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武侠小说 / 瀚海龙蛛
 

瀚海龙蛛

作者:冷月如钩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二十七回 逞心机文侩戏人罗

  到了隆冬,燕京已是一片银装素裹,洁白的雪花在空中随风翩跹,久久不喜落地。但遵循自然界的规律,该落地的不会永远随风翩跹,就像两个势不两立的人,无论重隔千山万水,该见面的终要见面。

  全身黄色衣衫的雷瀚海,骑着马停留在燕京南门护城壕的对岸,注视着几近干涸的壕沟那边、一袭黑服同样驾马的人罗,及追随他左右的数十黑衣武士。相互凝望大约半个时辰,双方的马不由得打起寒战,然而人却依旧挺立不动,如同冻得成了冰雕。

  终于,人罗耐不住寂寞,率先开口道:“瀚海教主年少不凡,如今幸会京师,老夫颇感满足矣。”他一字一字吐地清晰,只是面部表情毫无变化,始终以一副似笑非笑、似恨非恨的样子面对雷瀚海。

  片时,雷瀚海的嘴角挤出一丝冷笑,拱了拱手算做施礼,道:“满足。在你心里有这个词汇么?”措辞犀利,并无半分客气。没有人会对敌人客气。

  人罗那对深邃的瞳人顿时射出狠毒的光芒,旋即又收敛回去,道:“老夫获知瀚海教主莅临京城,已下令这燕京南门禁行五天,只为独迎尊驾。请。”

  做个手势,两侧黑衣武士尽数转身在前引路,队形十分齐整。雷瀚海暗地叫好,双足一蹬,那马快走几步,与人罗坐骑并行。

  在明朝乃至此后数百年,燕京一直是中国最繁华的城市之一。繁华的城市少不了热闹的集市、熙嚷的人群,和大声叫卖、经营各种商品的小贩,是他们的辛勤劳动,促进了社会发展与昌盛。

  按道理说,过几天就是新年,当是人们购办年货、街上最为忙碌拥挤的时候。然而,不但偌大个皇城半个人影皆无,就连那日进斗金生意兴隆的各买卖铺子也是家家闭门业业关板。雷瀚海仔细一想,倒不难明白原因——铁定是人罗意在显示自己“皇帝宠臣”的特权,强令全城净街,以期于声势上压黄蜘蛛一头。

  可偏偏就有不给面子的。众人正走间,只听斜前方约莫十丈远的一家客栈内传出哀求的声音:“姑奶奶您发发慈悲吧,这时候上街若被官人瞧见,别说您和应爷性命不保,本店一样得吃连累的。”话落人现,却是位胖胖的掌柜领一年轻伙计满脸苦相央求个俏丽的姑娘。看到那姑娘,雷瀚海心里不由好生得意,因为她正是奉令同芮翱、朱六先行进京应接自己剪除人罗的小豇,而那家客栈高挂的幌子,自是写明“东宁客栈”字样。

  人罗睹状,扬了扬手,方想叫黑衣武士过去赶散“闲人”,竟被雷瀚海拦住,但闻他小声道:“雷某一介江湖莽夫,身份微贱,不敢在大明京城作威作福,人罗先生莫折我寿。”虽呼“先生”,则无丁点儿谦逊。

  人罗撤回手掌,亦轻声笑着向雷瀚海说道:“既然雷教主如此豁达,那老夫便与你同观这幅市井纷争图,怎样?”雷瀚海踟躇地点了点头。

  按下这边,且说那小豇把眼一瞪,对东宁客栈掌柜的道:“怎么不让走?前日我们入京就被南门禁行,害得我家应爷绕了老远才从西门进来。不就是什么皇帝眼前红人接见贵客嘛,也至于不许满城百姓出街?即便是皇帝亲自巡游,黎庶们最多跪在道旁磕几个头罢了。真是狐假虎威。”

  这话一出,东宁客栈掌柜的立时吓得面似猪肝色,道:“姑奶奶求您小点声。你若非要出去,待小的去偷偷打开后门,然后您悄悄逛够再回来,可千万别买柜子了。”

  “干嘛别买柜子?”小豇眼睛蹬得更圆:“我家应爷在你这客栈住了两晚,更换的衣裳还有书籍等一干物什都放在地上,再不寻个柜子装,被虫子嗑了怎么办?”

