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我只用了半年,我的业绩就上去了。
我如愿了,被调到了北京的总公司,裴伦也在这儿。
我细瞧了裴伦几天,得出了一个结论:他的眼里没有我,没有思念,没有重逢后的喜悦,有的只是尊重。
在这座城市里,我没有一个亲人,彭叔叔把我当作了他的女儿,逢年过节,要叫上我到他们家吃饭。两家的友谊比我的年龄都长,这在公司,可以说人尽皆知。不是每个员工都能被老总请到家中作客的,因而,我在员工们的眼中有了特殊性,某些人会因为尊重老总而尊重我,未必是因为我而尊重我。
裴伦也是考虑到这层关系,他才过来帮我的吗?因为这层关系,他才尊重我的吗?因为我比他大,大十三岁,他才尊重我的吗?可我要的不是他的尊重啊!我要的是喜欢,是他对我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他有吗?好像没有,他有的还是尊重。
十三,在西方人的眼里,是个多不吉利的数字啊!
我走到了大衣柜的镜子前,审视着自己:我的这身着装又肥又大,我的身材又胖又蠢,裴伦怎么会喜欢上我呢?我若和他走在街上,我活像个居委会的大妈,我们就像两代人,他怎么会看得上我呢?他怎么会看上一个比他大一轮还多的女人呢?让他看上我,这不是一种脱离现实的“乌托邦”吗?
他不会喜欢上一个看上去像他的长辈的人的,不会。
我怎么样才能引起他的注意呢?
我怎么样才能让他喜欢上我呢?
这让我费尽了心思!
我痛下决心:在形体上务必要瘦下来。最起码,在外观上,我也一定要配得上他,使我们看上去能像一代人。
减肥,不惜一切代价!
减肥也是要有动力的,没有动力怎么能做好?
我在上学时,听到老师讲的一个故事:
有一个人去请教一个酷爱学习的人,说:“我如何能做到像你那样爱学习?”
“对知识的渴求,你能做到像一个溺水的人对生的渴望那样强烈,你就能学好。”
依此,我减肥的动力是:我想让裴伦喜欢上我,我把他的喜欢等同于我的生命!我认识到了减肥的重要性:不减肥,他就不喜欢我,他不喜欢我,我就要没命了。我把减肥和我的命连上了,谁能有我这么高的觉悟?天王老爷能不让我瘦下来吗?
我减肥已减到近乎苛刻的地步。公司的库房有一个称,很准的,称体重不用花钱,这是海鸥告诉我的。有了这个称,我的奋斗目标更加明确了:今天减了八两,明天再少吃点,就能减掉一斤,力争减到一斤半!我要减到一百一十五斤,这个体重,既有女孩的纤细,又有成熟女人的丰盈。
我每天吃着“猫食”,饿得两眼冒金星,但是精神不垮,一个星期我减掉了十斤,可谓战果辉煌!
为了减肥,我挨了多少饿呀!
为了保持体形,我挨了多少饿呀!
为了裴伦,我挨了多少饿呀!差点没把我饿死!
我减到了理想的体重,既不胖,也不瘦,恰到好处,我不再是一个女孩,也不再是一个肥婆,而是一个成熟的、适中的、性感的少妇了!
今年是我的本命年,听人说,身上不离红,这一年会顺顺当当的。为裴伦,为我,为我们,都顺顺当当,我便着上了一身的子规红。红色是我的吉祥色,它比我穿的其它颜色都要耐得端祥,它使我看上去更鲜光,更亮堂,更富有激情,它与我的脸上的黄构就了最为醒目的色彩搭配。黄色,是和金子同色,它是一种尊贵的色彩。黄,又有多种的黄,我的黄,不是足黄,它是在白中一不小心滴进了一滴黄,它们化开,化开……而我身上的红又像是一个长袖的舞女,舞动的手臂向端秀、素黄的面孔中抛来了一抹红,这红,似火,四处蹿去,蹿去……蹿去的红已不再是单就的红了,它们将我的面孔染作了如圣桃般水灵灵的粉了!这粉,油滑、细腻、光洁、没有斑点。
我的脸色是这般地好看!
爱,是一种调和济;爱,也滋润了我。
裴伦能看到我穿的这身新装吗?我是专门穿给他看的呀,他看不到可多没趣!
他问:“新买的吗?”语气淡淡。
“新买的。天渐热了,没的穿了,买了一套。”我亦淡淡地说。
是好,是不好呢?我猜着。
我也只穿了一回,连下了几场雨,天就凉了,等热了起来,正想穿,又被海鸥横刀夺爱,“抢”了去。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我轻吟着古诗:黄鹤一去不复返……
想美,又美不上了。
我拣起了漫画,扔了快两年了,没动笔画过。画着画着,就画出了乐趣。从生活中采撷出智慧的火花,稍加整理,将它们跃然纸上,便横生妙趣,回味无穷。
“写什么呢?”我引起了裴伦的注意。
“画画。”
“画画?画什么画?”裴伦好奇地拿过了我的手稿,一幅一幅地翻看着,嘴角泛起了笑意,“你这不是画的我吗?”
