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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龙蛛

作者:冷月如钩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二十二回 生虎胆北上结义兄

  芮翱见势好不惊诧,双掌紧握业已捏出汗液,他不明白,以雷瀚海的资质(他一直认为雷瀚海笨)怎会识破自己手段?

  “哈哈!”万俟静悬着的心完全放下,笑得如同花一般灿烂,她抬步迈到芮翱身边,说道:“鹰帝前辈,我们二比零领先了。”说着探出两根手指,左右不停地摇晃起来,这让芮翱面色发红。

  恰在这个时候,雷瀚海已经走出海枯,行至鹰帝近前,奕奕地笑道:“晚生不负约言,已遍游贵阵。嘿嘿,芮老爷子的香还剩着一截哩。”这让芮翱面色发紫,嘴唇嗫嚅半晌,未说出一句利索的话。

  万俟静再不纠缠,倒将雷瀚海拉到一旁,狐疑问道:“你闯阵初始状态低迷,怎么蓦地来了精神,是不是悟到什么了?”

  雷瀚海诡秘一笑,在她耳根处悄声说道:“是洛象,粗看海枯外表自成一阵,可其中奥妙皆师承我娘神通。当年芮翱坐困洛象,事后苦心孤诣,耗费二十载的时间仿制此图,只不过他将八卦中的震、巽二卦互作调整,风雷变换,天气反常,故尔海枯内景色如春。我起先并未觉察这点,直到脑袋碰在了石墙才擦出些许灵机。”语际捂着汩汩流血的创口,不禁苦笑连连。

  “唉呀!好重好深哪”万俟静推开雷瀚海前额手掌,一条寸余长、深及露骨的血印登时闪入眼帘。

  雷瀚海微笑道:“不妨事,还是应敌要紧。”

  “什么啊,这里有我应付,你快去包扎。”万俟静不容分说,径自把雷瀚海推出数步,瀚海无奈,只得返回本方,一面由使者处理伤口,一面向外公、外婆及其余众人复述闯阵经过。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万俟静瞧着业已垂头丧气的芮翱,以一种近似神圣的口吻对他说道:“鹰帝前辈,昔日你背叛黄蜘蛛自立为王,并连续挑战中原妄图主权,上两次与薛玺、百里二位教主争锋尽未分伯仲,但目下敝教新任教主已胜你两番,咱们的恩怨也该了结了。”

  那芮翱听言,紧合二目,样子极为伤感。万俟静话声未停:“遵照六十年前的约定,黄蜘蛛和鹰帝前辈谁若是败给对方,就当交书献表归顺臣服,难道鹰帝前辈贪恋霸权,不惜违践承诺而遭世人耻笑吗?”

  她的言语直插鹰帝心坎,想想自己活了大把年纪,大业未成,却要被一群晚辈(在场任何人都是他的小辈)御使,顷刻间羞愧难当,只是万俟静所说的那个约定当初乃是他主动提出,倘使自食其言教天下豪杰知晓,恐怕自己一生的名誉便会付诸东流。

  权衡利弊,芮翱最终选择了面子,他颤抖着摊开掌心,命令属下人道:“把本门令旗献来,缴予上教首领。”

  众鹰帝门人闻言吃惊非小,刚才点香的汉子启齿说道:“主公,交出令旗如同权灭,您……”

  芮翱大怒道:“历来成王败寇,今我派斗法败北,尚有什么资格与黄蜘蛛共存武林?你莫非要陷老朽做无信之人?”那汉不敢多话,立即喏喏而退,少时复回,双手则横捧一杆绣鹰黑旗。与此同时,黄蜘蛛队中响起百里索的叹息。