  掌柜的道:“应爷屋里不是有副柜子吗,还是杉木造的,你们江南人最常用了。”

  “呸!”小豇怒啐一口,道:“杉木算什么?在江南家家都有。我们应家使的就是要一般人使不着的。知道楠木吗?而且是正宗的浙江楠。”

  东宁客栈掌柜的尽管见识颇丰,可听到“浙江楠”时,仍是不自主地吐了吐舌头:“浙江楠这等极其名贵的木材,怕整个直隶也不会超过三家卖的,姑娘条件太高了吧。”

  小豇轻轻一哼,粉嫩的小脸儿立刻如挂冰霜,道:“我家应爷富甲江东,所吃所用全是人间极品。这次他肯来京师花百万纹银捐个道台,还会在乎区区的浙江楠有多昂贵吗?”

  “呵!这小姑娘蛮有意思哦。”隐蔽远处的雷瀚海一面欢喜小豇口齿伶俐、聪颖过人,一面假作不识地赞赏几句。

  人罗在旁不屑道:“富贵人家的贴身丫头,骄横跋扈,何足为奇,雷教主夸她干甚?”即欲转马头改路而行。

  大概今天不给面子的不止小豇一个。正在雷瀚海等人将走未走之际,只见城西遥遥几十名劲装大汉,自远及近风风火火地朝东宁客栈仆仆而来。那群汉子为首二人,左边之人年逾六旬,花白长须,一袭锦袍煞是威风;右边那位身材魁伟,一柄朴刀更衬他英雄气概。

  但见黄蜘蛛教众于客栈门前停住脚步,由伏辂冲那掌柜的说道:“店家,我等多人投宿,可有足够的地方?”

  却说此刻那掌柜的瞧不怕王法、敢顶谕上街的人都来自己客栈下榻,顿时吓破苦胆,他脸无人色地止想赶快把人安置下来,当即抖声道:“本店东院尚有空余……可供爷台……住宿。”

  伏辂闻话,正遂心意,应道:“敢情好。劳烦掌柜的简单备些酒饭,送到东院。”抬足上阶,欲引人入店。

  “且慢,东院不能住。”一侧的小豇突然娇喝一声,硬将一群虎背熊腰的壮汉拦了回去。冯元甚感纳闷,正想斥问,旋尔咽下话头。

  东宁客栈掌柜的看这情景,不仅惧色愈浓,他连忙对小豇作揖道:“我的姑奶奶您又干嘛啊?应爷住西院,这些爷住东院,互不干涉,您何必搅本店生意呐?”

  小豇高抬下颏,显得很是有理,道:“这一伙人个个携刀配剑,必定皆属粗俗无礼的武夫之列,那东西两院仅隔一窗,若他们忘乎所以纵情嚣闹开来,扰了应爷静休哪个承担?至于贵店的全部损失,由我一家赔偿便了。”碰到这样一个客大欺店的主顾,老实巴交的客栈掌柜除了张口结舌,再无他招。

  那黄蜘蛛刑坛坛主伏辂这时笑呵呵地接道:“女娃儿此言太差,习武之人不见得鄙陋浑粗。”又道:“凡人出门尽行方便,如姑娘肯赏面把此店东院让予老朽诸人,我自当约束属下,不使他们惊动贵主。”

  好言无用,小豇依旧挡死门口,摇头道:“老人家恕小女子得罪,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现在您有求于我一团和气,不保你们后面亦相安太平啊。周全起见,汝曹还是另投他处吧。”

  冯元虽不懂文话,但他明白对方业已再度拒绝,登时火冒三丈,一按刀口,怒道:“小丫头片子不识抬举,你充其量是人家的使唤奴婢竟也敢耍滑放刁。快些闪路教我们过去,不然洒家给你点厉害尝尝!”

  他嘴脸凶恶,小豇不仅不怕,反双手一叉蛮腰,微挺胸脯,道:“怎么样,本姑娘就说你们乃不懂礼教的野人,这难道不是?我偏不信在天子脚下你还敢逞强杀生,有本事搠我几刀啊!”

  冯元怒不可遏,果想上前挥刀见红,被伏辂掣肘拉住。他们一边挣扎拼命,一边伶牙攻击,急得那掌柜的一个劲两面求情,空旷的大街倒平添几分热闹。

  拐角处人罗目览一切,深沉的瞳孔中居然流露出些许困惑,他手执缰绳,问雷瀚海道:“贵教弟子因何这般卤莽,拿明朝法律一点都不当回事?”

