑地离开了。接下来,又是十天、二十天过去了,一次次地探问都毫无结果,美心的心便一天天地往下沉,觉得事情有些不妙,便跟母亲商量着找个熟人到内部去打听一下真实的情况。母亲也同样着急,便急忙出去找在那两个系统工作的熟人去了。并很快带回可靠的消息回来。
原来两个系统的招工考试虽然名义上是向社会公开招工,但实际上只是走走形式,是他们为掩人耳目而安排好的骗局,暗中早已安排好了录取人员名单,当然都是走后门的“关系网”中人,所以,尽管到现在还没有阅卷,也没有张榜公布成绩,更没有公布录取人员的名单,但实际上,那些被录取的人已经在上班了。对那些积极地准备考试,想通过平等竞争来为自己找出路改变命运的人来说,这次是彻底上当受骗了,所有的结局就是这两个系统不仅把这些没有工作的、急于求职的人捉弄了一番,还从他们可怜的口袋里捞取了十几万元的“营业外收入”,让他们大大一发了一笔横财。因为当时有上万名的急于求职的待业青年报名参加了考试,又都跟美心一样地上了当。这些系统既从那些靠关系走后门的人那儿捞了一把,又从外面报名考试的人那里坑了一笔钱,可真是生财有道、内外通吃啊。
美心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听母亲讲完这一切的。其实后来的话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只是愣怔怔地坐在床沿上,心中只翻腾着两个字:完了,完了!自食其力的路又一次被堵上了,两三个朋的心血,满怀的希望、企盼和憧憬又一次全成了泡影,什么理想、什么抱负,全在关系网面前败下了阵来,不能不让人感到悲哀。美心自己也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无力和无奈,真的,一个身无分文、不喑世故又孤立无援的女孩子又能怎么样呢,她甚至都不知道该向谁去诉苦,向谁去哭。美心不由得长叹一声,认命罢,谁让自己只会考试不会干别的呢。想到昨天的此时,自己还傻坐在这里抱着一丝的希望和幻想憧憬设想着未来,美心觉得自己真是个可怜可笑的书呆子,可怜自己对校园外的世界是多么地无知啊,就象一个落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这次骗局的招考机会,满以为可以借此摆脱痛苦甚至扬眉吐气大展宏图,谁料想却是一次雪上加霜的打击!唉,谁让自己不吸取上次高考的教训呢?美心不由得又气又后悔。但吸取了教训又能怎么样呢?再有这样的机会,只要觉得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还是会一试、一赌自己的前途的,因为她根本没有其他的路可走。面对现实,美心心里也十分犯愁:老是这样下去,出路在哪前途又在哪呢?想到她上面的三个姐姐,因为上学时学习成绩不好,高中毕业后全都无一例外地到父母开的小饭店里消磨了青春,难道寒窗苦读十余载、一向以学习成绩优异而成为父母的骄傲的美心也要跟她们同样的命运吗?她很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
招考的失败,把美心又抛回到了以前那种空虚、彷徨又自卑的日子。不同的是她已不再象以前那样盼望就业和自食其力了,再听着母亲的唠叨,她也有些麻木了,也不象以前那样的愤懑了,对无论什么也没有太大的兴趣,也不热心,面对旁人的冷漠和嘲讽也不再象以前那样敏感在意了。直到有一天,母亲告诉了她一个好消息:据说这次考试的骗局,被一些受了骗的考生的家长联名告到了市长办公室,由于人多势众,市长顶不住压力,只好下了市长令,撤销这次有名无实的考试,把那些靠走后门录用的人员全部退回。美心无法查证这个消息是真是假,但这也总算让她心中有一丝宽慰。如果是真的话,美心也从心里感激他们,因为他们做了她和她的父母不能做也不敢做的事。看来,老实人是不能事事逆来顺受的,只可惜报名花的几十元钱,再也追不来了。这让美心觉得亏欠了母亲似的,虽然母亲也没有说什么。
过了不久,又有好消息传来,市人事局要向社会招考一批国家干部,考试的时间在11月底,离现在还有四十多天。现在已经开始报名了。虽然美心在考场上一再受挫,使她变得有些悲观、心灰意冷,但是,只要是再有招考之类的事,她还是会去试试的,因为这是她唯一能走得通的一条路,其他的靠关系、花钱托人送礼的事,她是一点希望也没有的,就凭花母亲几十元的报名费还要唠叨半天,她也会明白,家里也不会为她花那么多的钱。于是一见机会又来了,她便赶紧要扑过去了。就象一条饿急了的小鱼,明知前面香喷喷的东西下面可能藏有鱼钩,她还是要迫不及待地吞下去,在她心中永远存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和侥幸。于是她便赶紧去报名了。但这次却意外地不顺:不单是报名费格外高:要25元,而且需要的证件也很多,其中要求的待业证还要到劳动服务公司去。由于报名截止时间是当月的10号,美心怕一时办不来,只得一一地照人家的要求赶紧去办来。她自己不知道到哪里去办,只得让父亲替自己打听。
