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学说,羊肉味甘而不腻,性温
而不燥,具有补肾壮阳、暖中祛寒、
温补气血、开胃健脾的功效。
——题记
一
高压锅开始排气。
高压锅排气的声音像火车的汽笛,一阵一阵的。随气体而出的是浓烈诱人的羊肉香味。
老疙瘩不在的时候,老丫头才用高压锅煮羊肉,省时省力。老疙瘩不让用高压锅煮羊肉,老疙瘩说高压锅煮出来的那不叫羊肉。老疙瘩从来不用高压锅煮,也不吃高压锅煮的羊肉。
瀚都人喜欢吃羊肉。就像湖南人爱吃辣椒,四川人爱吃火锅,东北人爱吃大绘菜,西北人爱吃面食。
老疙瘩不喜欢吃羊肉,见到羊肉就腻味。老丫头特爱吃,见到羊肉就走不动了,吃得嘴上常常吊个疤。老疙瘩不吃羊肉是因为小时候吃怕了。老疙瘩小时候家里缺粮少菜没副食,整整一个夏天锅里不见一点荤腥,碗里没有一滴油水,饭里透亮没啥可捞的,不是吃不饱,就是肯饿。到了冬天,队上就按人头分肉食羊。草场好了多分,草场旱了少分。分了肉食羊后,家家户户就飘起了羊肉香,整个村子就成了加工煮羊肉的专用食堂,空气里几乎就闻不到除羊肉以外的其它元素。村子里羊肉飘香的时候,阳光最灿烂,冬日里最温暖,也是社员们笑脸最多笑声最爽朗的日子。社员们能吃饱了,肚子里添满了羊肉。这个季节,也是社员们爱拉肚子,爱闹胃病的时候。
那年草场好,草长得快赶上了庄稼。羔子下一个活一个,集体羊的存栏数超过了公社的规定,每个社员一下子分了四个肉食羊。老疙瘩家八口人一下子赶回来半群群,没地方圈,又不让往羊群里放,每家每户都在磨刀霍霍,大开杀戒。每家每户的后院里都是来来回回穿梭忙碌的宰羊人,堆满了洗杂碎留下的羊粪,流满了紫红黑相间的羊血。老疙瘩知道了什么叫粪臭如山,血流成河。
不知是一天三顿天天吃肉吃的,还是一连几天天天忙着宰羊累的,或是天天被羊粪和羊血熏的,宰完了自家的羊,老疙瘩又去帮老丫家宰羊,羊刚宰了一半,刚吃了老丫家一顿羊肉,老疙瘩就开始恶心、头晕、乏弱、无力。赤脚医生的药吃了好几天也不见好转,在公社卫生院一口气住了一个半月。因为是给老丫家帮忙宰羊,又是吃了老丫家的羊肉,老丫和老丫家的人心里就过意不去,就天天来医院看望。老疙瘩害病住院,打针输液喝汤药啥都不怕,就怕闻见羊肉味,就怕别人说吃羊肉,闻见听见就发呕就反胃。见老疙瘩这样,老丫头就没再吃羊肉,直到老疙瘩出院。
从此,老疙瘩不吃羊肉了。
能吃上羊肉的日子,其实是很幸福的日子。连羊肉也不能吃,对瀚都人而言是不可思议的,是很清苦的,甚至还很悲哀。老丫头也一个冬天没吃一口羊肉。老丫头给老疙瘩送过锅盔、苦菜饼、黑馒头,老疙瘩吃过老丫头做的没有羊肉的臊子面、没有羊肉的揪面、没有羊肉的调和面。渐渐的,老疙瘩离不了没有羊肉的臊子面、没有羊肉的揪面、没有羊肉的调和面了。没有羊肉的这些面食成了老疙瘩生活中的不可或缺,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奇怪的是,老疙瘩不能吃羊肉,却成了远近有名的宰羊把式,每到宰羊季节,老疙瘩就被东家请,西家邀,忙得不行。老疙瘩宰羊一般不要人帮忙,实在忙不过来就让老丫头洗洗羊肠子,翻翻羊肚子。老疙瘩宰羊和别人也不一样。他先是把院子扫干净,把羊牵到院子当间,站在羊的身旁,弯腰用双手将羊一侧的前腿和后腿同时用力往空中一拉,羊就靠另一侧身体着了地,侧躺在了扫干净的地面上。不管多重多大的羊,这个动作老疙瘩只一下子准能完成。不像有人自己累得喘粗气,羊还立在那儿咩咩叫。这是老丫头最佩服老疙瘩的地方。这才是男人!