  雷瀚海见人罗已然被眼前假象唬住,当下顺水推舟说道:“全怪在下日常教导教众明廷渐衰,法律宛同虚设,遵不遵守一个样子。”

  “噢。”人罗嘲讽地笑一声,道:“就算贵教目无国法,但总要有象样的教规吧。眼下非常时期,贵教弟子仍如斯张扬狂妄,雷教主应当有责任现身说教啊。”

  “嗯,好。”雷瀚海自知着了敌道儿,只好硬下头皮,调整马首,径奔东宁客栈。骋出五、七丈望不到人罗的影子,他才纵声呼道:“伏坛主、冯坛主毋滋事!”众人听得吆喝,立刻宁息下来。

  黄蜘蛛弟子瞥见教主,悉数俯首叩拜,雷瀚海挥手作罢。他下马站定,面向小豇故意说道:“刚才之事已给我尽收眼底,在下乃是这帮汉子的首领,他们哪里冲撞了姑娘,尚请见谅。”

  小豇转了转乌溜溜的大眼睛,露齿笑道:“阁下生得斯斯文文,与你的谈吐倒很般配,可是我不能单凭这个便自行退让呦。”

  依旧被伏辂牢牢控制的冯元脱口骂道:“黄毛丫头不知天高地厚,教主屈尊同你讲话犹在贫嘴,待惹我们急了……”他原想说些狠话吓一下小豇,却给雷瀚海那不可抗拒的眼色镇住。

  雷瀚海满脸和善的对小豇道:“在下于老远就闻姑娘将贵主人常挂唇齿,料来这先生必是一位值得称颂的圣贤,试想圣人家法严厉,调教的仆从又怎会是只喜口舌争胜,而不讲人情道理?”常言卤水点豆腐,任冯元多凶多横,小豇对答如流,惟独雷瀚海心平气静地三、两句话,反使她霞飞双颊,嗫嚅无辞。

  恰在此际,东宁客栈门洞里响起清朗的语声方算解了围:“公子容俊健谈,马匹拍得也妙,小生得晤,幸甚幸甚。”声音落时,一名白衣秀士业经现于诸人视野。

  但见那人身材略矮,素衫方巾,一股文雅气质。一部墨须长垂及腹,当真仙风道骨。打量此儒,雷瀚海蓦然忆起阔别近半载的方师伯,想其性情孤傲,则耐得寂寞隐遁荒村,真不晓得下了什么样的大决心。

  细瞧半晌,雷瀚海终究识出那儒生乃精心装扮过的朱六,他肚中好笑,继续假模假样说道:“讨烦先生清修,在下实感有愧,止求先生大名,望您指点过错。”

  朱六右手二指掐须,眯着眼睛稍带迂腐口吻道:“指点余不敢当。余姓应,名敖,祖籍杭州,在家排行老六,因此相熟皆唤应六公子。余用毕早餐,挨窗浅读孔孟贤人之论,巳时嘱家婢小豇去购衣柜,谁知她顽劣调皮,竟冒犯公子一行,海涵一二。”

  却表这朱六当初只是一个市侩文痞,今日硬装文绉绉的书生样子,自然十分滑稽。雷瀚海端的忍俊不禁,一揖倒地,藉以肥大的袍袖遮掩口角笑意,道:“在下斗胆不敢怪罪小豇姑娘。不过敝教弟子此赴京都办事,久闻东宁客栈招待盛情,极讨宾客心欢,故慕名投至,请应兄通融通融。”

  朱六立即道:“公子说得外道,这客栈非余私家馆驿,焉可妨碍他人居住?小豇年幼无知,余必家法惩她。诸兄请。”

  小豇插口道:“应爷您太良善了,这世道人心叵测,您赤诚交友,却需防恶徒暗中加害……”

  朱六怒目视她,叱道:“愚婢胡言,余同这位公子一见合缘,他岂会害人?瑞叔大早做了许多重活,体力劳累,汝速去帮忙,或可免除杖责。”

  小豇俏脸儿一红,撅着嘴闷闷进院。朱六这厢连连道请,雷瀚海那旁则口称叨扰,他使个手势,伏辂、冯元众人顿时毫不逊让的步入东宁客栈。

  “咦?”朱六见黄蜘蛛属下已动,惟雷瀚海依然安闲的站在街上,不由疑惑问道:“公子如何不肯入店,莫非余还有哪处不周?”

