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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龙蛛

作者:冷月如钩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二十九回 凤凋零天意难饶人

  “二师伯。”雷瀚海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他很想走到这个曾经给予他莫大帮助的男人面前,用最古老的方式示以问安,但他没有付诸行动。他承认,如果没有二师伯,自己的剑术造诣永远只会处于江湖二流之列,而那个被习武人视作命脉的内功也将永久不知所踪。然而恩归恩,气节是决不容许被践踏的,堂堂抗御奸徒的旗帜,焉能当着对手的面屈膝下跪?何况此时一脸奴才相的方抑扬,已不再配受大礼。

  方抑扬不在乎是否有人跪他,径自坐在雷瀚海、人罗中间,为二人各自斟满空罄的酒杯。

  “我不计次数的设想和二师伯重逢的场面,却怎么也没料到会是在人罗府中。”雷瀚海声调极低,却清晰地传入两位江湖绝顶高手耳内。

  方抑扬轻轻一笑,道:“雷贤侄若非亦在此处,哪能见得着我?”原来自大洪山武林大会之后,雷瀚海的身世便不是秘密,故方抑扬虽隐遁荒村,也略晓一、二。

  雷瀚海蓦地抬头,注视“疯儒”,恨声说道:“在下跟方先生赴京的目的绝不一样。我与人罗势不两立,这番必要见个死活,假先生亦是为了芸芸众生而复蹈红尘,目下是万不会出现在燕京的。”

  “为什么?”方抑扬含笑问道:“许贤侄立志整顿武林,就不行愚伯也尽一份力?”

  雷瀚海哼了一声,道:“燕京乃是皇城重地,如无极尊的特权岂可肆意来往?人罗野心已然昭彰,在这关键时刻,他还不至于愚蠢到安排一个致命对头在自己身旁,方先生既然能够和他接近,那不是对头,便是一伙的了。”语落偷瞥一眼人罗,但见那厮悠哉游哉的又把酒喝干,好似这边说的“人罗”与他无关一般。

  方抑扬连连失笑,道:“雷贤侄这种见解都推论得出,那愚伯真的没话可说。”他也侧目瞧瞧人罗,一副无有办法的样子接道:“方某和海儿于八卦村建立的情谊,被公(指人罗)的五千两黄金统统埋没掉了。”

  未待人罗启齿,雷瀚海又度插口,道:“那时方先生给在下的印象,是胸怀鸿志藐视微利,敢情见到钱帛,也会迷得分不清孰轻孰重,孰好孰坏。”

  “你不要净说些风凉话。”方抑扬似乎给他的几番挑衅弄得不耐其烦:“黄蜘蛛鱼肉鄂中豪绅,财力雄厚富可敌国,你这做教主的自是坐享其成衣食无忧。而我呢,苦隐孤村二十年无人问津,早已腻味了这等日子,如今再想品尝富贵,有什么过错吗?”

  瞧着自己曾经极其敬重的二师伯现在眉飞色舞的德行,雷瀚海感到难以形容的憎恶,他冷冷说道:“枉方先生是家祖三个弟子中学问最深的,竟不懂得安贫乐道保守晚节。那人罗是什么东西,先生居然仅凭区区几千黄金便奴颜媚骨向他卑躬,实令在下为我雷氏羞惭。”

  “嗬!”方抑扬亦一改进膳房以来的好声好气,道:“雷教主认为人罗公不好,遍天下人就都要听你的么?在我眼中,斯公胸容百川、心纳千里,乃一代豪杰。凡豪杰者,成事不必太束手段,所谓胜王败寇。有朝一日人罗当世称尊,我看还有哪个敢不服气!”