老疙瘩麻利地将四只羊蹄子上下交叉摞插在一起,解下事先系在自己腰里的毛绳,上下左右绕了两圈,打了个猪蹄扣,羊就躺在了那里,头和脖子还一个劲儿向空中仰着,似乎要挣脱命运的束缚。老疙瘩让老丫头拿来一个钢精小盆子,里面盛了水,撒上些盐面子,准备接羊血。老疙瘩用右手在羊脖子上摸来摸去,好像在寻找生命的核心。等找到了就用左手固定着,腾出右手举起磨得锃光瓦亮的宰羊刀子,嘴里不知嘟囔了些啥,右手一用力,锋利的刀子就钻进羊脖子里去了。
羊血很快出来了,像喷涌的泉水,喷出老远,喷在扫干净的地上,也溅在老丫头拿着接血盆子的手和衣袖上。每当这时,老丫头就看着老疙瘩出神,就把喷在手和衣袖上的热乎乎的羊血看成是老疙瘩身体里的液体。这是一种奇特的连老丫头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感觉。两个人在宰羊,老丫头感觉就像是两个人在田地里亲密无间地除草、收割;像是两个人在放牧、接羔、挤奶。其实更像是两口子在亲热。老丫头自己这样想。从此,老丫头就成了任何人不能替代的老疙瘩的宰羊助手。
羊使劲抖动着驱体,一阵挣扎和呼唤之后,血缓缓流向老丫头端着的接血盆子,接的差不多了,老疙瘩说拿掉,再接血就脏了就不能吃了,老丫头就把盆子端走了。老疙瘩用粘满了羊血的手和刀子,用力向外一挑,刀口就暴露出来了,就可以从暴露的刀口处看到断了的大小血管、神经、韧带和肌肉,羊最后像筛子一样轻轻抖动了几下,就再无声息了。
老疙瘩解开捆羊的毛绳,拉起一条腿开始吹气,三下两下一只死羊就变成了气球,四个蹄子向天空中扎着。接下来开始剥羊皮,老疙瘩根本不用别人帮忙,三下两下羊就成了脱光了衣裳躺在床上白白胖胖白里透红的新媳妇。每当这时,老丫头总是嘿嘿笑几声,有时被老疙瘩听见了,抬起头问老丫你笑啥,老丫赶紧抿住嘴。
老疙瘩在新媳妇一只后腿蹄子上栓上了刚才捆羊的毛绳,毛绳一端打了个猪蹄扣,扣里塞进一根小擀面杖。老疙瘩一手抓着擀面杖,另一只手用力抱着新媳妇,使劲往上一够,新媳妇就头朝下高高挂在了梯子上,脊背上没有剥尽的羊皮像遮羞布一样随风飘渺为新媳妇遮着羞。老疙瘩走到新媳妇身后,收拾完羊尾(yi)巴,剥离掉羊的肛门和附近的直肠,然后用力一把扯掉了新媳妇身上的遮羞布,新媳妇就整个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这次老丫头只是偷偷看了老疙瘩一眼,没敢笑出声。
老疙瘩就像给新娘子修面一样用宰羊刀子轻轻刮掉羊体表面遗落的羊毛和其它杂质,然后又用清水整个冲洗了一遍,这才开始开膛。老丫头看着,没敢笑也没敢抬头看老疙瘩,只是感觉刀子如老疙瘩之手,不是在给羊体修面,而是在为自己抚摩,羞涩的低下了头。老疙瘩喊了一声倒水,才惊醒了她。
老疙瘩就像一个技术娴熟的外科医生在给病人做手术,他先是轻轻用手拍了拍羊两条后腿之间的下腹部,这一拍把老丫头的眼神拍的怪怪的激灵了一下。然后老疙瘩用左手轻轻揪起羊下腹部,用右手握着的刀子轻轻将揪起处剥了一个小窟窿,将左手食指和中指伸进窟窿里。老丫头一下子想到了结扎手术,呕了一声。老疙瘩停下手抬头问你咋了?老丫头只是摇头没说话。
伸进羊腹腔里的食指和中指将羊的腹部肌肉用力向前托起,以便右手用刀子开腹。开膛后,取下肚油和腰窝油,然后先扯苦肠,老疙瘩扯老丫头捋,扯好捋尽不断不烂就能到供销社卖个三五毛。
