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两人谈话久了,忽然响起第三个人的声音好不骇人,朱六直吓得一跳,脑袋几乎碰到头顶尖石。雷瀚海颇显沉稳,即便他的心脏已“咚!咚!”乱蹦,可表面仍强作镇静,他不紧不慢地回过身躯,看见了笔挺兀立的芮翱,四目相视,半晌无语。
“我料倒芮老爷子会发现地道,却未料你发现的这样快。”雷瀚海先自开口。
芮翱那从鹰隼般的眼睛里射出的光芒渐渐变柔,道:“老朽日日珍酒佳肴款待教主,怎么教主偏不肯受,非要和这卑贱之人处在一起?”语落指指畏缩雷瀚海身旁的朱六。
雷瀚海若无其事,故意调侃道:“在上面芮老爷子设计,禁止晚生随便走动,我只好来地下逛逛了。”
芮翱教他一时噎得无词,改口道:“老朽少时再与教主说话。”目光旋即转向朱六,继续说道:“刁奴,你遗弃昔日誓言,欲背我而去,我先不予计较。你居然胆敢和雷教主口无遮拦胡说八道,罪当严办!”
他自诩这副凶恶嘴脸只要显露,朱六就会立即像以前一样可怜虫似的跪下苦苦哀求,哪成想他的算盘打错了,朱六岂止不动,反而胸膛一挺,口气十分坚决地道:“我最后一次唤你主人,当初你对我确有救济之恩,但是自从我替你喝了叛徒毒药,咱们间的帐便一笔勾销。拿命还命,公平吧。”
芮翱瞪裂眦角,掩饰心中的怒焰登时喷涌,狠声道:“齿俐之徒,得我恩惠不思掘泉馈报,却还毁我庄园,老夫这就教你以性命偿还!”掌变钩形,疾抓朱六天灵,真好比饿鹰扑食。
“且慢!”黑影速闪,雷瀚海横身挡住芮翱攻势,他此时功力无法施展,可仍旧迎危而上,足见胆量过人。
芮翱急忙收招,避免雷瀚海胸穿骨折。“教主,您万金躯体,何苦为一个赌博败家的孱头冒性命解围呢?”他阴沉着腔调说道。
雷瀚海看了一眼朱六,道:“这位朱兄虽然曾经犯错,不过他本质甚好,罪不致死。再说晚生正是在他挖的地道内想通一事,所以朱兄还颇有功劳。”
“哪件事?”这回变做芮翱摸不着头绪。
雷瀚海字字清晰地说道:“我决定与芮老爷子谱写金兰,结为兄弟……”
如果世上有可以令人兴奋到及至的言语,那么雷瀚海答允结拜的话即是一例,“弟”字甫落,芮翱立时乐得跺脚,喜怒无常的禀性彰显淋漓,“雷……教……雷教主不是哄老朽开心吧?”他多少有点语无伦次。
雷瀚海淡淡一笑,道:“这种事玩笑不得,雷某怎可胡诌?”他与芮翱之间的自称业已改变。
“老朽囚禁教主多日,您都不曾屈服,如何在区区地道里就忽然转变了主意?”芮翱问道。
雷瀚海长嘘一声,道:“其实真正让我感动的是小豇和朱兄二人。”芮翱不解。
雷瀚海又道:“他们两个尽管身份卑微,可意志顽强,不甘堕落,只是受客观的桎梏才屈于人下。反观在下,自小由生父亲授本领,年及二十已炉火纯青,又得玉管兄、方师伯等贵人眷顾,纵横武林基本如鱼得水。后赖万俟监察运筹良策,使我复辟黄蜘蛛教主,直至今日芮大侠青睐在下欲结作生死兄弟,这一切皆乃天幸雷某。
“一个人最大的悲哀不是得不到上天垂青,而是当机遇降临时却没有珍惜。倘若在下辜负了芮大侠的厚爱,以后必将抱憾,黄蜘蛛也为此而少了您这样的强大力量,这会使我更加难辞其咎。”
芮翱是个粗人,对雷瀚海的一番肺腑陈述不尽详明,但他明白一样:这个兄弟交定了。“教主肯破格结义芮某人,我们就立刻摆设物品准备祭天。那些东西都是现成的,单等教主想通。此处气闷,快出去透透风!”他拉过雷瀚海右手,无比高兴地道。
“芮大侠请等一下,我还有事求你。”雷瀚海随即道。
芮翱裂嘴笑道:“咱们马上即是兄弟,教主有事尽管说出,何必要求?”