  “屁话!”一股无名大火直撞雷瀚海心头,他一脚踢翻柏木餐桌,碟儿盏儿“乒乒乓乓!”摔个粉碎,倒可惜了那一席的山珍海味。碧云乍放,却是翠篁出匣,雷瀚海仗剑在手,丝毫不惧那两个武功、经验、资质都超过自己的老家伙。

  “就冲雷教主这暴脾气,便尚不足以做武林盟主。你也不考虑一下,同我与抑扬联合交手必死无活,这个结局想还想不到吗?”人罗终于开口,语际掼落手里完好的酒杯,教它像其他器皿一样支离破碎。

  “我清楚杀不了你们。”雷瀚海咬牙说道:“但仍要搏上一搏。倘使在下尸陈这里,相信还会有数不清的英雄好汉替天行道,来剪除尔曹!”“曹”音犹绕,挺剑欲刺。

  “呵呵。”方抑扬微微一哂,轻轻扬手,要知道这新天狼秘录乃他所创,因此尽掌其中奥妙,故随意一动,即拦住剑势,然而翠篁剑锋利无匹,力道虽被制伏,则还是在“疯儒”那白皙、皮肉均匀左手背处划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你什么意思?”雷瀚海并没有为剑伤长辈而觉得半点愧疚。

  方抑扬的脸色由阴转晴,道:“现在我和人罗公不想考究你的武艺。”他顿了一下,马上道:“本城西郊香山现囚一位雷教主的异性故交,她和她的家人正是因为拂逆人罗公才受到惩罚,雷教主要见见否?”

  雷瀚海听出方抑扬说的故交是位女性,当即脱口道:“可是静静?”

  方抑扬哈哈笑了两声,道:“看样子雷教主真喜欢上了万俟监察。非也,万俟监察另在他处,不过这个姑娘也足能够令你锥断肝肠了。”转头面向人罗,道:“让他们二人聚一次何如?”

  人罗略一颔首,弹指三下,一名黑衣武士手执乌布入屋,对雷瀚海说道:“请雷教主蒙眼。”语调跟昨晚与人罗谈话之人一模一样。

  雷瀚海左手中指挑起那块布,嘿然笑道:“还怕路线暴露吗?”

  “谨慎一些总没有错的。”方抑扬道。

  “好。”雷瀚海道:“在下奉陪到底,看你们究竟耍甚名堂!”碧云顿敛,他还剑入鞘,两只手利落地接过黑布,死死蒙住双眼,不见半丝罅隙,“见什么人,你们引路吧。”他道。

  方抑扬轻步至前,在雷瀚海面前挥了挥手,果然没有反应。他朝那黑衣武士抛个眼色,黑衣武士立刻拉紧雷瀚海的右手,并迅速地卸下其腰旁佩剑,说道:“走罢雷教主,我领着你。”

  兵器被夺,雷瀚海颇为愤怒,但他随即压住怒火,迈步相行。走了一、二个时辰,雷瀚海渐感脚下松软,想必已远离燕京繁华市区,身处荒郊泥路,他侧耳细听周遭动静,但闻除四下偶尔有唧唧的虫声以及自己脚步声外,再无他音。“到地方了吗?”雷瀚海七转八转业已晕头转向,可他依稀记得不是往北便是往西。

  本以为又会听到黑衣武士那教人不寒而栗的语调,哪知方抑扬的话声径自由背后代替响起,敢情他一直悄悄的尾随:“我们如今就在香山环抱之中,雷教主再走一会儿。”

  大约又行里许,带路的“黑衣武士”倏然停止前进,雷瀚海亦旋即驻足。步声重起,一个喘着粗气的汉子语音蓦地说道:“小人叩拜主公。”

  沉默俄顷,方抑扬突道:“那位姑娘老实点了吗?”

  汉子答道:“这女子自关到这里日夜哭骂,今天偏好老李休息无人阻拦,小人便鞭死她的侍婢杀鸡儆猴,随后又抽了她一下,这会儿消停多了。”

  方抑扬道:“你可别打坏姑娘,这怜香惜玉的来了。”

  “你们囚的是谁?”雷瀚海立即问道。“谁”字甫息,眼前瞬间一亮,则是方抑扬在一旁为他扯去眼罩。只见闪入视线的乃是一座异常宽敞的监牢,南北两侧数十排狱房一眼望不到尽头,除却朝东的进口由栅栏封闭,其余三方皆被坚石阻隔,故任何一间狱房里的犯人都瞧不见雷瀚海诸人所站的中间过道。

  “令雷教主牵肠挂肚的人就在北厢十五排七号。老宋,你带他去吧。”雷瀚海这才发觉一路上引导自己的哪还是什么黑衣武士,早已悄无声息的换做人罗,而站在自己右首、满脸恶相的狱卒适才呼的“主公”,必是人罗无疑了。

  主公传令,下人岂敢不从?那宋狱卒连忙毕恭毕顺地应了一声,变了一副献媚的面孔在前开路,雷瀚海三人远远跟着。流顾左右,雷瀚海心下愈奇,虽说两旁狱房林林总总足有几百间之多,但绝大多数都是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如此大规模在郊外营建密牢却不关人,莫非仅是座摆设?