羊的肠子是动物中比例最长的,是羊身长的五十倍之多,所谓“羊肠小道”的成语据说是由此而来。
扯完了苦肠,就心、肝、肺、胃、肥肠一起取下来,把胃肠放在反铺在地下的羊皮上清洗。老疙瘩先是往肥肠里吹气,把个肥肠吹得象条蟒蛇,然后往里灌温水,上下一通一涮一倒就干净了。
收拾完杂碎,老疙瘩就开始卸羊。老疙瘩卸羊只用一把宰羊刀子。他先是把四条腿卸下来,按照骨节分离,然后分离躯体,一刀一刀,一个骨节一个骨节,没有砍一下,没有砸一下,就像战国时期“庖丁解牛”故事里所讲的那样。老疙瘩煮肉不放任何调料,只放一把盐,老疙瘩对老丫头笑着说好厨子一把盐嘛!把肉煮在锅里,老疙瘩对老丫头说不要凑柴了,凑上些牢粪就行了,火大了肉不嫩。老疙瘩不尝汤不吃肉,忙完了就回家。老疙瘩煮出来的羊肉味道特别鲜嫩香美,可惜老疙瘩自己不吃。
老疙瘩干完整个工序,收拾利落,也就用了半个多小时。用老丫的话说才十几分钟,快。
其实,一只羊变成一锅羊肉就是这么简单。
二
老疙瘩十年不吃羊肉,也没见瘦到个啥程度。老丫头吃了十年羊肉,也没见胖到个啥样,看来,羊肉和人的胖瘦也没多少关系。
老疙瘩再次吃羊肉,是因为上了大学,是因为老丫头。
老疙瘩在北京上大学。北京毕竟是北方城市,羊肉虽然比不上瀚都好吃,可总还是有的,起码学校食堂里就有买羊肉菜的,虽然吃起来口味很差,没个正经羊肉味。
老丫头在广州上大学。老丫头在广州上大学的时候,不要说吃羊肉了,连个卖羊肉的地方都没找着。许多广州人不知道羊肉卖在何处,根本就不吃羊肉,老丫头就奇了怪了。老丫头奇怪的不只是那么大个城市吃不上羊肉,老丫头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广州怎么就叫了个羊城,而羊城的人怎么就一辈子都不想吃羊肉,老丫头心说,广州人真他妈不会享受。
除了想家,就是想羊肉,特别是冬天。后来,老丫头想家的时候少了,想羊肉的时候却越来越长,最终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她给家里写信的主要内容就是想吃羊肉,家里经常给她寄焓下的羊肉坨子。吃饭时她将焓下的羊肉坨子和在碗里,虽然不过瘾,却也吃出了家乡的味道和满足。可同室的同学们受不了她满身的羊膻味,就捂鼻子吊脸子清嗓子。老丫头一时觉得很孤立,给家里写信说要不换学校,要不退学明年重考。爸妈吓坏了,赶紧给北京的老疙瘩写信。
“村子虽小不出名,考了两个大学生;
南北求学为将来,羊肉岂能断终身。
羊肉诚可贵,学业价更高。若为将来想,后者不能抛。羊肉其实不为命,为嘴修学乃大蠢。
今日忍耐忍耐忍耐,明日大吃大吃大吃!“
这也叫信?
老丫头看完,扑哧一笑,羊肉瘾就轻多了。
老疙瘩和老丫头找了整整一下午,在北京一个小胡同里找到了一家能做炖羊肉的饭馆。
我实在走不动了。进了饭馆老疙瘩有气无力地说。
我腿抽筋了,脚好像起了泡,生疼。老丫头有了哭腔。
疼得很吗?脱下看看。没等老丫头反应过来,老疙瘩已经把老丫头的袜子脱了下来。老丫头脚上果然起了血泡。老疙瘩一边让饭馆老板做炖羊肉,一边打问就近的旅店,好让老丫头缓一缓,烫一烫脚。没介绍信,没工作证,学生证不能登记住店。老疙瘩把饭馆老板找去说了话,才得以入住。
烫完了脚,有了些精神,二人返回饭馆,饭已做好。端得上来,只见米饭两大碗,炖羊肉一小盆。
老疙瘩说老丫,你快吃。
老丫头说,你咋办?