“也好。”雷瀚海瞧着孤零一人的朱六,道:“朱兄身世凄凉,只身的落寞感可想而知,望芮大侠日后能体谅一、二。”
芮翱考虑也未考虑,径直应道:“好兄弟说啥便是啥,赶紧走吧,我年纪大了,有点喘不上气。朱六,走啦,难道你打算在这过年不成?”他口中呼喝不断,两只略显苍老的手则紧紧扶住直不起腰的雷瀚海,为其引路。雷瀚海见芮翱如斯重友,亦不由得感激万分。
洞口显现,一阵清风拂过,三人精神为之一爽,雷瀚海当先越出地道入口,折射坑中的日光顿时遍洒他身,他顶着刺眼的光线仰颈一望,那个遮盖坑口的床榻竟不在视野以内。
犹豫间,芮翱也离开地道,纵身跃上地面,站定朝下喊道:“教主上来啊,属下等已恭候多时。”
雷瀚海二话不说,效仿芮翱出坑(虽说他功力折半,但这般基础的提纵术尚可以施展),四下看处,早晨还干净整洁的房间业已一片狼籍,桌椅等四腿朝天,那张供他睡了几宿的床也拦腰折断弃于窗根,被褥散落满地,独有十余条黑衫大汉以及小豇分立左右。雷瀚海方跟众人打完招呼,一只铁钩自地下飞起,牢牢地扒住坑缘,工夫不大,朱六肥胖的身体缓缓爬将上来,累得他“哧哧!”直喘,屋中诸人立时发出阵阵惊咦声。
芮翱一个手势止住异音,一脸笑容向雷瀚海道:“教主,结拜一切所需尽在大厅,请随我走。”雷瀚海稍停一下,依言从之,朱六则紧跟他后。
繁节休絮。大厅正中搭建供桌,桌上供品、香烛之类一应俱全。雷瀚海、芮翱齐跪下边,小豇执壶斟满酒碗,二人先敬天灵,次敬地杰,口中盟了誓言。论叙年庚,谁兄谁弟自不必说。磕头礼罢,芮翱说话作数,取出一只青色小瓶,教雷瀚海喝光里面汁液,恢复了功力。步入席筵,全庄庆贺。
“现在咱们已经一起把头磕到地上,往后便要同甘共苦,贤弟不管是鸡毛小事还是惊天之举,都得和哥哥我分担。”芮翱激动地说道。
雷瀚海颔首道:“这个小弟理会得。兄长,小弟老早就被一事困惑,只是不好开口,你我既成兄弟,我可以问了么?”
“哎——”芮翱道:“和哥哥还客气,说。”
雷瀚海放下酒杯,道:“在大洪山我们斗法之时,万俟监察垫场打败了哥哥身边一位叫托特纳的大汉,那汉败后,如何跪倒哥哥面前,求您将他杀死,而您扯下他头,怎么又要保存?”