  “于此处乍看,当今天下恁的相安太平,没人作奸犯科,大明的江山固若金汤哪。”雷瀚海韵味十足地讥讽道。

  人罗阴笑道:“雷教主曲解了。这密牢乃老夫私囊所修,羁押的尽是与我统一武林息息相关的重要人物,寻常人根本无资格进来。至于那些偷鸡摸狗的泼皮毛贼,刑部大牢或许已住不开了。喏,那一间就是十五排七号,雷瀚海自己去瞧瞧囚着哪位。”

  雷瀚海循他手势望时,但看靠北偏西的一排狱房赫然注明“十五”字样,向里行进十余丈,七号牢房醒然入目,内中隐隐传出微弱的喘息声。人罗略扬下颏示意,雷瀚海屏气凝神,暗地戒备悄悄凑前。

  “啊!是……是……君君!”雷瀚海这声大叫,浑身紧绷的神经登时完全松弛,直如一脚踏进千丈冰渊,永生不复。而这一切翻天覆地的变化,悉是由他看见倒在铁栏里面的女子所致。

  她,正是雷瀚海刻刻印在脑海中的初恋情人——苏君。褴褛的衣衫已显不出往日的华贵;蓬乱的发髻也遮住了曾令世间无数红颜为之艳羡的玉容。世事端的无常,弹指挥手间,一向如出水芙蓉的美人经受巨变身陷囹圄,这教深爱她的人怎不心碎?

  瞧着雷瀚海这般激动,人罗有意问道:“雷教主还识得此女么?”

  雷瀚海双手握紧铁栏,注视似乎不省人事的苏君,声音颤抖道:“如何不识?我们虽然相处不过数月,却曾经患难与共。”

  “雷教主好记性啊。然而老夫善意的提醒你一下,一个男人太注重女色会荒掉雄心,何况苏姑娘怎么说也是别人家的孀妇,过于纠缠不清可不好听呀!”

  “放屁!”雷瀚海怒目而视,向人罗吼道:“君君是我雷家的媳妇,谁也夺不走她。没有任何人和事比她重要……”语方出口,他心底一搐,因为当初苏君在他身边时,他觉得她是那样的微不足道。雷瀚海可以收回泪水,但他没有控制,纵其夺眶横流,他想挽回爱情重新珍惜,可为时已迟。世上没有从流的泪水,亦没有从来的爱。

  又是一阵寂静的真空,静得可闻凄然的泪瓣儿摔在地上“噼啪!”作响。雷瀚海把头埋在臂弯,颀长的身躯不停地抽动,任身侧伫立的是时刻想看自己笑话的敌人,他也丝毫不掩饰。

  突然,铁栏那边的苏君动了一下,许是听到什么,她略昂螓首,朝这处细声问道:“那穿黑衣的少年,是瀚海吗?”

  止这一句话,顿时唤醒迷离的旧恋。雷瀚海右腿硬跪下去,呼喊道:“君君是我啊,是我!”

  “真是瀚海!”苏君得到肯定的答复,不知从哪来那么一股力气,不顾肉体痛楚,踉跄着站将起身直扑过来。尽管还有一道不识趣的铁栅门隔在中间,但他们二人的心业已合不可分。

  “我以为我们此生再不会见面了呢。”苏君倚坐铁栏,感觉像是情人温暖的胸膛。

  雷瀚海探指尖理展她的散发,借着牢外细微的烛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张熟悉的脸,道:“别乱想了,我已经决定娶你为妻,还有静静。”他转目又盯人罗,道:“拿钥匙来,我要入监陪伴君君。”

  这本是一句极度含情的话,竟不料惹得苏君尖声大叫,她连连往后退缩,喊道:“你不要进来,不要进来!否则就后悔莫及了!”