我陪你一起吃。老疙瘩说完先夹了一块羊紫肉放进嘴里嚼了起来,很是香甜的样子。老疙瘩呕了几呕,差点吐出来。老丫头赶紧放下碗筷,嘴里说不行不行不行!手伸过去夺碗。老疙瘩突然扭过身,老丫头扑了空。由于用力过猛,老丫头身子失去了重心,向地当间栽了过去。老疙瘩见状,赶紧伸手抱住了老丫头。手中和桌上的饭碗、羊肉菜盆滚翻在地,哗哗啦啦,米饭羊肉撒落一地。老丫头一把抱住老疙瘩哇一声眼泪就下来了。饭馆老板听到响声,急忙跑出,见状一边收拾,一边可惜可惜声不断。
老疙瘩重新要了羊肉,亲自到伙房做了手扒肉,虽没有吃出家乡的纯正味道,却也吃出了热吃出了汗,吃出了美丽吃出了香甜,吃出了瘾吃出了魂,吃出了记忆吃出了思念,吃出了幸福吃出了情感。
其实,这顿饭不仅仅是老疙瘩又开始了吃羊肉,但确实老疙瘩从这顿饭开始又续接上了吃羊肉的历史。
三
参加工作以后,羊肉就开始值钱了,像以前在村子里一人一年吃好几只羊的历史已一去不复返了。想吃的时候买不上,能买上的时候又买不起。单位里分个十几二十斤的也就凑合着过了冬。
秋羔出生的时候,家里的羊肉多了起来。不是秋羔生下来就爱吃羊肉,也不是有钱能买得起了,而是羊肉变成了特殊的药品——补品,是因为老丫头生了秋羔。老疙瘩没有听信家里老人的生育用餐的传统观念,不是给老丫头一天喝三顿小米粥,而是刚生完娃能吃饭时,就让老丫头喝羊羯子肉汤,吃羊肉臊子面。不知是不是有关联,反正老丫头长肉,奶多,精神好,没个病病灾灾的。那段时间,钱紧,一只羊要花半个多月的工资。但得益于秋羔,老疙瘩啃了不少羊骨头,吃了不少羊肉臊子面、羊肉揪面,还有青炖羊肉。
行政干部材料多,老疙瘩也不例外。经常半夜半夜写材料,材料越写越多越写越好,胃却越来越不行了。除了写材料,下乡也越来越多,冷一顿热一顿饥一顿饱一顿的,慢慢落下了胃病。中医大夫说胃寒,要多吃羊肉,肉价见涨,涨得吓人,咋能吃得起。正值此时,老疙瘩当了一个不大不小部门的头,虽说级别不高,可管事。第一个来家送羊肉的是自己大学毕业分配工作时的人事干部,岁数同老疙瘩爸大小。老疙瘩见到羊,本能地一惊,听清来意,说啥也不敢留。老疙瘩叔叔长叔叔短,左一声右一声高一声低一声,快磨破了嘴皮子,扯短了衣袖,好不容易才将来人让出门外。第二天晚上那人又来了,换了一只更大的羊,敲开门放下羊扭头就走。等老疙瘩反应过来时,早已不见了人影。
来人的儿子进老疙瘩单位,事已办妥,送不送羊,老疙瘩根本就没去多想。结果,就因为一只羊,老疙瘩内疚了好些日子,吃不敢吃,退不能退。好在来人的儿子是个能干的小伙子,关系处得也不错,老疙瘩过年买了礼品去了趟他家里,也算得到了些许安慰和平衡。
羊肉多了总得吃吧。炖羊肉、手扒肉煮着吃;羊肉面、肉丝汤烩着吃;葱爆羊肉、辣爆羊肉抄着吃;羊肉疙瘩、羊肉坨子焓着吃。其实,老疙瘩已离不开羊肉,饭饭必有羊肉,没吃羊肉,等于没吃饭。就连喝粥也是羊肉粥,至少三天得吃一次手抓羊肉。吃舒坦的时候,一顿能吃一条羊腿,能喝半斤酒,渐渐的,老疙瘩也就出了名。时间不长,老疙瘩的胃寒病没见好转,牙疼头疼大便干小便黄上了火,羊肉就渐渐不想吃了。可还有人送,你说咋办?