  雷瀚海立即拱手道:“先生礼尽。只是在下有熟人在京居官,住所已由他来安顿,因而不能和先生彻夜长聊,乃憾事也。”

  朱六笑道:“应人之邀怎可失信?公子何需自责。既这般,我们改期再聚亦无不妥。告辞。”

  执手互道珍重,朱六飘然转身,踱入门洞,那掌柜的见状,赶快领伙计随着,“哗啦!”锁上门扇,显出一副良民的样儿。

  雷瀚海注视绛红店门,脑子里对自己假戏真做的表演煞是满意,他轻举右臂,欲拭去额角汗珠,免得被冷风吹了害病。突然,一只大手不只从哪里探出来,抓住他的胳膊,雷翰海一看,原来是人罗悄没声息地凑了过来,说道:“ 雷教主好脾气啊。”话音刚落,手下侍从的黑衣武士以牵马至近。人罗、雷翰海同时复乘坐骑,惬意地游走在宽阔畅通的燕京大道。

  “老夫有个困惑,请雷教主给予解答。”人罗侧过头颅,一字一字地道。

  对他的态度,雷瀚海始终不温不火,:“要问便问,我可不似你那样热衷矫饰。”

  人罗做作地摸摸胡子(其实他一根胡须也没有),道:“老夫在东宁客栈门口瞧得仔细,你与那姓应的秀才亲密异常,初遭相逢即握手作礼,我不知道该是羡慕,还是猜忌。”

  被这样极富心计的枭雄一语道中关键,换成第二个人早骇得跌下马鞍,然雷瀚海今非昔比,他固如坚石驾御烈马,目光则流动欣赏燕京独特的雪景,闻言遂道:“我雷氏历代先人尽敬重书生墨客。在下曾祖、祖父以至家严,他们除去武功高强,亦都是文采非凡、脱俗潇洒,单单雷某愚笨,仅习得花拳绣腿的功夫,至于文章一道更其外行。我同那应公子只见一面便依依不舍,想来正是受了列祖尊儒的熏陶。”

  “呵呵。”人罗不置可否地说道:“老夫觉得雷教主对待这个外人,比自己属下要好得多呀。”

  雷瀚海叹口气道:“应公子气宇超逸,我和他乃是真心相交,其情就如这皑皑白雪,洁净无垢。而黄蜘蛛则不然,它同我牵连的利益功名居半,下属惧我高位不敢多吐实言;我看在先母、外公的面同样要敬让他们,虚礼繁琐,并无知己。”

  人罗眼神如炬般丁着雷瀚海,道:“雷教主怎说没有知己?想那万俟监察袖藏千机,修为跟你不分上下,你们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雷瀚海精神忽地不振,道:“这只是不知情的人的见解。我们两个虽年纪、本领均所差无几,但万俟监察在黄蜘蛛的地位却高我许多。她十五岁就任监察,为门派战斗不下百次,其名声于江湖中响得早、传得远,仅此一样我就终身不及。况且万俟监察自小长在外公、外婆膝下,深受他们怜爱,我纵是嫡孙,也不过尔尔。”

  人罗听他说得可怜,当下冷笑道:“你不要太妄自菲薄了。”随即噤口不语,专心凝神似是思索什么。一行人就这样默默地顶着寒风飘雪走了四、五里路,直到行至一座比普通民居大不了多少的府宅门前,才勒缰驻步。

  人罗看里眼神情恍惚的雷瀚海,轻嘿一声,道:“寒舍到了,雷教主请。”雷瀚海这方意识清醒,下了马,随人罗迈步进府。

  敢情那人罗虽系当朝嘉靖皇帝驾前幸臣,可他设在京城的住所却简朴无华,往日里出行也低调的很(惟独今日例外),远不像其时别的要员一般奢侈铺张、骄横无礼。二人至待客堂宾主落座,一个美如天仙的婢女奉上茶点,而后退下。

  人罗端过茶盏,道了个“请”字,遂细细品尝一口,说道:“西湖龙井味纯清香,泡它的水依然清新甘甜,饮用此茶之人,必须心无贪念,才能领悟其中滋味。”

  “啊?”雷瀚海胡乱咽下口中茶水,忍不住道:“你还懂得心无贪念?你不是在说笑话吧。”

  人罗笑而不答,仅是继续慢慢享用西湖龙井,倒蛮像那么回事儿。雷瀚海乐得消停,他瞧瞧厅内设施,除了桌椅及门口屏风之外,却再没有多余的东西,而唯一称得上贵重的对象儿,恐怕就数挂在西墙上的宋代画家马元的真迹——《雪景图》了。

  “我这客厅如何,能否得雷教主赏识?”足足半个对时的光景,人罗放下茶盏,复又开口。

  雷瀚海手敲椅侧,中肯说道:“在下对于家居布置全然不懂,但是我看摆设得还可以,只有一处美中不足。”

  “哪一处?”人罗略带不悦地道,他不喜欢别人对自己的做法持反对态度。

  雷瀚海不管这些,自顾自道:“〈雪景图〉乃马一角(马远号)代表之作。此画打破自唐以来上留天下留地的山水画常规布局。你看这幅山形,峭壁仰不见顶俯不望脚,止窥边角而知全局,浑厚大气,却要蜗置斗室之间,实在苦煞人也。”

  人罗干笑数声,火气消了大半,道:“蜗居配奇图,正好映衬老夫渺渺一人,则胸容天地。我敢许誓,不出半载,这茫茫浩瀚的武林定由老夫独掌!”