芮翱又叹一声,道:“托特纳的所作所为是条汉子,贤弟如若不问,我也不忍说他。”微微一顿,接道:“他本是海西女真辉发部酋长之子,其母占伊乃酋长正妻。一年前,辉发酋长纳另一部落的公主为妾,不料那女心肠恶毒,只半个月便设计害死占伊,当上辉发主母。托特纳欲报母仇,雪夜行刺不但未成,他父还派部落最强壮的勇士追杀他,他走投无路,即慕名奔至鹰庄,求我借兵给他。可那时我正谋划南下攻取大洪山诸事,哪有精力顾得别的,于是向他承诺,使他助我问鼎中原武林,我就负责占伊的冤仇。
“垫场前夜,我巡视营寨,见到托特纳望北长哭,问他原因,说是白天目睹黄蜘蛛教众个个骁勇,凭他的能力很难取胜,母仇不得昭雪,故心里悲伤。我为他孝道所感,就改了诺言,不论与黄蜘蛛一役结局怎样,辉发部落现任主母的命我一定要取,托特纳由此对我极是感激。”
“那兄长杀死托特纳又为什么?”雷瀚海问道。
芮翱道:“当晚回营他又对我说,辉发行宫防备森严,外人根本没希望接近酋长家眷,唯一的办法即是用‘苦肉计’——进献他人头博得酋长欢心,然后伺机复仇。”
雷瀚海听得心算,道:“托特纳王子至孝也。”拾了酒杯,将内中佳酿悉数洒到地上,小豇立即续满。
雷瀚海接着说道:“不知兄长可曾替托特纳王子母子报仇,小第能帮上忙么?”
芮翱笑道:“这件事贤弟不用费心,前些天我不来见你,正是去了辉发行宫。”顿了顿,转喜为怒道:“那酋长真的混帐,看见亲子首级无半点难过,反高兴得什么似的,还说封我做他部将军。设宴之际,我仗槊将酋长及妖姬双双刺死,割了脑袋扔在荒郊。他部下士兵被这变故吓得呆了,我走出行宫他们才老远呼喊追赶。”他越说越是得意,一连饮干四、五杯酒。
雷瀚海亦哈哈笑道:“兄长独闯虎穴果然神勇,可惜小弟没有在场。”复正色道:“小弟觉得,如今兄长已兑现雪恨之约,你我也结拜事妥,还是应当尽快返回中原。咱们在塞外耽搁十余日夜,中原形势却瞬息多变,倘使人罗这时乘虚攻击大洪山,黄蜘蛛必遭灭顶。”
芮翱点头道:“贤弟说得在理,我这便火速集结鹰庄兵士收拾行李,待天亮后即刻起程……”
“那我和小豇妹妹怎么办?是不是能够重获自由各奔东西了?”半天未说话的朱六突然道。
芮翱冷笑看他,沉声道:“一日为奴终身失去自主,你既侍我五年,便要永远受人差使了。”
朱六那对融会无数智能的眼珠转了几转,嘿嘿笑道:“如其真让我一辈子服侍人,我想把主人换做雷兄弟。”
芮翱苍眉一蹙,道:“雷兄弟是你叫的?胆子不小,不过老夫今天心情甚佳,不予追究。你说以后要改奉雷教主为主人,这倒很合我意。但不知贤弟肯不肯收留此奴才?”
雷瀚海立刻以一种受宠若惊的神态站了起来,道:“朱兄与小豇皆乃世上奇才,得到其中一位都是雷某万幸,只要兄长慨赠,小弟哪敢推辞?”