  雷瀚海疑云丛生,当即向人罗、方抑扬诘问答案。人罗抱肩得意笑道:“雷教主既然执意讨苏姑娘做老婆,那便不用在乎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你教她把衣服撕开,看看她胸就明白了。”

  “下流。”雷瀚海恶狠狠地骂道。然而他瞥目扫视之际,果见退出丈余远的苏君双手护胸,大概有什么不愿让别人知道的隐情。“嗤!”地破风声过,雷瀚海挥指划破苏君衣衫前襟,那本已烂得不成样子的鹑衣立时片片零落。

  “哎呀!”目睹苏君犹显诱惑力的酥胸,雷瀚海惊得半晌失语,因为在她沾满血渍的双峰之间,猝然印着一道如同来自地狱的标记!轮血鬼印!

  对于这个魔鬼一般的名称,雷瀚海恨之深切,当年便是它使生父雷朗饱尝非人之苦,导致中年早殂,不能相认,而时移境迁,自己的心上明珠竟也遭此毒害,难道是自己身上附着某种不祥之气,克得亲人一一罹无妄之灾?

  “雷教主真的要进牢吗?”人罗晃了晃手里的一串钥匙,发出“叮!叮!”清脆的撞击声。

  雷瀚海平左掌,坚毅地说道:“拿来。”

  人罗十分做作地叹道:“莫怪老夫未说,身中‘轮血鬼印’的人是非常危险的。这一点雷教主随令尊成长廿年,定有体会。现下你的准夫人亦几近成魔,这时接触……”

  “你少废话,快些给我!”雷瀚海恨火中烧,电光火石夺下大把钥匙,一个接一个地试图打开厚重的铁锁。

  “你千万别犯傻啊瀚海,我要发作了,你不能进来!”苏君的尖叫反而刺激了雷瀚海行将崩溃的神经,他更迭钥匙的速度愈见加快。

  “哗啦哗啦!”雷瀚海终于掣掉紧缚铁栅的锁链,一个箭步冲进牢内,把身体已抖得很厉害的苏君真正搂在自己胸前。金属交错声再度响起,却是宋牢卒从外面又将铁栏插上,而且又加上一副更沉更重的锁,显然,没有人罗指示他是不会这么做的。雷瀚海此刻不为这变化所动,只想守护苦命的恋人身旁,助她在精神上一道抵御那连一向铁骨铮铮的父亲都无法承受的“轮血鬼印”。

  适才还大呼小叫劝阻雷瀚海的苏君,这会儿反静得出奇,她死死偎着自己朝思夜梦的情郎,口中则道:“你怎的还是这样没有心眼,明明知道我如今凶险得紧,却偏要进来?”尽管是埋怨责备的措辞,但语气中充满了无限娇柔。

  雷瀚海道:“我不忍眼睁睁看你独自受罪,更不能撒手离开,没奈何,只好进来伴你。”言间两臂收拢,尽量不教苏君因为身体上的苦痛而摧残自己。

  “瀚海仍然是那个傻傻的瀚海,一点也不曾变。可是我已附上了永远无法破解的毒咒,以前活泼伶俐的苏君死了。”苏君凄切地说着,两行清澈的泪滴沿腮滑落,搀杂了颊上尚未凝固的血迹,沾湿雷瀚海右肩衣衫。

  “不,不,君君没事的。”雷瀚海立即哄慰苏君道:“等我平靖武林之后,便带你访名山求高人,无论怎样都要驱除‘轮血鬼印’。然后我们拜少林游峨眉,你继续请小和尚们吃酒吃肉……”他原想说些笑话助苏君减轻生理之痛,哪知伊人这时体内的鲜血已一点一点被毒素侵蚀,五脏六腑无处不痛,岂是普通的笑话趣事能止住的?终于,苏君忍耐到极限,她“啊!”一声惨叫,玉首后仰,倒把雷瀚海下唇皮肉撞裂,挣脱了他的怀抱。

  “君君!”雷瀚海决不放弃,跨出几步又扶住抖做一团、神智恍惚的苏君,悲声说道:“要如何可让你好受?你说,我做!”