其它的证件办来了,不料到劳动服务公司办待业证时却卡了壳。因为每天到那里办事的人很多,大部分是家长为子女办证件,每次来都有很多人在一个女办事员的办公室里的办公桌前排起队来,从屋里一直排到院子甚至排到大门口。女办事员年过四十的样子,黝黑的脸,跟前来到她桌前办证件来的人说话总是很傲慢,虽然大家因为有事要从她手里办,从而都对她满脸陪笑,说话很是低声下气的陪着小心,但她却一点也不领情,大家焦急的表情一点也打动不了她,她仍然在不失时机地跟同屋的同事聊天闲扯,让本来就焦急万分的人在她的办公桌前站好长时间才理会人家,真是“不信上山擒虎易,果然开口求人难”,因为尽管她给人办的事是她的工作职责,是她份内的事,她却把这看作是她对别人的施舍和恩赐,前来办事的就象是乞丐来向她求乞,时不时地要再遭受她的喝斥和侮辱。经过近两个小时的焦急等待之后,终于轮到美心了,她小心翼翼地把所需的证件放在那女人的办公桌上,那女人故意耍傲慢似的,并不马上看,而是扭转身子跟别的桌上的同事大侃特侃起来,内容不外乎柴米油盐、衣服布料、发式、烫发不烫发及不及张家长李家短等话题。尽管美心跟她身后排着长队的人等得都很急,却没人敢言语一声,只得默默地做起了她的忠实听众。眼看半个小时过去了,那女人还没有“刹车”的意思,美心忍不住小声催了一下:“同志,给我办个待业证。”那女人才慢吞吞地转过身来,脸上笑容全失,板着脸把面前的证件略翻看了一下,没好气地冷冷问道:“怎么毕业证上跟户口上的名字不一样啊?”美心小声地解释说:“上学的时候我妈给我改了名。”那女人皱着眉拉长了脸训斥道:“谁知道你有事没事改什么名字,办不了,办不了!”说完,横横地把美心的证件一把推开。美心给她这么一喝斥,急得几乎落泪,忙一迭声地问她:“那可怎么办,怎么办呀?”女人理也不理,旁边有人好心地提醒她:“到街道开个证明信就行吧。”美心听了赶紧问那女人:“到街道开证明行不行啊?”那女人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表示可行。美心便急忙跑了出去。
还没跑到大门口,眼泪便急雨般地落了下来。受过伤的心是格外的脆弱的,而今天的事就象是一根燃着的导火索,把几个月来所有的委屈、怨恨、不平统统引爆了,倾泻在这一腔热泪里了。“明知道这次的招考可能又是个圈套,我还报什么名,办什么狗屁待业证呢,真是何苦来,自讨苦吃,自取其辱!”美心越想越苦,尤其是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就吃这么多苦头,受这么多磨难,现在竟给生活逼得几乎无路可走,想想天下这大,竟没有我美心的立足之地,不由得大悲起来,骑车走在路上越发地抽嗒嗒地哭个不住了,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绝望,望着公路上急驶而来的一辆辆汽车,她真想把心一横把眼睛一闭撞上去算了。
回到家里,美心便一头扎在了床上,再也不想起来,晚饭也没有吃就上床睡了。夜里,她又捂着被子偷偷哭了半宿,并暗暗在心里发誓:以后就是要饭吃,也决不参加什么招工考试,受那份窝囊气了。
但又过了两三天,美心就有些沉不住气了。因为无论如何这也是一丝 希望,如果不去试一试的话,她说什么也于心甘。再说,要是万一被录取的话,考试前受的那些气又算得了什么呢?眼看报名的截止日期日近,她就再也坐不住了,也顾不得几天前发的狠誓,急急忙忙到街道居委会开了证明,办了待业证和其它证件,紧紧张张地忙活了几天,直到报名期限的最后一天下午,她才总算报上了名,领到了准考证和一些复习用的专业类书籍。
接下来的复习,美心也并不轻松,由于这次招考的范围广,不仅有待业青年,还有在岗人员、退伍军人和一些大中专毕业生。考试范围不光是文化课,还有一些经济类法律类的专业课。所以美心的压力很大。为了有效提升自己的成绩,保证自己能够考好,除了在家复习外,她又向母亲要了五十元钱去参加了社会上为迎接这次招考而特地举办的为期半月的专业类集训班,学习地点就在工人文化宫。尽管她事前已经把那些书通读了一遍。几个重点中学也想趁机捞一把,进而举办为迎接这次招考专设的文化学习班,虽说这次招录的只有十几个名额,但报名的却几乎有上万人,光每人几十元的学费就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为文化课考试举办的补习班她没有去参加,不是因为她刚刚参加过高考不久,觉得自己在这方面还行,而且她每次向母亲伸手要钱时,还总是要看她脸色,听她没好气地唠叨,她想自己还是在花钱上自觉一点,能省的就省省吧。花钱越多,她的心理负担就越重,压力就越大,觉得如果再考不上的话,不光对不起钱,更没脸见自己的父母。