芮翱满意笑道:“那我再做一回主,把小豇一并送给贤弟。自从你接了黄蜘蛛教主宝座,身旁就一直缺少一个婢子,小豇为人乖巧伶俐,对新主人一定会侍侯周到的。”
小豇连忙跪下道:“从今婢子甘愿追随雷主子,永生供您使唤。”
雷瀚海登时还揖道:“小豇姑娘不可轻贱自己,咱们相识实属有缘,主仆之分没了意义,不如便兄妹互称。”诸人正说间,一名庄客进厅禀知全庄众汉俱已准备妥当。
雄鸡高啼,日上三竿。雷瀚海巡阅成群列队的黑衣壮汉时,终于明白了这次结拜的好处,不仅芮翱本人武功出众、财资雄厚,纵是他手下的兵卒也英勇无匹、以一顶十。他们一色胡服,骏马长刀,冲杀开来,真说不上比中原那些骨虚无力、文弱迂腐的男人凶猛多少倍。号角吹响,仅千只马蹄隆隆向南,芮翱拈弓取箭,燃火烧了花数年心血建造的鹰庄,以示不再留恋。
雷瀚海一行浩荡南下,不几日即绕过山海雄关,由长城隘口抵达中原。
咚咚咚……九声霹雳般的礼炮震彻整座大洪山区,黄蜘蛛合教弟子集齐山口,等待令他们朝思暮想、牵肠挂肚的教主凯旋。
“属下恭迎教主,愿您老人家洪福齐天!”当几百人黑压压跪成一片之际,雷瀚海的心顿时感到塌实。尽管他掌握黄蜘蛛大权不久,又远行新归,但这些义士却是忠心不渝的恪尽职责,军心不乱,这,是对黄蜘蛛最真诚的表现。
众人起毕,雷瀚海跳下马匹,小跑到万俟静面前,细细瞧她,柔嫩的俏脸儿已略有粗糙,而那双曾经流波妩媚的秋瞳也暗泽失光,这很难怪,任何一个人兼顾着两项要职,身心都会消耗巨大,何况是个美人。
“这段日子你受累了。”雷瀚海张开手掌,轻抚万俟静玉颊,爱怜之情无语言表。
“没关系,你回来就好。”万俟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旋即雷瀚海向众人简略的说了一遍北上经历,又介绍了朱六、小豇,只一样,同芮翱结拜他暂时没讲,旨在等时机成熟,再把这件在那个年代足以被看做是败丧伦理的事一点一点透露。长途远履,雷瀚海诸人已疲劳不支,草草地吃了饭,明显精神不足。万俟静为新来的兵士加了编制,统统分到战坛,由祖氏兄弟领管,随后各自休息。
虽然累却睡不着,雷瀚海斜倚床头,手里捧着本书没精打采地读。主人未息,小豇只好恭敬地侍立一边,尽管她眼皮快挣不开。“笃!笃!”寝房中的宁静给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顷刻间打破。
小豇揉揉眼睛去开屋门,“啊,是小姐。”她初到大洪山,对这的人尚不熟悉,因此见着万俟静仅一句小姐了事。
雷瀚海立刻合上书本,满面笑意拉过来一张木椅,故作轻松地道:“欢迎大监察莅临蜗居。”
万俟静淡淡一笑,信目看了一周,道:“这是我第一次来燕姨房间,现在是你的。”
“噢。”雷瀚海心中奇怪,万俟静素来教务繁忙,日理万机,今天怎么会有工夫到这里造访,抑或闲坐?
“啊。”还是小豇冰雪聪明,她窥出万俟静乃是在避讳自己这个不太知根底的人,当下说道:“主子小姐有事慢说,我去给二位炖些参汤。”
雷瀚海朝她道:“你不要忙晚了,早睡吧。”小豇应了一声,反手关门。
雷瀚海目送她走,转过头又看万俟静,赫然发现她已哭成泪人,“监察怎么了,有什么事吗?”他稍显惊慌地问。
万俟静手捂口鼻,使得不被屋外人听见哭声,却恣意泪水横流,半晌才呜咽道:“前天……前天教内医生为我娘诊断,说她病入膏肓……活不过一个月了……”言未尽,双手掩面失声。
雷瀚海顿时感觉眼前发黑,他虽说与万俟萍其人感情不是很深,但好歹要管她叫一声姨娘,再者当初也是她甘被外公逐出家门,将自己从虎口一般的大洪山放走,而且最主要的是,如果没有万俟萍保管母亲的笔记,那么雷瀚海便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念着萍姨的种种恩德,雷瀚海不觉潸潸泪下。
男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在难过时情绪比女人稳得快。雷瀚海强收泪水,心存侥幸的对哭得二目充血、却仍抽泣不止的万俟静道:“萍姨真的病得如此重么?会不会是庸医误诊?”