  “血……血……”苏君张大樱口,极其费力地吐出这两个字音。

  雷瀚海下意识去摸口角,但是所流的血还不够应付一只蚊虫。忽地,他左膝似乎碰到什么,定睛看时,敢情便是给那宋牢卒鞭笞而死的苏君的婢女。只见她周身上下体无完肤,当时的惨象可想而知。刹那间雷瀚海灵机一动,用手掊了一些那婢女身上将干未干的血液,谨慎地递到苏君嘴边,道:“喝下它吧君君。你的侍女为你捐生,她若地下有灵,不会怪你的。”孰想话音刚落,苏君猛地一挥手,撞洒了那点人血。雷瀚海认为这是她顾及主仆情谊而宁死不饮。

  许久,苏君强撑气息说道:“琼儿……也央我用……她的血……缓解痛苦,非是……我不允,只是我们两个……都中了……‘轮血鬼印’,相互取血……毫无作用。必需要……新鲜的人血。”

  雷瀚海立时恍悟,踌躇一下,将心一横,教苏君斜倚墙角,随即拾起一枚边缘锐利的石块,代替蒙眼时被人罗缴走的翠篁剑,在左小臂狠命一割,赤红赤红的血顿时汩汩淌出。“来君君。”雷瀚海右手把苏君象小猫儿一样搂了回来,将她已发紫的双唇凑近自己血淋淋的胳臂。

  “怎么行。”苏君紧合凤目,见不得自己深爱的人舍血喂她。

  “生死攸关,别考虑无用的了。”雷瀚海心头焦急,右臂使力勒得苏君轻启开嘴,使伤口对准她唇,血一滴一滴流将下去。

  两血融会,潜伏在苏君骨髓里的兽性瞬间迸发,迫使那娇弱柔美的躯壳如狼似虎般紧紧抓住鲜血源处不放,咕噜咕噜喝了起来。体内鲜血被外界力量引得外泻,这是雷瀚海生平首次体验到的,那感觉便像一个无底洞,在无情地吞噬自己身上每一寸有生命的肌肤,永无塞满之日。然而比及那些给父亲枉杀的人,雷瀚海实在值得庆幸,虽说肉体上是一样的不好受,可起码在精神方面他是快乐的——血没有白白流给别人,而是教情人活得不那么痛苦。倏然,苏君停止了吮吸,慢慢地爬着移开几尺,未来得及咽下的鲜血延着口角沥沥淌落。

  “舒服些了么,君君?”雷瀚海瞧她打颤的身体趋于平缓,一对乌黑的瞳人也重现柔和,登时大为宽心。

  苏君痴痴地凝视自己最爱的男人,似是自言自语道:“我做了什么,是不是饮了旁人的血?这与禽兽有甚区分!”语间扬起纤掌狠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那本就血痕斑斑的玉颊顿时又多五条指印。

  “君君!”雷瀚海第三度扑到苏君跟前,迅快地制住她继续自掴,道:“不要这样惩罚自己,你是迫不得已的。想想我父亲那般顶天立地的汉子,都教‘轮血鬼印’折磨得不堪其苦,你自是熬不过的。”

  苏君目光迟滞道:“有头遭就有次遭。‘轮血鬼印’便是驱人吸血的毒咒,世上无招可解,惟有不停地作恶,直至死亡。”

  雷瀚海立即道:“不妨事,你只管饮我的血,绝不牵连另外的人。”

  苏君凄然道:“又说傻话,我隔三差五就要吸一回人血,而且每次需量逐渐增大,你短时间怎能恢复如初?一个人根本供不起的。”

  此话一语道中要害,雷瀚海霎时清醒,认真考虑起残酷的现实。他忖思之际,怀里的苏君又道:“我好累啊,由金陵进京的几个昼夜,心里只是要见你而睡不塌实,如今心愿已了,我也该好好休息了。”