  “野心勃勃啊。”雷瀚海这时亦起身负手,立于那幅《雪景图》前,一面赏画一面说道。

  “哼。”与他并排而站的人罗语调冰冷道:“野心,雄心,一字之差,并没有实质界限,全凭人的喜恶罢了。我和雷教主彼此对立,你用在老夫身上的自然尽是欲壑难填、贪得无厌这一类词了;假使我们志趣相投,结作挚友,恐怕形容之藻便大相径庭了。”

  “有道理。”雷瀚海抿着嘴点点头,反复咀嚼这段话的内涵。

  人罗又大笑一阵,道:“老夫年逾九旬,处世经验比你这后生多得多。雷教主自大洪山一路风尘进京,途上定然食不饱腹,敝府略备酒饭,如不嫌弃,就请用些。”

  “好啊。”雷瀚海一脸轻松地跟人罗离开客厅。

  来到膳房,却看一张被棕油漆过的柏木圆桌上,已摆满菜肴。虽说那菜样颇丰,可尽是鲜蔬食蕈,不见丁点儿荤腥。人罗主位坐下,雷瀚海侧首相陪,方想动筷,则发现少了很重要的一样东西。

  “为什么没有酒?”雷瀚海问道,自打与芮翱斗酒之后,他天赋海量已彰显无遗。

  人罗先自夹了一根碧绿的青菜,由面具上最大的窟窿塞进嘴里,咯吱咯吱咀嚼道:“老夫从不饮酒。这玩意儿是天下第一祸胎,不少人为图一时口快而败坏大事。我志在四海,哪会分不清霸业和区区杯中物孰重孰轻?”

  雷瀚海举箸愣了一下,随即道:“照这样说,在下也得戒酒了。”

  人罗发出几声令人胆寒的笑音,道:“老夫预祝雷教主早日摆脱美酿深潭。”

  他重重“嗯”了一声,一个较客厅侍茶的婢子更美的女郎款款走进膳房,那女郎手捧朱盘,上面盛着两碗香气直腾的米饭。

  雷瀚海接过欲就菜吃,忽闻人罗道:“满桌佳肴,雷教主便不惧哪道菜里含有剧毒么?”雷瀚海缄默。

  人罗做个手势,女郎已将一支银簪握在掌中,只见她纤腰一动,柔弱的犹如燕雏的娇躯霎时间翩跹起舞。她步伐轻盈,宛似穿花戏叶的彩蝶,薄衣微摆,白如羊脂的胴体若隐若现,顿时满室春光撩人。雷瀚海但觉雄心荡漾,极力地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不该想的事情。一段舞毕,女郎站回原来位置,而她手里那支银簪业已在每盘菜中均探一下,结果依然雪白耀眼。人罗满意地挥挥手,那女郎恭谨告退。

  “雷教主以为此女若何?”人罗侧目问道。

  雷瀚海拍拍仍“嘭!嘭!”乱跳的小鹿,道:“妖艳至极,可惜雷某不喜这样的女子。”

  “哦,那请用饭吧。”人罗倍感失望地说道,他似乎不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定力的男人。

  不论何其丰盛的饭局若无酒陪衬,结束的总是很快。不消两刻钟的工夫,雷瀚海连菜带饭整整吃了七大海碗,打了几个饱嗝,靠着椅背,感到说不出的舒坦。

  人罗漱罢口齿,继而说道:“近日雷教主休息的怎样?”

  经这一提,雷瀚海立即有了昏昏欲睡的感觉,他半假半真地呵欠一声,道:“为了尽早了结咱们的恩怨,在下四天来连夜赶路,总共止睡了两、三个时辰,现下吃得多了,倒真有些累了。”

  人罗嘿嘿笑道:“雷教主的确性格直爽,不掖不饰,既这样,今夜即和老夫同榻而息,何如?”