万俟静理了理不象样子的长发,道:“我倒希望是误诊,可是我娘的病我最晓得,她自打二十年前与外公反目,身体便一直不好,加之旧症复发,体力连凡人都不及,能活到现在已经很长了。”
雷瀚海拍拍她肩,本想安慰几句,然而喉咙发哽,良久方道:“萍姨寿命将逝,你该好好陪她度过余下时光,你的教务就由他人暂时代理吧。”
万俟静玉首微点,道:“这个假我一定要请的,无论你同意不同意。从我十四岁接任黄蜘蛛监察,五年间没有完整地伴过母亲一天,所以……我想在她还在人世的时间内,尽尽孝道,侍奉她左右。”她语音一停,直视雷瀚海,坚定地往下说道:“我找教主,是来跟你说一声,这两天我要带母亲离开大洪山……”
“为什么?”雷瀚海简直不可思议,问道:“萍姨既然是黄蜘蛛的人,怎地要到外面寿终?”
万俟静叹道:“我娘虽为黄蜘蛛立下无数功劳,无奈这个门派带给她的苦头远大于甜,她目光长远替黄蜘蛛保全后嗣,却被冤枉作假公济私、虚送人情;秉公执法处决燕姨,则教人称无情无义。这即是我娘种的因,结的果……”话至此处,她双眸又噙满泪花:“我只要我娘清净一些,不想让她死在是非纷纭的伤心之地。教主答应我么?”
为了母亲,万俟静生平头次以近乎哀求的口气同人说话,雷瀚海即便铁石心肠,也使之感化,他道:“监察如斯孝心,我无理由拒绝。不过现今江湖险恶,劫难即将爆发,这一番去相当危险……”
万俟静马上道:“教主不必担忧,我们的路程十分隐秘,只有我娘和我,以及祖杭坛主知道。祖坛主追随黄蜘蛛三十余年,行事严谨慎重,断不会走漏出去。”
雷瀚海闻她布署的极其周密,于是说道:“这样至好。你们什么时候上路?”
万俟静道:“明天我把教中事务安排妥当托付与你,你若有不明白的地方但虚去问外公,他乃是我教史上最好的监察。后日清早我们就走,但对本教其他坛主、弟子不要透漏实情,只说监察有事待办,免得人多走失风声。我们去的所在就写在纸上,你看了即刻销毁。”纤手一挥,将一张迭的四四方方的纸轻飘飘放入雷瀚海衣襟之中,随之她离椅又道:“天色晚了,你喝完参汤早早睡吧。”
雷瀚海微笑着送万俟静走出房门,在万俟静转头和他互道晚安的那一刻,他才发现,她的柔情远胜她的张扬。
晨风肃杀,漆黑的夜色就像一块在墨中浸泡了很久的帷幕一样,遮住了能够照到大地上的所有光亮,没有光就没有生机,没有了生机,人就对生的欲望减弱很多。此时此刻,大多数已习惯日出而作的人们仍搂妻抱子躺在被窝里,因为没有谁肯愿意在这么冷、这么黑、这么静的天气里干活,睡觉和干活比起来,永远是睡觉舒服。
有些事可以拖,有的则不能拖,一拖就误事。通往襄阳的笔直官道上,一辆由两匹健马驾辕的富丽车厢,正以笔墨难述的速度自西向东奔驰。别看马儿跑得飞快,那车厢却稳当得很,这除了底部构造巧妙之外,赶车人炉火纯青的技术也不能不提,这是个五十岁出头的汉子,黢黑的面庞,三绺长髯拂胸,一脸忠义气节。他手里不知疲倦的挥动马鞭,口中吆喝不已,马臀处条条血印,便是鞭子响后所留下的标志。任四周景物怎样更换,马的速度、赶车人的劲头始终不变,他们的一切肢体言行,似乎都被某种命令支配,那个命令不开口,除非马跑死、人跑乏、车跑散,他们才会停止。
“杭叔,歇会吧。给马饮饮水。”命令终于下达,但声音则娇柔无限。
“吁——”赶车人杭叔迅快地猛勒马缰,只是冲力太大,车马直滑出七、八尺远后方真正停了下来。
“杭叔,现在是什么时候,离目的地尚有多远?”那娇柔的声音又问。
杭叔眨眨眼睛,适应了已挂中天的太阳所散发的光芒,道:“回小姐话,目下将近午时,再走八十里便到我们要去的地方。请问夫人是否安好?”