  雷瀚海竟未听懂话中玄机,说道:“你安心睡吧,我守着你。”苏君苦笑一声,把头埋进雷瀚海宽实的胸膛,俄顷呼吸均匀,静静睡去。

  雷瀚海抱着她直坐了很久很久,不见有异常现象。放眼牢外,那人间浩劫的元凶人罗,已和方抑扬不知几时走了,数丈远看不到的地方,依稀响着宋牢卒咂酒声与哼小曲的调调儿。倏然,雷瀚海只觉头晕目眩,知道这是失血过多暂时的生理症状,他扬右手点了左臂伤口周围几处穴道,使流血止住,随即背脊后倚,搂着苏君靠在冰凉的石壁上,昏沉沉地没了感知……

  没有知觉的时间如白驹过隙。雷瀚海揉揉眼睛以为只打了一小会儿盹,却又哪里想到时光已从他身边足足溜走了两天一夜。

  他伸出手,想抚摸一下本应仍旧熟憩的伊人,不料抬起胳臂,发现胸前业已空空如也。他轻咦出口,四下游目,意欲在黑暗中寻找自己爱情的归处。这时,一阵细微的呻吟声传入雷瀚海耳廓,循音瞧间,则是北侧墙角蜷曲一个人影,那人影徐徐蠕动,像要趴向这边。

  “丫头啊。”雷瀚海口上呼着,大踏步跨了过去,俯下身四番抱住苏君。“你不在我怀内塌实睡觉,跑开为的什么……啊!天哪!君君,你怎的这样做?”原来他正发问之时,忽感一股热的黏液淌到腕上,仔细观看,竟见苏君右胸处插着一枚簪子,深及柄端,泛黑的血水沿着缝隙缓缓冒出,浸湿了整个赤裸的前心。

  “君君,你才是傻呢……”雷瀚海语音呜咽,眼中一片模糊。他明白苏君自杀的动机,假使一个人身受无法可解的毒咒,而且她内心更受着比肉体苦楚百倍的煎熬,那么相信不管是谁,都会厌弃这个世界。

  苏君绽颜一笑,酒靥里落了一滴苦涩的泪液,她颤着举起沾满血污的左手,忍痛柔声说道:“‘轮血鬼印’附在身上,就同死了……我能挨到见你,便……可以瞑目了。”这段话说完,那只无力的手才触及雷瀚海满是泪水的脸。

  雷瀚海匆促握紧她手,痛心说道:“你不该寻短见啊,我们还没成亲呢!”

  “成亲。”苏君侧转玉首,晶莹的珠子似断线一般簌簌而落,比血流得还多:“不可能的,我这一生注定只有一个夫家,就是金陵曲氏。”

  雷瀚海心下更悲,道:“可你心里一直有我,对吗?”

  苏君猛地又扭过俏脸儿,直视雷瀚海,摇头道:“开始不是,我最初喜欢的男人确是玉管,我迷他的才华出众,迷他的英俊潇洒,总之,在我眼里他完美至极。然而后来我方知道,他的情感始终被那名叫云黛的女子占据,至于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即便这样,玉管临终前使我假做嫁入曲府掩人耳目,以助你冒名闯荡江湖这等败名节的事我都肯依,为的仅仅是表明自己多爱玉管。

  “但在初至八卦村的那个午后,我和你漫步那片树林,终究明白了玉管并不属于我,而真正值得我喜欢的是你,瀚海。无奈老天爷总是开我的玩笑,每每我向你稍示爱意,你虽不曾开口拒绝,可那以报父母仇、伸江湖大义为己任的神色却令我望而却步。好在事实证明你不像玉管那样对我绝情,那一夜你的举动,已经说明很在乎我。”

  “哪天晚上啊?”雷瀚海立时茫然,他实在不记得自己除了在大洪山的客栈向苏君诀别时倾吐心声,还在什么时候当着她面有过何样言行。

  苏君凄惨一笑,道:“看来你真认为我不知哩。留宿八卦村我们共住的次日深夜,你突然想……想……想拥有我,当时我感觉你是存心所为,就故意佯睡抓了抓脸撩拨一下,谁想反倒弄巧成拙,遏止了你的行动。”