  万俟静正待接过鹰旗,竟闻一人长喝拦道:“等等!”诸人循音视之,见发话者赫然是头上缠着厚厚布条的雷瀚海。

  万俟静当即起疑,问道:“瀚海,如今鹰帝交旗投降,你干嘛不让我接?”语声落时,已给雷瀚海挡在身后。

  却说雷瀚海四下游目一周,旋即朗声道:“芮老爷子,现在将近未时,就请亮出兵器,准备较量第三阵吧。”芮翱心下一动,明明对方稳操两局胜券,却又主张再比武功,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雷瀚海见众人不解,便继续说道:“各位,在下与芮老爷子切磋武学,绝非过场行事,而是头两阵皆属我侥幸占得上风,如果借此合并鹰帝门,惟恐传出去江湖同道不服。所以在下打算给芮老爷子一个机会,咱们不计斗酒、赌阵,只来比试武功,要是我仍然获胜,即顺理成章收复鹰帝门,万一战败,我立刻将黄蜘蛛教位禅让芮老爷子,并甘拜麾下!”

  群雄领言,顿时交头接耳、唏叹不已,他们很难理解雷瀚海的用心,纵使一向惟雷瀚海命是从的万俟静居然也疯了一般,她口气急促地道:“瀚海你做什么?我教先辈为了伏叛可以说呕尽心血,而你如今大功告成,怎能放虎归山,倘……倘若真的输给鹰帝一招半式,黄蜘蛛的基业……”

  雷瀚海截断她话,道:“万俟监察,我雷某人生平最不齿的便是投机取巧、落井下石之辈,试问换做是你,又能否容忍一个靠运气破阵的人来统管自己?这件事我已用传音之术和外公说通,你不要劝了。”万俟静这下明白方才百里索因何叹息,她偷瞥一眼,只看百里索朝自己轻轻点头,即知雷瀚海所言不虚,当下闪列一旁,静观其变。

  “呛!”一声,雷瀚海快捷地掣出万俟静腰间的护身短刀,向仍在半信半疑的芮翱说道:“久闻芮老爷子一条长槊勇冠江湖,晚生斗胆讨教几招,还望您不吝指点。”

  芮翱怕其言有诈,试探问道:“雷教主有伤在身,如何动得了武,你该不会是戏弄老朽吧?”

  雷瀚海虎眉一扬,高声道:“芮老爷子此语好不磊落。”他一指头颅伤处:“这无非擦破点皮肉罢了,无碍手脚,不必担心,究竟比不比试,全凭芮老爷子一句话。”

  芮翱听他说得坚决,倒也决定搏上一搏,于是传令手下搬来自己的“黄金神槊”。工夫不大,一条长及丈二、粗细同芮翱腰相仿的纯金大槊(实乃乌铜打造)由两名黑衣壮汉气喘吁吁地扛出鹰帝营盘,芮翱瞧得可气,拈草似的拿过神槊,喝退壮汉。

  他盯着雷瀚海所仗短刀,嘿然笑道:“雷教主的兵刃至多三、四斤重,哪能抵住我的神槊?老朽听说武林才子曲玉管的翠篁剑正归雷教主佩带,你怎地不用?”

  雷瀚海轻弹刀锋,道:“那剑现在大洪山上,晚生没奈何只好就地取材。”

  芮翱冷冷地道:“你速去换剑,老朽可不喜欢仰仗兵器占什么便宜。”

  雷瀚海岿然不动,道:“上山下山浪费时间,有这光景早分出胜负了。晚生会对自己的言行负责,芮老爷子进招就是。”

  “好!”芮翱也抛开一切约束,道:“看你所作所为是条硬汉,但不知真本事是不是一样了得!”音讫,一式“横扫千军”挥槊直扫雷瀚海胸腹。

  雷瀚海足底弹地跳起丈寻,避开槊的本身及其裹带的余风,骤然还击,短刀分刺对方两侧肩胛,芮翱急忙撤槊防御,仅一个照面便处于下风。谁知雷瀚海乘势并不追击,只是回刀护胸固守三盘。芮翱不明就里,舞起霍霍槊影,气压山河般一招紧似一招围攻雷瀚海。那杆长槊少说要比短刀沉上五、七倍,可两器接触,短刀不仅未被制伏,反而连施妙技限制长槊路数,芮翱手持长槊,感觉自己就象一只傀儡人任外界力量肆意摆弄。