车厢内旋踵传出一个稍老的女人说话声:“我没事。杭叔,你休息一会儿,然后一口气跑到那里。”
“是。”被称作“杭叔”的人毕恭毕敬地道。他从身旁拿过一只大号水袋和木盆,用牙咬去冻住的塞子,跳下车辕,把冰凉的水倒入盆中,供那两匹已口吐白沫的马喝饮,随即,杭叔一个人徒步向前几寻,直至马车距己甚远,遂蹲下身躯,在腰畔取了烟袋锅,装了烟叶,燃着而吸。
一管烟尽,他熄灭火星,使力地在地面磕了几下烟袋,洒出不少烟灰。
起身返到马车近前,拾掇完毕,杭叔跳上辕子,道:“夫人小姐坐好,咱们走了。驾!”皮鞭再扬,继续东行。
“国盛看燕京,鄂盛看襄阳。”不知何时,民间曾经流传这样的话,它的出处尽管无从考证,可其中含义却浅显易懂,那便是称赞襄阳的繁华。熙攘、从不间断的人流;矗立、美轮美奂的楼阁;热闹、琳琅满目的街市,也许唯有这里才适合所谓的红尘俗人的生活,没有雅致恬淡,没有血雨腥风,有的只是谈生意的达人贵族,和为讨生计而自谋劳动的小资产者,他们的日子周而复始过得平淡,倒很真实。
真实的社会要由法制维护,因而每个来此的人都必须守法,无论是买是卖,绝不许表面坑害人家。人要遵法,马自然也得顺从那些比它们高等的动物为它们量体制定的规矩。打踏进襄阳城的第一步起,两匹在万千同类中挑选出的良驹便乖乖拉着车辕,任凭驾御者——杭叔牵领引走,全然失去了在野外时的那股横劲儿。
“夫人、小姐,咱们的住所到了。”当车轮停置在一间规模较大的客店门口,杭叔小声向车里人说道。
未等里面的人开口,负责招揽客源的客店伙计立即凑了过来,一脸谄笑道:“爷台打算投宿?本店东、西两院环境优美花草清香,住在那里保证无闲人打扰。只是这价钱嘛——高一些……嘿嘿。”
他一边说着,一边眼珠子紧盯杭叔。以他多年招客的经验,乘坐这种车的人必定不缺钱花,而有钱人通常不喜欢当其面说某个东西贵,掌握此点技巧,兴许会激得贵客摆阔,挥金如土般包下两座跨院,至于有没有用就是次要的了。
伙计模样很虔诚的等候车厢中人那一掷千金的豪情壮举,不料却令他大感失望。只听里面之人不紧不慢地道:“给我们收拾两间普通客房,不必备饭,另外马料也莫弄得太好。这是一个月的租金。”随着语音,一条白嫩浑圆的手臂沿车帘缝隙探出,玉莲一样的手掌上托着一锭不够在跨院睡三个晚上的银子。
“真抠门。”伙计嘟着嘴接了银子转回店去,但也要例行的去喊“普通客房两间不备饭”九个字。
朱帘微挑,一名年轻貌美的少女先自转出车厢,接着她又同杭叔一道扶出一位年逾四旬、雍容高贵的妇人。这主仆三人看似珠光宝气,可他们的举止间隐隐流露一股非金钱所能衡量的气质,估摸来路决不会小。三人方迈入这家名曰“顺财客栈”的大门,店中小厮立刻将马带车拉至畜棚,精心照管。
中年妇人环视一周井然有序的大厅,和声悦色地道:“这店红火倒不怎么乱,娘和静儿住在这里一个月满足了。”
适才那个伙计见她大概在三个人中地位最高,而且脾气又好,便继续奉承道:“老夫人说得对,咱们乃是整座襄阳第一气派的客店,像您这样尊贵的客人只有住这才不跌价。莫说一个月,您就是住一年半载小的也乐意伺候,如……”
他寻思中年妇人会越听越飘飘然,从而改变主意包住跨院,正准备天花乱坠说下去,竟给那少女不可琢磨的眼神慑住。那少女语调冰冷地说道:“你若是有空余房间我们便住,没有我们就去睡大通铺。我娘最厌恶男人罗唣,只是她性情好不肯说罢了。”她的言行曾令无数江湖巨擘竞相折服,区区一个市井嘴脸的店铺伙计自然更不在话下。那伙计吐吐舌头,不敢再缠,径直引三人至二楼处仅一墙之隔的两间卧房。
那少女左右打量一遍,见屋中尽管布置简单(止一床、一桌、二椅),倒还算干净宽敞,当即略微点头,道:“此屋甚好,娘亲认为怎样?”