  “啊,我只道你睡着这事就我自己晓得呢。”雷瀚海此时如梦初醒。

  苏君道:“打那宿后,我们的关系愈加微妙,本指望从此比翼齐飞双进双出,永不分开,但人算不如天算,偏偏我们的爱情最需要考验之时,半路竟杀出个挨千刀的夏侯迟,他教我明白了祖宗的规矩和个人的感情哪个更不可侵犯。假若我与你断绝来往,牺牲的只不过是一个庞大家族里一个孙辈的姻缘;反过来我真和你互结秦晋,那么苏氏列祖列宗维护几百年的声誉即付诸东流。瀚海,你说我身为苏氏同辈中的长姐,怎好止顾自己幸福而开悖逆祖训的先河?这让弟弟妹妹乃至后人如何立世?瀚海,对不起了。”

  雷瀚海此时的心已碎得无以复加,他放平苏君身体,使她伤口流出的血最大限度减少:“你选择离开我,难道没一丝犹疑吗?”

  苏君因身子移动,胸腔里的器官被尖锐的簪锋划了几下,痛得她连颦修眉,“怎么会,那日我在客栈给你写作别书,心里面不知流了多少泪。瀚海,假如……假如你临走前能够通过考验,或许我拼了身败名裂也会留下来与你长相厮守的。然而,这是天意……”

  “什么考验?”雷瀚海揩去满面的泪液,但是很快又泪流满面。

  望着情郎痛哭,苏君虽本不想再提及那段足以让这对有情人悔断肝肠的往事,但她不甘心含恨而终,也不愿教心上人什么都不明白的独活世上,她要在将死之际,把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事情说出来:“八月初八你在我房间门口表白,晓得我隔着门做什么吗?”

  雷瀚海摇头,不过他模糊记得当时苏君似乎在哭。苏君极其平静的仰视经过能工巧匠凿得异常平滑的牢顶,一字一顿道:“我在和老天打赌。从你的口气我不难听出,那个时候你对我是非常非常的在意,倘使有人突如其来问一句雄心和温柔哪个更重,或许你的意念会动摇。我正是抱着这种幻想,就……就……”语及此处她一脸羞红,只因这牢中光线甚暗,且殷红的血已凝盖她颊,故而难以发现。苏君喘息一阵儿,终于豁了出去,道:“我就脱光身上的衣裳,等待你冲动闯将进来结夫妻之实,到那时我们木已成舟,以后结婚也就谁都管不着了。可叹我枉费心机自作聪明,竟没算到你会屈伏于理智。我们端的无缘哪。”

  “谁说的!”雷瀚海又搂起苏君,用自己宽实的胸膛堵住她依旧渗血的创孔,虽然这样做顶得那簪子复进几许,可起码能够延缓伊人片刻生命,令她吐完肺腑之言再无憾而逝,“我们无缘岂会再次相见?君君,你莫乱信旁人嚼舌。”

  苏君目下已无力微笑,仅在雷瀚海耳根细若蚊鸣的说道:“命运大概在最后时刻对我动了恻隐之心,让我见着了你……人罗数日前领黑衣武士血屠曲府,不仅曲昊伯父惨遭毒手,全门上下男女老少亦尽数罹难。瀚海,我止求你为他们报这血海深仇,答应我么?”

  雷瀚海心知说话间苏君即将玉殒香消,顿时哭得更凶,他口齿微动,说道:“你不消嘱咐这个,我一定会取人罗心肝,去祭奠所有给他害死的人。”

  “那我代曲家谢过你了……”苏君很想对雷瀚海桃花般的再笑一次,然而她却再也做不到了。

  “君君!”当苏君娇弱的手掌滑落触地,雷瀚海立觉整个穹苍为之塌陷,他轻抚伊人尸体,痛不欲生……

  “叮叮!”,一阵金属凿石的声音乍然而起,终结了牢内漫长的寂静。正是这阵响动,使雷瀚海刹那间如梦方醒,他意识到,时间永远是客观存在的,它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消失而倒流或者停止前进,所以若想避免追悔莫及的悲剧重演,除了把握现在,别无他法。雷瀚海呆滞的望向声音响起的地方,只见牢中西墙的一块地面坚石已裂开罅隙,随着敲击声越发清晰,裂痕亦愈来愈大。这会儿的雷瀚海几乎成个血人,身上沾的全是苏君的血。他放下安详闭目像是睡着了一样的苏君,摇晃着站起身来,径奔那墙根裂痕之处。从身体僵硬酸麻的程度判断,雷瀚海估摸自己始终保持一个姿势搂着苏君的光景不会短了。他十分奇怪地伸手抠去几块裂开的石头,北侧十五排七号这间牢房的地表赫然现出一条地下入口,直径足可容下两、三个人行走。