由于考前准备充分,加上美心确实也底子不薄,所以这次考试得很顺利。但令她不安的是,这次的试题似乎也太过简单,每个考生似乎都信心十足,满面春风。从考场出来,听到外面“拿高分儿”的议论不绝于耳。弄得美心很是惶恐不安。
考试结束后,美心的心一直悬着。既怕重蹈前两次的覆辙,又怕结果出来会对自己不利。所以考试结束后的第五天,便按捺不住跑了一趟人事局打听分数,人家答复说过几天再来看。口吻跟前几次差不多,美心不由得心里发慌,以后便三天两头地往人事局里跑,到了第五趟,才有了下落,说招考的成绩已经在市政府门前的墙上张榜公布了。美心急忙骑车去看,那里已经挤满了人,多是家长们替子女看成绩来的。人们一边看着一边指手划脚地议论,而此时美心却早已心慌得不得了了。好不容易挤到了跟前,却因为过于紧张,一时找不到自己的名字。可等她慢慢冷静下来仔细按准考证号找到的时候,却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考分似乎比周围其他所有的考生的成绩都高,她简直不敢相信,又细细地找了一遍,才发现了两个比她考分高的成绩,比来比去,找来找去,她半天才敢确定自己的确是考了全市第三名,美心顿时兴奋起来,便急忙骑车向家里奔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家里人,大家也都为她高兴。但接下来的问题是,这次会不会又象以前几次又被有后台有背景的考生给顶下来呢及这次女子的录取分数是多少。因为凭高考的经验和社会招工的惯例,现在的用人单位一般是本着“男子优先,女子靠边”的原则录用人员的,性别的歧视,让他们明打着不录用女生的招牌,录用女生的,也是女子的录取分数比男生要高出很多,虽然其中的工作女子在可以胜任。人们猜测的理由可能是嫌女子以后的麻烦事多。这是令女子不平、自卑却又没有办法的事,因为走遍天下都如此,你还有什么辙?所以,尽管美心这次的成绩不错,还同样地顾虑重重,且盼且怕。三天两头地往从事局跑打听录取分数线。
十多天后,终于有了下文:女子的录取分数线要比男子高出50多分,这要命的50分能打破多少女孩求职谋求自立的梦啊。而美心这个全市第三名的成绩也只是比录取分高出了6分!而且前两名也都是女生,太悬了!美心的心里一下子凉了下来:自己的分数这么少,还有希望被录取而不被顶掉吗?没办法,她只好又去跟母亲商量,是否该找些熟人关系,花些钱保住自己不再被别人再次顶掉?美心实在不想让自己考上了又象高考一样栽在了关系网上。本来她孤傲的性格使她不愿向任何人低头的,哪怕是自己的亲人。但对面临生存危机又百无一用的书生来说,自尊心似乎也成了奢侈品。不过对亲人总比对外人低头要好些。但这次,母亲也十分作难 :自家没有一个出头露面的亲戚,到哪里找人又去托谁的面子呢?美心听了,又绝望地落泪了,看来自己是真的完了,永远只有被人顶掉的份儿了,这辈子也别想有工作,只有受委屈受窝囊气的份儿了!母亲给她一哭也不免有些着忙,又怕美心一再经受打击想不开,便答应去试试。但不知道该去找谁,偶尔到街道书记家里去,跟他说起这事,他说这事他可以帮忙找人把美心的名额给保住不让她被顶掉。但是要花一笔钱,是一千多元,这在八十年代末可不是个小数目!母亲也为此到书记家里跑了几十次,可见母亲对此也下了决心的,也是为美心着想的,美心从心里感激母亲,不管花的钱有没有起到作用,但却让她安心了不少,因为这样把钱花出去了,自己的名额也似乎保险了许多。从而自觉在家里包揽了所有家务活,打算上班以前尽量克制着自己不再花母亲的钱。
接下来等待的日子是漫长而难熬的,这期间美心经常作恶梦,一个跟一个不同。而且一般身处逆境的人总是有些迷信的,她也开始相信宿命的那一套,母亲也找人给她算过命了,告诉她这次算得极好,说她是遭霜打的幼芽又逢春,不但前途光明,而且以后还会节节高升,总之,这次是肯定不会象前几次那样倒霉被人顶掉了。美心听了半信半疑。
过了一个多月,她又听到了市广播电台播出了这次的录取人员名单,里面果然念到了她的名字,她已经被某局录取为公务人员,并于本月20日去报到,美心这下真的高兴极了,立刻把这一消息告诉了家人,家人也又百听厌地把广播听了一遍又一遍,把这一消息向周围的邻居散播,全家人也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
美心也从心里感激上苍对自己的眷顾,让自己终于从高考的泥泞中走了出来,每天都怀着感恩的心,为家人为母亲认真地做着每一件事。对于将来经济独立的生活,她充满了憧憬和向往,既兴奋又期待,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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