  这些情形瞧在万俟静眼里,如同给她吃了一粒定心丸,她慢慢悟到,以雷瀚海的性格,没有把握的事他决计不会涉险,他那套经方抑扬传授、自己又大加改进的新天狼秘录曾击败不少高人(其中包括万俟静),至于这个内功浑厚、招式却粗糙得很的鹰帝芮翱更是不在话下。

  她思度之际,战局已然明朗,雷瀚海守到槊势竭尽,一手“玉皇当顶”死死抑住芮翱兵器,脚下抬腿,直踏对方胫处大穴。芮翱左膝弯曲闪躲要害,然身体失重,偏向一侧,雷瀚海不等腿招用老,踝骨运劲,将芮翱本已把持不住的大槊彻底踢飞。

  “芮老爷子既负我三阵,那么不论你心口哪里不服,都必须归顺我教!”雷瀚海刀顶芮翱心窝,一字一字地道。接之传来的是黄蜘蛛一方雀跃呼声。

  芮翱仆倒在地面如死灰,良久一语不发,他怨恨,自己消耗大半生的岁月,就是希冀能够问鼎中原,执掌黄蜘蛛至高权利。他自以为黄蜘蛛正处于新老交替、百废待兴的薄弱时期,此时大举南下定然水到渠成,但是人料不及天料,那个他原本很是轻视的黄蜘蛛最年轻教主雷瀚海,只用三场赌斗便令自己输得一败涂地,顾念曾经诺言,百余岁的鹰帝怎好反悔?况且雷瀚海又是以极其磊落的方式胜他,要怪只怪自己未能珍惜机会。

  芮翱颤虚地站将起来,俯首对雷瀚海小声说道:“黄蜘蛛第五代弟子芮翱反叛多年,今日得教主收伏,悉凭处置。”

  雷瀚海毫无表情地道:“你知错改错罪减一等,再者我教正值缺人,芮老爷子若真心忏悔,就留下共事弥补过失吧。”说着收回短刀,掷还给眼睛已笑得眯成缝儿的万俟静。

  芮翱见教主不杀他也不罚他,立时好生感激,跨到呆立的持旗大汉身左,一把夺下那面黑旗,亲自托在雷瀚海胸前,坚毅地说道:“逆贼之旗从今不复有任何意义,请教主查收。”

  雷瀚海知他所言发自肺腑,遂双手接过,迎风展开,一只舒翅欲翔的雄鹰赫然呈现群豪目中。伴随着经久不息的鸣掌、欢叫声,雷瀚海将“寿终正寝”的鹰旗交予旌旗堂总管永世

  封存

  大洪山收降叛逆,一连庆祝几天。

  这日,忠义厅依然觥筹交错、热闹非常。按着教中地位排座,雷瀚海、万俟静自当齐居首席;百里索夫妇、芮翱则分陪上下首,其余坛主、总管亦各按尊卑列座。

  酒至四巡,芮翱举杯谓雷瀚海道:“雷教主屏弃前嫌、器用老朽,往后即使粉身碎骨我也为您效忠。不过——”他这番话虽仗义慷慨,但后面的长音却暗示另有下文。

  雷瀚海聪明绝顶,焉听不出这点门道儿,他笑着道:“芮老爷子客气,如今你我两派合一,便亲似自家,有什么话直将无妨。”

  芮翱闻他说破自己心思,当下裂嘴一笑,道:“老朽止恳请教主一事。”他顿了顿,续道:“望您跟我回一遭塞外。”

  语音甫落,黄蜘蛛诸雄又惊又恼,顿时数十道愤怒的目光齐齐盯向芮翱。万俟静把喝到一半的酒盏重重一掼,轻斥道:“芮翱……”她本想说教主这样优待你,不要得寸进尺,但话到齿间,却被雷瀚海挥手遏止。

  雷瀚海为佳人斟酒哄她,旋即又对芮翱说道:“老爷子已然归顺我教,倒还怀念旧居,可佩可佩。”

  芮翱面露惭色道:“其实不是老朽舍不得什么,只是我这次南入中原,塞外尚留守大多精兵属下,因此老朽回去的目的,是想将他们召归黄蜘蛛,以效犬马之力。”

  雷瀚海喜道:“本教得精锐如斯,真天助也。可不知晚生与芮老爷子共赴塞外能够做些何事?”