送人呀。老丫头说。
对,送人!老疙瘩一拍大腿。
送谁呢?两人又犯了难。商量了好几个晚上,拉出的名单是,父母、哥嫂、姐姐、领导、朋友。领导家开着车夜里送,父母哥嫂家用自行车驮着白天送,朋友家说一声自己来拿。
该送的人都送了,存货还是有增无减,两口子灰了心。
灰了心的老疙瘩和老丫头对羊肉开始反感,对送羊肉的人有了怨言,就开始躲。陌生的或熟悉的电话都不接,下班回家干脆就把电话线拔了。电话虽然打不通,可送羊人总能想办法得知他们在家。门能敲开,羊肉就能送进。
猫眼是个好东西,一段时间老疙瘩一家非常感谢发明猫眼的人,恨不得把所有的羊肉都送给发明猫眼的人。老疙瘩家安猫眼的时候,大多数人觉得怪怪的,不知其为何物。安了猫眼,家里总算清静了一些日子。
不能说老疙瘩和老丫头对羊肉有了仇恨,他们该咋吃还咋吃,只是烦啊!烦那些挖空心思往家里送羊肉的人。可怜那些个挖空心思花了钱却送去“烦恼”的人,也不知有多少人做了这样让别人烦恼的人,也不知有多少人正在做,准备做这样让别人烦恼的人。可悲的是这么多给别人无休止的送去烦恼的人,居然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老丫,现在养肉多少钱一斤?有一天老疙瘩突然问。
好几块呢吧。
到底多少?
我也闹不机迷。
羊肉不知吃了多少,羊肉价总该知道吧,否则岂不成了笑话,别人一问就知你家吃的羊肉不是自己买的。老疙瘩这样想。星期天上午,老疙瘩和老丫头带上秋羔逛街,特意到了瀚都综合市场问了羊肉价。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夫妻俩一回忆有三、四年没买羊肉了,再一合计送来的羊肉价值快赶上两人一年的工资了。
我的妈呀。
羊肉成了老疙瘩和老丫头的心病,成了老疙瘩和老丫头的负担,成了老疙瘩和老丫头不和的导火线,成了老疙瘩和老丫头每日每天最闹心的麻烦事。在夫妻俩闹心的时候,羊又臭了一只;凉房里没地方挂,人也没得送,吃又吃不了;在夫妻俩感觉负担重的时候,肉源仍源源不断。除了应酬,老疙瘩连看电视的时间都没有,到了家就是卸养、凉肉,卸养、凉肉,再卸养、再凉肉。腰酸腿困人累了就埋怨就拌嘴。
那次逛市场,在逛出了不安苦闹烦躁的同时,有一个非常大的收获,就是见到了小时候的伙伴憨娃,只是当时没有意识到憨娃的出现会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些什么。
憨娃在综合市场开了个肉铺,专买羊肉。
四
羊肉易补,补胃、补脾、补心、补肾、补肠;羊肉善养,养气、养血、养精、养髓、养筋骨;羊肉主调,调理阴阳、调理虚实、调理三焦、调理五行、调理五味。人类食羊肉的历史几乎等同于羊作为动物成为家畜的历史。古人的烧考,游牧民族的大锅煮大口吃,元朝的涮羊肉,清朝的贡羊,现代的全羊宴,烤全羊。至于煎、炒、煮、炸、烤、涮、炖、熬、酱,加工制作方法已是应有尽有了。
瀚都人说瀚都羊肉好吃,是因为瀚都的羊吃的是碱性草。而碱性草场是木本植物,木本植物含碱含蛋白高。含碱而不膻,含蛋白而富有营养,因而羊肉瓷实鲜嫩。大草原或内地的羊吃的是水草。水草乃草本植物,草本植物含碱低含蛋白少,因而羊肉岁细腻却膻,香味不足。
瀚都人招待一般的朋友要炒上几个像样的羊肉菜,上一盘手抓肉。外地的亲戚朋友来了要上“哈”,或是“羊背子”。招待尊贵的客人,则是包括羊头羊蹄羊肝羊心羊血肠咕噜袋在内的全羊宴或是烤全羊。
所谓干羊肉,就是自然晾晒风干的羊肉,其实就是脱水羊肉,类似于脱水蔬菜和脱水葡萄干,没有油腻和水分,纤维化成分比例大。可以生吃,也可以切成碎块煮干羊肉面吃。当然最多的是慢火煮或用高压锅加工。牧民杀了羊后,一次吃不完,没有办法存放,那时又没有冰箱,只好割成肉条搭在铁丝或是细绳上晾晒。其实这是一种防腐的原始办法。后来人们吃腻了新鲜肉,干羊肉就开始吃香了,街上就有了专供干羊肉的饭馆,生意越来越火。