  雷瀚海微微一笑,道:“那我当真荣幸,人罗先生请带路吧。”敢与杀人不眨眼的仇家同居,胆气甚不一般。

  人罗赞一句好,遂离位出房。此府果不算大,雷瀚海随他约莫只行了三、五十步,已抵一间瓦色鲜亮、砌着红墙的屋子,那屋里摆设十分简单,一榻、一桌、一残烛而已。二人齐坐床边,除却鞋袜,肩挨肩地和衣而卧。

  倏地,人罗伸手掣住毫无防范的雷瀚海的右掌,语调阴阴地说道:“雷教主孤身赴我寝室,便不担心被老夫乘夜杀了,死得不明不白么?”

  雷瀚海安静平躺,面无异色道:“有甚怕的?你盛情款待在下,说明尚有计划未成,或许你还想利用我做什么事哩,你豁得出下杀手吗?”

  “好,是个彻头彻尾的汉子。”人罗说着松开五指,转头吹熄桌角灯火,刹那室中一片黑暗。

  然而这种由黑暗所引起的死寂仅持续一会儿,又教人罗打破,他道:“雷教主先自家歇着,老夫出去方便方便。”言间早已蹬鞋站地,径自行出寝室,反手将门关严。

  雷瀚海冷笑不止,他断定人罗绝非处理什么个人急事,而是另有所谋。“倒也好,这床我一人睡正合适,他在反挤。”雷瀚海口里调侃,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挪到床中央。

  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有时明明嚷困,可偏偏躺到床上反而倦意全散,今晚的雷瀚海即属此状,他左右辗转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料来时候不会早了,人罗则还未回来。

  睡不着觉时,人往往容易胡思乱想,其实这是很正常的情况,问题是看你想的内容正不正常。雷瀚海只要一闭上眼睛,适才于膳房跳艳舞的那个女郎就会在他脑际中婆娑地舞动身姿,娇娆的躯体,迷人的相貌,以及她呼吸喘息间的醉人神态,种种风骚,足可扫尽天下男人雄心。雷瀚海实在禁不住撩拨,睁开二目,宁肯继续忍受来自黑暗的孤独。天哪!那女的居然正在眼前晃荡!

  但见她身裹层层白气之内,犹似雾里观花般不清不楚,如此倒愈加充满诱惑。雷瀚海说不出是一股什么力量支撑他坐将起来,高挺的鼻尖已然触及那不挂丝缕的玉肤,近得不得了,立时闻到阵阵芳泽。那女郎摇摆弄形,雷瀚海看见了她的全部。“欤!我中邪啦。”雷瀚海心绪起伏之际,下意识的掐了自己腿跟一把,瞬间痛彻骨髓,他大叫一声,澄清神志,屋内依旧漆黑如墨。

  “看来我真的欲火焚心,竟将幻觉当做实景了。”雷瀚海喃喃说道。

  清醒过后,他盘膝背靠窗口而坐,双手合十,口中默念在少林寺阅读的《易筋经•;祛色篇》,以驱邪欲。虽说雷瀚海与那佛家圣经止缘见一面,但他聪慧绝伦,仅那次便将经中各篇真文熟记于胸,故尔今日背诵直若江浪奔流,毫无迟滞。大约反复念了四、五遍,雷瀚海业已气定神闲,意无杂虑,他心下欢喜,本想借此盘坐时机再调运内功,谁知恰恰这会儿,人罗府外街道响起三更锣鼓,打扰了这屋难得的清净(方才还认为是寂寞哩)。

  可是使雷瀚海又一次无法全神贯注的并非那锣鼓之声,倒是窗外,准确说就在窗根儿底下传起人言,其音浑厚有力,赫然便是人罗:“雪夜方回,你辛苦了。”

  “咦!他在同谁说话?”雷瀚海疑雾重重,当即收回坐式,俯下身体,把左耳紧贴窗缝儿,探听动静。

  只闻一个十分陌生的男子语声说道:“我为主公效命感到至上荣耀,何敢提‘辛苦’二字。”他的腔调瑟瑟发冷,无丁点儿阳刚之气,如若死过一般。

  人罗道:“好,黑衣武士赤忠于我,将来我掌乾坤,你们富贵不尽。”那男子连连道谢。

  人罗又道:“东宁客栈情形怎样?”