  芮翱道:“教主洪福齐天,若能亲召必然万心所向。另外……老朽有两件私事待办,其中一件需要和教主单独商量。”他说末句话时语气恳切,估摸不会是什么坏事情。

  万俟静忽地插口道:“我无论怎样都不会同意教主暂离中原,眼下新教初定,局势正在过渡,教主远行恐有弊端。”又道:“况且这个时期人心不古,就算芮翱前辈全无歹心,我们提防一点总没坏处。”芮翱的诚恳,万俟静的严谨,皆各自有理,这反教雷瀚海一时犹疑不决,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厅内众人倒也鸦雀无声。

  “哎。”百里索的声音打破沉寂,道:“我认为瀚海教主去塞北之事,可行。”群雄闻言,目光又不约而同地转了过去。

  百里索兀自泰然道:“倘使教主亲自招安鹰帝余部,定会众悦诚服,而且芮师叔年高阅广,既然有事求到瀚海,做晚辈的理当尽力相助。”

  雷瀚海听了立即起身恭恭敬敬地道:“外公吩咐是极,孙儿这就照办。”

  他注视全场教众,高声道:“各位,本座即日和芮老爷子外出数日,你们莫要因此懈怠振教大业,还须勤操苦练。教中一切事物暂由万俟监察代理。好吗?”说话间,雷瀚海低头去看嘟嘴生着闷气的万俟静。

  万俟静忿忿地“嗯”了一声,亦站将起来,道:“在今后的月余时间,诸家坛主要和我一样过一段离开教主的日子。我不希望咱们之中有人用教主不在的理由而懒惰、不思上进,记住,教主时刻在督促我们!等教主回来,让他知道黄蜘蛛弟子都是好样的!”

  祖杭、伏辂、冯元为首的十余名坛主、头目尽数拜道:“属下等谨遵教主、监察之命,誓死以教为重,决不荒废!”

  万俟静脸上终于泛开笑靥,侧首望着雷瀚海,问道:“你几时出发?”

  雷瀚海略索一下,道:“就后天吧,恰好是黄道吉日。”

  万俟静拾起满满的酒盏,粲然笑道:“那这顿酒算是为你和芮翱前辈饯行了。”立时尴尬消除。次日无话。

  十月十七,晨。

  凛凛的寒风吹过大洪山顶,预示隆冬将近。偶尔飘下的几片雪花为本已银装素裹的山头更添几分冰冷,相对这里,山的根脚处稍显温暖,尚未完全冻结的溪水仍旧潺潺流动、地面上不经意看到的星点绿色植被,这些景象都使人们感觉到生机犹存。

  大洪上脚下,黄蜘蛛弟子为送别他们的教主而聚集,虽然仅是短暂的别离,可对经历了二十年暗无天日的他们来说,与新一代英明教主分开哪怕一天,心里都会有恍隔百年的落寞。看着一双双不舍的眼神,雷瀚海登时无限感慨,他原想说些所谓的什么豪言壮语,可另一方面他自己也清楚,那群性情质朴的男女并不信奉天花乱坠的言辞,他们所期盼的,止是教主归来后务实的行动。

  “教主……”雷瀚海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有出声,但同样神情黯然的万俟静却手托一柄外鞘盈绿好看的长剑说道:“你这趟赴北之行凶险四伏,带上‘翠篁’,愿它可以除危辟邪。”