其实,应该感谢牧民,牧民是很聪明的。毛主席说卑贱者最聪明,不知道是不是包括创造了干羊肉的牧民。
干羊肉在瀚都市里风行的时候,老疙瘩当了处长。
其实,老疙瘩最会晾干羊肉,是从小学就的本领。库房里拉上四五道铁丝或细绳,间距八九十公分。肉要晾紫肉。老疙瘩割羊肉条的工夫是绝活。一只羊的羊肉能晾两条绳子,他就能将一只羊的羊肉只割成两条。能晾三条绳子,他就割成三条。粗细均匀,中间不断。老疙瘩说如果一跟长绳能晾下一只羊的羊肉的话,他一口气能把一只羊的羊肉割连成一条,且保证粗细均匀,不断线。当初队上小伙子们起先不信,就在大礼堂里拉了一跟好几十米长的铁丝,要试他的本事。老疙瘩把羊皮摊在扫干净的地上,抗来刚宰的羊,不卸骨不剃肉,一把宰羊刀子上下翻飞左右摆动,一只羊就变成了一根线,没有肉块跌落,羊皮上只留下一架骷髅般的羊骨头。
老疙瘩晾干羊肉不抹油不撒盐,煮干羊肉也是不放调料,可味道特别,不腻,不燥,不硬,不韧,不膻,无异味,闻起来是纯清的,看起来是黑亮而活的,拿到手里是轻揉软棉的,放在嘴里是有生命的。撕起来如抽丝,舔起来如烤鸭,嚼起来如干果,咽起来如醇酿。可谓醇香绵口,风味独特,回味无穷。打起嗝来也是风香万种。
老疙瘩家的鲜羊肉开始变成了干羊肉。
干羊肉是鲜羊肉的浓缩,价格却是新鲜羊肉的好几倍,可体积小好携带易储存。送干羊肉的人多用蛇皮袋子,一小蛇皮袋子就是一个羊的生命,大一点的就是两只生命。老疙瘩没有看到生命,甚至没有看到干羊肉,他只看到了蛇皮袋子,有些麻木和烦人的蛇皮袋子。
干羊肉也有吃不了的时候,吃不了的时候就给憨娃。憨娃现在不卖羊肉了,开了个规模很大的餐厅,主营干羊肉,每天火暴。
憨娃成了老疙瘩和老丫的朋友。老疙瘩老丫头不知道一年别人给他们送多少羊,憨娃知道。憨娃不能不知道,因为每半个月他和老丫头要结一次帐。
其实憨娃也有少结的时候,原因有些说不清楚。早晨从他这儿买走的羊,下午老疙瘩的司机就给憨娃送了过来。次数多了,憨娃心里就开始别扭。憨娃站一天,吆喝一天,好了能挣一条羊腿,卖不好也就挣几跟羊肋巴。还要交税,还要打点工商、卫生、城管。老疙瘩老丫头有时一天就送来好几只。憨娃有一次故意少给老丫头算了一只,自己心跳不安了几天,老疙瘩老丫头不但没发现,还把他请到家里吃饭喝酒。酒是茅台,第一次喝。烟是中华,第一次抽。菜多数没见过,手抓肉是老疙瘩亲自做的。
老疙瘩亲自煮肉那可不是一般的待遇。
憨娃感动了,加之喝了酒,就承认了错误。老疙瘩老丫头每人给憨娃又敬了一杯酒后,老疙瘩说我早就给老丫说了,让他每次和你少算一个,她光点头,到时就忘了,从今以后每次少算两个。说着,拿出二百块钱,憨娃这是这半个月的,你拿上。税务、工商、卫生我都给你说好了,以后你只管好好干,好好挣钱。有啥事来找我。
憨娃就成了憨娃了。
憨娃现在的饭馆就是老疙瘩给找的地方,给办的照,给揽的生意。咋能不火呢。憨娃饭馆的干羊肉原料,主要是老疙瘩家提供。憨娃饭馆的库房里堆满了老疙瘩家送来的蛇皮袋子。如果谁想了解蛇皮袋子的种类、颜色、大小、质地,你问憨娃好了,绝对的权威。只是不知憨娃告不告诉你。
憨娃好长时间没来家里了。
老疙瘩也就随便这么说。老丫头当了真,真的奥。
生意好太忙了?老疙瘩说。
这不管忙闲的事。老丫头认了真,说明天我去店里一趟。
话音未落,门铃响了,进来的人正是憨娃,手里提着一只眼熟的蛇皮袋子。老疙瘩和老丫头互相对望了一眼,目光里只有疑问和不解。以为憨娃送干羊肉走错了地方。
你?憨娃。
憨娃笑了笑,哥,嫂,店里忙,我先回去了,这个袋子拿错了,我给你们送来。你们忙,我走了。
憨娃刚出门,老疙瘩和老丫头一同争抢着打开蛇皮袋子,夫妻俩这才傻了眼。
蛇皮袋子里不是干羊肉是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