  东宁客栈?雷瀚海心头一懔,那正是黄蜘蛛此遭全教精英入京下榻所在,莫非也已被人罗监视?他一阵猜疑,那黑衣武士则隔窗给了答复:“小人四个监控那家客栈足满三日,直至今天黄蜘蛛诸坛坛主进住,亦未发觉异样。”

  “详细道明。”人罗沉声道。

  那黑衣武士极其恭谨地道:“小人首先觉得那个姓应的书生颇为可疑,也许他就是某位助雷瀚海对抗主公的武林高手。但后来陈兄弟观那人气色平常,不像什么奇人异士,至于侍候他身边唤作小豇的婢子更是受无缚鸡微力。只是跟随二人始终不言语的老奴却目露凶光,看样子有点武功,不过他的每一举止均受应姓书生制约,估摸也没有可能与主公对敌,因此小的等人未深究其底。”

  “嗯。”人罗稍现不满,道:“防人之心时常有,只因那老奴一时掩饰即疏忽了他,日后必尝恶果。你们接着监视姓应的书生,那个老奴的来历就由锦衣卫负责追查。”黑衣武士喏喏称是。

  雷瀚海掩嘴窃笑,忖道:“那老奴一定是芮大哥,他近六十年常居关外女真地界,区区横行中原的锦衣卫到哪能查?”

  思绪甫落,外面对话复起,“伏辂他们入住东宁客栈,同应秀才一伙可有交涉?”人罗问。

  黑衣武士道:“黄蜘蛛弟子投店至今已过五个时辰,和那几名浙江人走了两个过场。”

  “什么过场?”人罗又问。这也是雷瀚海急切想知道的。

  黑衣武士如实答道:“下午申牌光景,西院的小豇独自在屋外浆洗衣衫,适逢黄蜘蛛毒坛坛主冯元路经东西院过廊,小豇不知为何狠狠地剜他一眼,冯元不问皂白脱口便骂,顿时惊动全店,引来无数劝解之人。大概吵了一盏茶的工夫,冯元被伏辂、许宏众人强行掣回东院,那小豇也给应秀才叫到屋中责骂,这第一场过节才算平息。”

  人罗冷哼道:“黄蜘蛛坛主和一丫鬟斗气,丢尽门派颜面,何值一提?那第二件又是甚事?”

  黑衣武士继续说道:“两家吵完不多时,便到晚饭时分。那应秀才三人先行到了餐房,他们草草吃毕,应秀才似乎心血来潮,偏要即刻吟词写字。店伙匆匆撤下匙碟,应秀才遂举箸代笔,蘸酒水在桌上行如龙蛇写将开来,嘴里还朗朗诵词。”

  “他吟的哪一首词?写得何字?”人罗好象觉得这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

  黑衣武士道:“其格调听着乃是〈临江仙〉的牌子,头两句叫做:‘闻道长安灯夜好,雕轮宝马如云’,后面的小人愚鲁记不得了。”

  人罗道:“此词作者系宋人毛滂,全文应是:‘闻道长安灯夜好,雕轮宝马如云。蓬莱清浅对觚棱。玉皇开碧落,银界失黄昏。 谁见江南憔悴客,端忧懒步芳尘。小屏风畔冷香凝。酒浓春入梦,窗破月寻人。’这首词本是作者于元夕夜在忭京所书,那姓应的秀才借来描述燕京的繁华,倒也合适。”

  黑衣武士毕恭毕敬地道:“照主公一说就不错了,只是应秀才止念了那词上阕,对下阕则讳言不题。至于他写字手法奇快,箸不离桌一气呵成,小人潜伏房梁,确实未看清他写的内容和字数。”

  人罗表示理解的“嗯”了一声,道:“这个情有可原。看样子应秀才纵使非江湖高手,也必不同寻常,在他写字背词之际,便没什么弦外之音吗?”

  “弦外之音?”黑衣武士初显懵懂,旋踵悟道:“啊是了,应秀才通篇写完,那唤小豇的丫头不住口地赞那‘夜’字写得最好,应秀才笑而不言,弃了箸子转身返回西院。他们刚刚离开餐房,伏辂、冯元、许宏即鱼贯而入,偏巧也拣了那张桌子。冯元看见应秀才字迹,骂了一句:‘鸟穷酸划得什么?虫子爬一样。’伏辂端详片刻,劝他道:‘小兄粗通文墨,这字体名曰狂草,讲究杂而不乱,似咱们卤莽汉子绝难掌握,贤弟莫要辱没文人。’冯元不服道:‘屁辱不辱,我看那穷酸只配扎他娘怀里吃乳!’说着挥袖抹掉桌面酒水,小人身藏远处,始终未敢靠近。那三人坐下要了酒菜,随即开怀豪饮,他们趁着酒兴海阔天空地胡侃,句句不着边际,小人懒得去听,便嘱咐陈兄弟接着监视,我则火速回府禀知主公。”