  雷瀚海应接过来,抬目凝视对方双眸,竟发现斑斑水花,睹此情状,他心底一搐。

  突然,万俟静的语音变得极低,极低,低得两侧旁人俱听不到,独有雷瀚海耳内鼓膜受颤:“芮翱其人行为古怪,约你到塞外不知有何意图,你要自己留心。”

  雷瀚海点了点头,轻抚万俟静的手掌,只觉一股暖流淌进心田。他依样用传音之术答道:“莫看芮翱前辈外表粗俗,却绝不是施奸耍诈之辈。他不会暗中坑害我的,你放心好了。”说着使力地捏了一下掌内纤手,仿佛从中得到无穷自信。

  却说早在马鞍上久候的芮翱已颇感不耐,当即向那对恋人道:“教主,该上路了,我们最好能在天黑前赶到南阳,那里投宿方便。”

  雷瀚海闻语立时撒开手掌,灵便地翻上马背,与其他人互诉珍重,遂拨转马头同芮翱并排挥缰,直至三岔口处朝左而行……

  如果只有一个字可以贴切地形容塞北的冬季,那便是冷。载途满路的冰凌、骄奢放纵的怒雪狂风,似乎要把塞外——这块富蕴宝藏的饶土永久覆盖。这就是大自然的冷酷,即使一个地区的天然环境再怎么优越,人们若不懂得合理发掘、开采,其结果只会是坐吃山空、山穷水尽,而最终被历史无情的抛弃在洪荒。铃声悦耳,两骑快马由南向北奋蹄前行。虽然它们生得膘肥体壮,可同人类的智能相比,却是那样的微不足道。人类用自制的叫做“辔头”、“鞍蹬”一类的东西将这些可怜的牲畜驯得服服帖帖,使它们甘愿为强大的人类效命,这也是大自然的另一项法则——弱肉强食。但换句话说,动物离开了人可以靠自己野外生存,那么人没有了在他们眼中所谓的低等生物,又能否自立而过得很好呢?到底孰强孰弱。

  “唉,塞北的雪好大啊!”一声清亮的话声响彻整个飘雪的孤原。

  说这话的是一名锦裘厚靴的美貌少年,别看他奔波了十余天的路程,又饱受雨雪困扰,可其俊秀的脸上还是充满英气,显得无比自信;比起他来,身侧的老者倒古怪滑稽得很,紧身的衣衫使此人癯瘦的身板变得有棱有角,然而别人可看不见,因为他还披着一件又长又宽、足以裹下三个壮男的大氅。老者御马技艺很高,无论一旁的少年勒缰亦或扬鞭,他都能驭使自己坐骑的头不超过少年坐骑的头,分毫不差。

  “嘿嘿。”老者笑道:“教主第一次来这里,还没见过真正的大雪,万一这时下起来堵住道路,咱们只好困此挨饿了。”

  一听到饿,已经好几顿未吃饱饭的少年有意识地摸了摸腹部,问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现在距离老爷子的总坛还有多远呐?”

  老者芮翱向前方指道:“教主瞧见那块山角没有?到了那儿往西一转,再走十二、三里便是老朽庄园。”

  雷瀚海定睛望去,果真远处天地毗连间矗立一座高及数百丈、光滑如镜的洁白山石,那山石尽管色彩祥和,却连绵起伏,气势巍峨,教人一眼望不尽边际。好壮观哪!这是号称关外第一山——长白山给锦衣少年的第一印象。他信马游览于群岭环抱之中,内心赫然得到一种升华,名利涡里的追逐纷争、诸豪朝觐的浮华虚荣,这些世间最靠不住的玩意往往能让人人最纯洁的心灵脏垢万分,越陷越深。

  锦裘少年贴壁而行,手心紧触沁冷的山石,虽然磨得皮肉生疼,但清新的凉气则还予了他洁净的心。他此刻已渐渐忘我,只盼自己化做一块顽石,遗忘所有,与这里的其他山石一样,屹立在人兽罕至的山区,换来永世的宁谧。