“是你吗?”我明知故问。
“咋不是我?这后面的几句话,是我昨天说的。”
“眼力不错!”
“你们来看,你们来看!姐在画我呢,姐的画里有我!”
裴伦招来了公司的一帮人,他们纷纷问我,我的画里有他们吗?或有或没有,我一一答着。没有的,他们也要追加一句原因,我便说,那个故事里没你,我才没画你。他们就想,下一个故事中能有我吗?
裴伦的宣传,使我有了更加丰富的创作漫画的源泉,他们在搜索着各自的故事,他们也想把好玩的故事讲给我听。这些故事中,我最想听的当然还是裴伦的故事,我想了解他,我也想走进他的内心,因为,听他的故事,我才可以名正言顺地和他坐下,别人才不会疑我。
我问:“裴伦,什么时候把你的事也讲给我听听?绘成漫画,一定有趣。”
“有时间的。”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我答应你的事肯定做。”
“拉钩!”我勾着他伸过来的小指头,“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要变,是这个……”我的手做着螃蟹状。
我最先听到的也是裴伦的故事。
和裴伦坐在一个沙发上真好!我可以最直接、最大胆地端看着他,我可以静静地凝望着他的双眼,以及他的被我视为美的面孔和他的结实而有力的身材。听到妙处,我可以向他投去最为柔美的一笑。这一笑,我是单单地送给他的;这一笑,蓄满了我对他的多少思念;这一笑,饱含了我对他的多少的好哇!
裴伦不是柳下惠,我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慌乱。他的手里正在搓洗着裤子,他把水盆连同他自己往外挪了一挪。
我笑看着他说:“怎么,你怕我吃了你吗?”
“没……不……”
我浅笑着,望着他。
变化也是从这一天起的,他的眼里的尊敬的成分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喜欢。
我的才华被他发现了,我的美也被他发现了。
裴伦看了我一眼,裴伦又看了我一眼……裴伦已连看了我几眼!
裴伦,他看我了!他看我的目光多于其他的女性,多于那些比我小又比我好看的女性!
裴伦,我赢了!
我把裴伦赢过来了!
然而,我还是高兴得太早了。这,也仅仅是小赢吧,人生的胜负和输赢岂止是一局!
去外地联系业务时,为了节省费用,裴伦、经考和我搭乘了公司的货车。货车上只有上面的一个床位能睡下一个人,他们都让我睡,我却把铺位让给了经考,我坐在了裴伦的身边,这个座位是我最想坐的,比虽能睡下但身边没有裴伦要好。
经考睡着了后,裴伦对我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你在这儿干什么?!你怎么不去睡呢?!你把座位让给他,你怎么办?!你一个女的,能和我们男的比吗?!把他叫醒!你去睡吧,别在这儿了!”
他的话不容我缓空。
我僵在了那里,眼里有一种湿润的东西在涌,我说得很慢,却字字清楚:“我就知道,你爱和别人在一起;我就知道,你不爱和我在一起。你不爱和我在一起,你早说,你直说嘛……”
裴伦的语调降下了,像陪着不是,“我不是想让你上去睡吗?”
“我爱在这儿。”
“你回去!”
“我不回去!我想在这儿。”
“坐一宿呢,你能受得了吗?”
“你能受,我也能受。”
“你爱睡不睡,我不管你了!”
裴伦,你没良心!
我不知道躺着好哇?我不知道睡觉好哇?我把床位让给了别人,宁可守着黑夜不睡觉,我还不是想陪你!你是不是烦我?你是不是不想见我?你是不是爱和你的哥们儿唠?你是不是不爱和我唠?……
我越想越伤心,越想越难过,我的眼泪“哇——”地就出来了。
裴伦没见过我这阵势,一时竟乱了方寸,“姐……姐……你……你咋哭了呢?因为啥呀?是因为我吗?啊?姐,你说话呀!急死我了!是我惹你了吗?啊——姐?姐,我说话不好听,我错了还不行吗?我错了还不行吗?姐,我求你了,别哭了!姐!姐,别哭了,啊?……”
“你没错。”
“姐,我错了,我求你了,别哭了!我给你作揖,我给你磕头,只要你别哭,你让我干啥都行!我的姐呀,你饶了我吧,姐……姐,你可算笑了!”
被我搅乱的忧烦云消雾散。
天放亮后,望着窗外生长在朝阳下的花,我写道:你看那漫山坡的鹅仔般的花儿,多像我们人啊!那铺就的黄,绽放出如此夺目的绚烂!但是,它们扭转不了四季的更替。秋寒将至,花落了,叶枯了,娇鲜而奔放的容颜也随之老去……它们无法超越这生命中的劫数!它们无法逃脱这至死的冬季!它们是多么的脆弱!它们是多么的渺小!它们又是多么的无可奈何呀!
写好了条子,我递给了裴伦。裴伦看后说:“那是!花嘛,该开则开,该败则败。”
他是真的不明白,还是有意回避呢?