中年妇人应声道:“不错,很安静。”
那少女蓦然转身,吩咐杭叔买些菜蔬,说今夜亲自烧几道可口菜吃,又对伙计道:“占用厨房多少损失如数赔给你。”杭叔领命下楼,可他背对少女时的一刹那,两只眉毛居然一蹙。
只怕再聪明、再会推理的人,也想不到叱咤武林的万俟静竟将度假所在,设到与“江湖”二字毫无联系的经济城市——襄阳。住最好的客店,却下榻最差的房间;买最好的菜,偏又自己做,虚虚实实,教人揣测不定。不止如此,她的行动同样诡秘,吃过晚饭,便一直待在房里,然而说话声则很大,尽是谈些无聊琐事,一连三日没有变化。
斯日,万俟萍喝完女儿做的姜汤,感到极度疲乏,早早睡下,独留万俟静靠坐椅背,支颐望烛。十九岁,这是女孩儿花一般的年龄,健康、欢乐、单纯、怀春,造物主将人生最美好的事物全部慷慨地赠予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她们阳光明媚、她们无忧无虑……万俟静思想显然比这些复杂,瞧着呼吸均匀、沉静睡眠的娘亲,她心内宛似刀绞,过不了廿几天,娘亲的睡眠即成为永恒,而自己只能默默的等待着每个人都会有的一日,什么也改变不了。她唯一可以凭人力做的,就是教娘亲平平安安地度过余下时光,不受任何伤害与滋扰,静静地死去。万俟静轻踱床边,替万俟萍掖严被角,不觉泪如珠落。她已经记不得上一次为母亲做这类微薄小事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可当她真铁下心陪伴母亲时,母亲的生命已无情的进入倒计时刻……
有人说万俟静长得根本不是人耳朵,这话一点不假,“唰——唰——”常人难以听到的摩擦窗纸声却未瞒住注视母亲的她,她快捷地点了万俟萍的“黑憩穴”,旨在其不被异音惊醒。
“谁?”万俟静悄无声息地纵到屋子中央,右手按了按腰际佩刃,不料半晌寂寥。她柳眉一扬,肯定这种声音绝不是风雨吹打窗纸所致,而是人为有意挑衅。
“嘿,你们敢来惹事,八成已知道我的身份。既然向万俟监察宣战,再鬼鬼祟祟岂不无聊?”万俟静使出激语。
此计果真奏效,但闻窗户外一人说道:“万俟监察内功深厚,明察秋毫令区区佩服。不过我更佩服的是你故弄玄虚的把戏,这可让我家主公好一通找,但我们最终找到了。我家主公此时就在监察房门外。”这人音调深沉至极,好象被抽干血肉似的。万俟静背向屋门,只觉后心一凉,却是门扇开启所带的风。
又是一阵静得落针可闻的工夫,万俟静的第六感告诉她身后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万俟监察,不管你如何隐藏,也无法阻挡我们见面。”一个老不老少不少的男人语声突然响起。这声音给听者的第一印象,就是自己的心脏被说话人踩在脚下。
万俟静身体依旧不动,说道:“你老家伙想知道什么不容易啊,何必说那些废话?”她措辞轻松,但腔调已乱。
“呵呵……”那男人阴沉的笑了两下,道:“万俟监察端的爽快,那咱们言归正传。”他停顿片刻,又道:“像你我敌对双方的主要人物会面,素来是蛮困难的事。我之所以斗胆来见监察,只是有个请求请你答允。”
万俟静尽管心中恐惧万分,可她嘴上从来不示软:“当今皇上眼前红人,会求着我什么啊?”