  雷瀚海惊诧之际,眼前人影一闪,一个身材矮小的胖子忽地显于牢内。那胖子见到雷瀚海,同样满面惊喜,一躬倒地道:“兄弟,你可教哥哥我好找哇。”却是这番化名应敖进京的朱六。

  雷瀚海眨眨眼睛,顿感二目火辣辣地痛,想来必是长时间一瞬不瞬注视苏君所致。

  “啊,教主,你流血了。”朱六又道。

  雷瀚海瞧瞧自己一袭被血凝得不成样的长衫,说道:“这不是我的血。”

  “不。”朱六道:“属下指的是教主的眼睛。”

  雷瀚海心下一懔,用还算干净的左手食、中二指摸摸右边眼角,果真触到一滴红色液珠,“我泣血了。”他喃喃地道。

  朱六瞥了一眼苏君遗体,多少猜出一些她与雷瀚海的关系,缓缓说道:“人在时不懂得倍加呵护,死后哭得再惨复有何用?”那口气既像自言自语,其中也充满指责兼并同情的味道。

  沉默少刻,朱六抚摩雷瀚海背脊,接道:“快走吧。今天是大年夜,这里的牢头贪嘴回城取饺子,人罗的黑衣武士又被伏辂、冯元领黄蜘蛛精英弟子重创,无暇顾及密牢,我便趁这空隙赶来营救教主。”

  “朱兄怎知我被关在此处的?”雷瀚海一边横抱起苏君尸体,一边问道。

  朱六隔着铁栅窥探牢外动静,见那宋牢卒并未回来,遂道:“说来复杂,咱们且走且讲。”

  “嗯。”雷瀚海应了一声,屈身跳入地道洞口,旋即又探出脑袋,对已死数日的苏君侍婢说道:“琼姑娘,眼下形势紧迫,雷某无法连你一同带走,恕罪则个。你替君君受刑先亡,我将永记大恩。”言讫身形重潜地道。朱六待其走出十余步,也跟着离开。

  却说这地道乃朱六仓促挖通,着脚处深浅不一,业已极度疲乏的雷瀚海摸着黑弯腰一跛一跛走了不到盏茶工夫,只累得浑身酸软,目眩金星,忽地,他身体右倾失去平衡仰面载倒,被怀中冰冷的苏君重重压在下边。

  “教主,你没事吧。”朱六个矮灵活,几步晃至近前,关切叫道。

  骤然跌交,雷瀚海感觉自己已没了丝毫力气,他喘息半天,才道:“莫非我们入京势必要以败告终吗?使了如此多的手段,却仍旧占不得上风。”

  朱六立即道:“教主不可过于悲观,你现今尚未与人罗正面交锋,焉知局面无法改变?”

  雷瀚海平躺地面苦笑道:“我刚愎自负,蛮以为假作哀兵能骗过人罗,谁知他城府深邃,略施计谋便顺水推舟将我囚禁。如今的他不仅依附朝廷统掌天下雄兵,又四处网罗高手得无数邪魔相助,就连我原本最敬重的二师伯方抑扬也禁不住尘世名利的诱惑而变节投贼;反观我方亲人则陆续遇难,先是嵩、杭二位坛主最早离教,然后萍姨和静妹亦相继失踪,止此两点黄蜘蛛就基本毁损半壁江山。苏君的死给了我莫大触动,在她生命终止的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这个专爱捉弄人的世界是否真实,为什么关爱我的人的结局都是那样不幸?这让我不愿相信可不能不信,天意真的是站在人罗一边。”他越说越感绝望,觉得自己和黄蜘蛛乃至整个武林的正义宛若这黑漆漆的地道,寻不到丁点儿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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