我笑了,我说:“我是在对牛弹琴。”
裴伦也不计较,“呵呵”地笑着说:“你不哭就好,不哭就好。”
我们对过的公司新来了个女孩,她在那儿上班。
裴伦打开了窗户,和她聊得起劲。
我躲在办公柜的一角,那是我又一次为这个大男孩哭。我对他那么好,那么好,他还是要喜欢别人,而他喜欢的那个女孩,比我的个子高,比我的年纪小,比我的皮肤白,我什么也比不过人家,我什么也比不上人家。
“你怎么了?是不是想孩子了?你怎么哭了呢?”海鸥移过我的肩,问我。
想孩子?这两个月来,裴伦就占满了我的大脑,我哪想过我的孩子呀!我哪有精力想我的孩子!我没有想自己的宝贝而去想了别人,我对不起我的孩子,我不是个称职的妈妈。
我对裴伦好,裴伦是知道的。见我哭,他打发了女孩,坐在了那里,手臂支在腿上,看着地面,半天没有动。他不来劝我,也不为自己开脱。
他正是谈恋爱的年龄,他在寻着他的另一半。他有错吗?他没错,错的是我,是我在不该爱的时候爱了,在不该再爱的年龄爱了。
外地新建了一个分公司,我被抽调到那儿,协助经理做好筹建工作。
在我拎起皮箱登上车门的一刹间,我像个被释放的囚徒,那高墙,那囹圄不再是我的限制。对裴伦,我没有哀伤,没有惆怅,有的是一种心的解放。
我常和海鸥通话,也是想从看似无意的谈话中,得到裴伦的消息。
海鸥说,裴伦因受排挤,一怒之下,辞职不干了。
裴伦不干了……
我还能联系上他吗?
我真的能忘得干净他吗?
我像坐在电影院里看了一场期待已久的电影,我也像投入了电影里的那场爱恋,成为了女主角,正当我爱上那个男主人公时,正当我与那个男主人公水**融时,电影突然没了,男主人公也没了,灯光亮了起来,整个影院只有我一个人,站在中央,不置可否。
我想了裴伦几天,沉沦了几天,沉沦将使我毁灭。
裴伦,让我写你吧。写你,我们的“电影”就不会停下;写你,我们的“电影”就是永远的“循环场”;写你,我就可以在“我们”中生还!
于是,我为他留下了这样的文字:
马步坐势的你,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我的眼前只有这张近距离的、生动的脸。黄金中掺进了咖啡色的闪亮的肌肤带着一种粗犷的、桀骜不驯的美。斜射而下的光线将一张完整的脸划分成明暗的两个对立面,这也犹如你的性格,喜欢和嫌恶表现得极其鲜明。你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充满着征服般的、难以抗拒的魅力!当你怒目而视时,仿佛是一座可以随时爆发的活火山;当你嫣然一笑时,那是一种可以给女人带来憧憬和幻想的笑,那是一种让女人酥了骨头酥了肉的笑!那种专注的眼神简直可以要了我的命!
你知道我能从零乱的嘈杂中分辨出你清脆、富有节奏的脚步声吗?
你知道我能从众多的人群中捡取出你熟悉的身影吗?
你让我喜欢你吗?
你让我拥有你吗?
你让我爱你吗?
我多想触摸你那宽阔的额头、上挑的粗眉、耸直的鼻梁、秀巧的双唇!我多想轻轻地、轻轻地吻你!
你那么高高在上吗?
你那么盛气凌人吗?
你那么瞧不起你眼里的小白菜吗?
你怕吗?
你怕什么?
怕人言吗?
怕舆论吗?
怕无法扭转的观念吗?
还是你真的就不喜欢我?
噢,我骄傲的人!
你是我的补药,你是我的心灵鸡汤!
……
我不想呆在烦闷的屋子里了,我要出去走走。
是你在后面吗?
是的,你是在后面,你的步子很快。你的腿好长,你的长腿走起路来,一步要顶上我的两步。
我多想放慢脚步与你一起走哇!可是,女人的羞涩,女人的矜持,女人的爱面子,女人的小心眼,让我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不得不保持均匀的速度,不得不做出不理你的样子。
你的脚步在放慢吗?你追上了我,你没有超过我,也没有落后于我,你与我离得那么近,那么近,就我们两个,这样一级一级楼梯走着。我听得见你的呼吸,听得见你的心跳,我多么希望这样的楼梯不要有尽头,我多么希望我们两个能永远这样走下去……
你追过了我,你没有走远,你在朝我笑,你想说什么。我多么希望你能说点什么,你能问我些什么,你能把我想说的话说出来。
你只是笑了笑,然后,你就走了,不是很快,也不是很慢。
你也有很多话吗?
你也像我一样藏在心里不说吗?
我一个人踯躅于拥攘的夜市之中……
我是一个不该有爱的人吗?
为什么每一次的爱都让我流泪?为什么每一次的爱都不能从一而终?
不要再想了,想也没有用;不要再梦了,梦也无常。
这些,我能够做得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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