  “吱!吱!吱!”三下尖锐的哨子声划破灰蒙蒙、静得令人窒息的天空,步声连连,一时数不清的黑衣大汉陆续从附近山石后闪现出来。原来山石有时也会藏着险恶。“何方狂徒,竟敢闯我地界?”一个腰系红带、看样子像是头目的汉子喝道。他启齿说话之际,手里犹不停地挥动一柄似剑非剑、似刀非刀的兵器。

  这声吆喝,反使锦裘少年神志清醒,他四遭环视,见前后左右起码百十名大汉围住自己,而那个与自己始终保持半个马头距离的老者这时居然不见所踪。纵然如此,锦裘少年也心平若水,他象征地笑了一笑,说道:“诸位挡住在下去路,必是有事,却不妨当面见教。”他表面客套,暗地倒打量这些大汉,见他们一个个生得肩厚背实、相貌粗犷,一眼即知乃北胡人士。

  “呵呵。”那手握奇形兵器的汉子冷笑道:“看小兄弟的装束,一定是打中原来的。如今你朝嘉靖皇帝觊觎我关外物藏,不日将举兵扫北,你这厮衣着鲜丽,或许便是明朝官差,被那昏君遣来刺探虚实的。”

  语声方落,锦裘少年双眉一扬,略带火气道:“嘉靖皇帝昏庸无度,在下焉可受他支派?你们不要乱说。”

  握着奇形兵器的汉子闻他不是明廷鹰爪,随即音调放缓,道:“既然小兄弟并未从仕,那错怪之处还望不怨。”

  锦裘少年亦自谦道:“好说好说,如若各位大哥再无他事,就请放在下通行。”他以为事情讲开,这群大汉便会识趣让路,哪知他们动也不动。

  那领头的道:“小兄弟首来塞外,尚不懂规矩。你现在站的地方已属鹰庄地盘,这里平素不允外人踏入,念你初犯即不追究,速速绕道走路,往后咱们仍是朋友。”

  锦裘少年立刻面露喜相,道:“此处名叫鹰庄,难道就是鹰帝芮翱的住所?”

  那汉被他噜噜苏苏搞得不耐,怒哼道:“嗯。他老人家目下去中原与黄蜘蛛比斗,这番胜算极大,不出数天就可凯旋。他若是撞见你这饶舌的后生,你的命便没了。黄蜘蛛你听说过么?”最后一句乃是他补充问道。

  锦裘少年揶揄地笑道:“实不欺瞒,在下雷瀚海,正是黄蜘蛛时任教主。你主人已给我三阵打败甘愿称降,这次本座北上,即是同芮老爷子前来收复鹰帝残兵,不料刚刚和他走散……”他后面的话完全教众汉的笑声淹没,上百名壮汉同时肆无忌惮地狂笑是可怕的,其势直冲霄汉。

  待他们发泄够了,那为首的说道:“你这小子倒真能吹牛,我主鹰帝武功盖世,岂是你一后辈可及?至于什么雷瀚海更不用提,那根本是个呆子!”说毕又自仰天大笑,余下汉子也跟着哄笑开来。

  这帮人自幼生长于蛮邦,平常极少教养,故而行事皆由性子,他们边笑边大喊“鹰帝无敌,雷瀚海愚笨”之类的话,半点不懂待客礼数。

  今日的雷瀚海城府甚深,他只是平静地目睹狂妄众汉,直到他们再一次喘息之隙,才一字一字对那头目道:“你这刁奴,胆敢侮骂中原上教首领,斯罪当惩。”

  那汉不以为然道:“老子自骂自的,要你帮哪门子腔?再不快滚,小心我一锏搠透你!”他口上嚣张,手中却也不逊,乌光划过,那柄外门兵器——镔铁锏疾扫锦裘少年雷瀚海坐骑前腿。