那人冷笑道:“没旁的,止想劳驾萍监察随我等到京城暂住……”
“你要劫走我娘?”万俟静那傲慢的语音顿时变得犀利:“她年事渐高,且退职数年,另外她……她……身体虚弱,缘何还要同你们打交道?”
那人道:“监察乃大孝女,这我清楚。然而你没必要担心,令堂今年四十有三,年纪尚不算大;她职无威存,现在说一句话在黄蜘蛛亦是举足轻重,因此我们擒她不能说没有用处。再者据我秘悉,令堂身染重患,不出个把月便甩手人寰,燕京可有的是好墓来葬她哩。”
虽然万俟静自己暗中已承认母亲活期无多,但她绝不愿意听别人也这般说,旋即转躯喝道:“魔头敢咒我娘!”她视野转变,背后诸邪的样子立时一览无余,统统黑衫蒙面,引刀持剑,辨不出说话的是哪一个。
万俟静犹自道:“任你行径诡秘、幻术无边,我也决不会束手就擒,容许你惊动我娘!”
“哼,容许不容许由万俟监察,不过我说什么都得请令堂入京。”那人又开腔道。
万俟静循声窥视,断定发话者是左隅突前之人,她偷偷抽出佩刀,猛喝一声:“口气不小!”形随音动,只见寒光闪过,那个被锁定目标的黑衣人惨叫栽倒,一时肠流满地。
“枉万俟监察智能绝伦,亦不知我曾从师苗疆,习得‘神转大法’。”那神鬼莫测的声音忽而又响自另一面的人群:“这屋里屋外至少有二、三十人,万俟监察即便杀到天明也不可能动我毛发。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下手!”
众黑衣客得言,离万俟萍睡床较近的几人一齐行动,其他人则尽将手中兵器招呼万俟静。万俟静运刀应付,心知不妙,这帮疯狗似的恶汉首脑已给她猜出底细,他的武功比传说中又强了许多,强的可怕。万俟静奋力刺击三刀,两名黑衣人闷哼殒命,她瞥眼看时,母亲竟被几个汉子浑浑沉沉地架出房间,消失于她目光所及之处。
“娘——”由于母亲身陷虎穴,一向战斗严谨的万俟静立时分神,身上一痛,被一名黑衣汉子挺剑刺中后腰,而那黑衣汉子的代价就是教她削去半个脑袋。
耻辱与疼痛刺激了万俟静的心,她长啸一声,佩刀须臾工夫化百化千,其影将整间屋的生机笼罩,血肉横飘、白骨四溅,大概只有在鬼域才可听到的惨叫于此屋久久不绝,那些参与围攻的恶汉或尸首粉碎,或肉骨黏连,无一活口,惟剩全身沾满血腥的万俟静兀立血河。她喘息几口,揩去嘴角的一块死人肉,抬动如同灌铅的右腿,想离开房间寻找母亲。
“喀剌!”一声脆响,一团黑气以不可形容的速度撞飞半掩的房门,直扑万俟静心脏部位,就在她反应四周变化的空隙,一柄白森森、夺人性命的长剑破雾而现。万俟静要伤不要亡,勉力向左旋身,皮肉破裂、肩骨洞穿、剑锋透墙,一连串的变故之后,她业已给无形的对手牢牢钉死在墙壁。
万俟静顿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痛楚,那并不仅仅源自她的肉体。平日里号称百战百胜的她,今天终于品尝了一次真正的失败,教人用几近羞辱的手段,像战利品一样固定在墙上,更可悲的是,她自始至终未见到那幕后元凶到底怎生模样。
连万俟静这等身手都如此惨败,试问天下还有谁能够抵抗人罗?
“轰隆——”窗外骤响一声深沉的闷雷。在中原,隆冬打雷乃是异象,这正是:四季混淆,黑白颠倒,人哭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