  “干得不错,很好。”人罗喜道:“你去吃饭吧,然后返到东宁客栈替换小陈,教他也休息一会。”黑衣武士应了声是,遂再无动静,必是走得远了。

  却说窗户里面的雷瀚海正惊骇来无声去无息的黑衣武士武功之高时,寝室门“呀!”地轻响复被推开,身躯伟岸的人罗气息凝重地大步走进。借着黑暗遮掩,雷瀚海快疾无比的躺回床去,假作睡着,其势同样无声无息。人罗坐在雷瀚海身旁,十分安静,似是冥思着什么;而雷瀚海肚子里早乐开了花,因为此刻只有他才知道那魔头心中所想。

  可以和“夜”字组成一句话的字句多不胜举,未必一定就是“闻道长安灯夜好”,那化作应秀才的朱六即兴吟词题字,也许他口里念的手上写的并不一致,只是袭用瞒天过海之计,将自己欲达到某种目的的策划涂在桌上,然后教同伙观看、执行。瞧着人罗如掉五里雾中的模样,雷瀚海得意的无以复加。

  人罗是可怕的,每当别人把他搞得不知所措的时候,他往往能够抓住时机,反教对手尝尝厉害。寂静片刻,人罗提声叫了句雷教主,这一喊不打紧,其音量足可惊醒任何熟睡之人。

  雷瀚海自晓再装不得,只好道:“人罗先生这一便好长啊。”

  人罗嘿嘿笑道:“老夫去办些要事,失陪多时,恕罪一、二。”

  “好说。”雷瀚海故作惺忪地打个呵欠。

  他正揣测事态下一步将怎生发展之时,忽听人罗说道:“倘若雷教主明日有兴,就请随老夫一道进宫面圣,怎么样?”

  “你说什么?让我去见嘉靖那个昏君,干嘛?”雷瀚海闻言脱口问道,他语速字清,哪象才睡过觉的?

  人罗冷笑几声,道:“明天乃皇帝召见群臣之日,老夫正巧有一件当今万岁极为关怀的事欲与他商议,此事需由雷教主全力配合,当然雷教主要是慑于朝廷的神威不敢出头,那老夫决不勉强。”

  请将不如激将,这条良计自古以来无论对什么样的人基本上都是屡试不爽,雷瀚海性情豪迈,血气方刚,自然很容易着道儿,他冷声道:“目下朝政腐败,哪里还有牢什子威严?在下连跟人罗先生同榻皆不惧怕,何畏那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皇宫?不过在下乃一介诸野平民,金銮殿岂是说去便去?”

  人罗呵呵笑道:“这个无须雷教主费神,老夫在朝做官已逾二十余年,颇受嘉靖皇帝赏识,随意安排个把人上殿倒也不难。只是你届时不可造次,一切按我指示行事。”顿了顿,又道:“现在距升朝还有一阵子时间,雷教主先安心休息,到时老夫唤你。”话讫带履卧床,径自响起鼾声。

  雷瀚海细听少时,那人罗呼吸均匀,确实熟睡,他轻摸自己腰际,触到了袍内暗藏的翠篁剑,假使他这刻电光火石般掣出宝剑,以迅雷之势猛刺人罗身上任何一处要害,都会结束这魔头罪恶的一生。然而雷瀚海不是莽夫,他顾及到目前人罗尚掌握着自己亟待知晓的真相——恋人万俟静的下落,倘若孟浪下手,只恐这将是永世没有答案的谜。念及这里,雷瀚海暗地叹息,曾经冰清玉洁的初恋,转瞬间已恍如过目烟云,由于自己的当断未断,致使一对相互倾慕的爱侣劳燕分飞,再无重合之望。他一日未曾忘怀苏君,是他,害得她不但空守望门寡,还要忍负私通外汉、违背祖训的骂名。雷瀚海松开紧握的剑鞘,一行浑浊的泪水夺眶而流,他不能让万俟静成为第二个苏君,他要给她的爱情一个说法,要教她的爱情开花结果……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瀚海龙蛛的上一页 瀚海龙蛛的总目录 瀚海龙蛛的下一页
人推荐瀚海龙蛛
版权声明: 本站所有作品均来自作者原创投稿和授权转载。根据授权情况,作品版权归小说阅读网或作者本人所有。未经本站授权,不得转载。请务必尊重作品的版权、著作权;本站拒绝色情小说和成人小说。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版权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企业推广
 
每周排行      每月排行      新到小说     热门小说     推荐小说      全部小说      最近更新
Copyright © 2004-2008 《小说阅读网》版权所有. 言情小说,玄幻小说小说在线阅读博客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