  那汉原打算虚张声势把马吓惊也就完事,然而雷瀚海则不惧怕,臀下使劲,那马二蹄高抬,铁锏落空,汉子这方明白轻敌。雷瀚海不给对方机会,连劈三掌,尽击那汉头颅,那汉招架两式,无奈左颊吃打,仰面躺在寒冷的雪地上,顿时印出个雪人模子。其余汉子见景,连忙抽刀仗剑准备厮杀,但为时已晚,雷瀚海的手比他们更快,径自持剑抵住那头目心口,冷冷地道:“损辱主公乃是死罪,可看在你不明真相的份,便饶你一命。”

  “谢教主宽宏。谢教主宽宏!”两声洪亮的话音旋即响起,不过不是剑下壮汉所说。

  当场诸人循声去望,只见人群之外一匹健马踩雪而至,骑者是一个枯瘦的老叟,众汉立即跪倒,大呼鹰帝吉祥。

  芮翱不理他们,一口气奔到雷瀚海近前,道:“教主,这汉子是老朽花三十年心血栽培的精英弟子,若杀了实在可惜。多谢您的仁慈成全。”

  雷瀚海看见芮翱,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道:“此人根基颇佳,险些被杀。芮老爷子方才去哪里了?”

  芮翱道:“关外雪大,老朽不慎迷路与教主失散,使教主受辱。”“辱”字落口,他嘴角处竟流露出教人费解的笑意。

  也就一瞬的工夫,芮翱复转首吼那头目:“王犷,你有眼无珠,这位少侠便是黄蜘蛛雷教主,你居然带众挑衅,确该好好受罚。快来向教主赔不是。”

  那王犷虽肚中疑惑,可主人有话,只得吭哧吭哧地站立起来,拂净身上白雪,朝雷瀚海抱拳说了几句赔礼的言语,雷瀚海并不怪他(要怪适才早杀了)。当下芮翱对众汉说明去大洪山斗法的经过,且极力拥护雷瀚海收复鹰帝门,众汉亦被黄蜘蛛教主的仗义、胆识折服,于是又纷纷跪做一片,改口呼“雷教主”吉祥。

  众人前走不远,一户庄园呈现在目,已得消息的庄丁立刻开门迎客,杀牛宰羊。

  席间,雷、芮二人先是说些闲话,但雷瀚海谈吐之时,发觉芮翱有的地方支支吾吾,似乎想说什么却不便或不敢说。

  “芮老爷子,晚生素闻您性格豪爽,敢说敢为,怎么单跟我一处时反如此不痛快?”雷瀚海道。

  芮翱听言,一张脸涨得通红,他把过鹿皮酒觥,扬颈饮尽,道:“自从老朽结识教主以来,提了不少苛刻条件,现在止剩最后一事,请你答允。”

  雷瀚海示意他讲。芮翱握紧右拳,大概下定决心,慢慢地道:“老朽想和教主谱写金兰,拜为生死弟兄。”

  雷瀚海登时大惊,手掌不稳,洒出半觥酒水:“芮老爷子,你我辈分悬殊,结义岂非乱了伦理?这……这……断不可行!”

  芮翱颇显不快,道:“雷教主英雄了得,俗话说遇贤人不能失之交臂,咱们惺惺相惜,干嘛被那些劳什子规矩约束?”

  “此言极差。”雷瀚海立即接着说道:“这不是什么世俗缛礼,只是黄蜘蛛历代敬长,倘使我身为教主做出荒唐行径,日后又何以服众?还希冀芮老爷子收回请求,我们犹亲如一家。”

  却说芮翱其人生性倔强,向来说一不二,既然提及结拜,那就决计不肯翻悔,当即再三

  劝解;而雷瀚海同样很有骨气,亦再三推卸,一时僵持不下。

  “假若教主实在不应,老朽无可奈何。”芮翱佯装败兴道,忽地他长吸一口气,笑道:“狍肉好了。教主,你常居中原,未曾食过我关外特制狍肉,那味道鲜美至极,如不吃上两口,这躺北行便留一遗憾。”

  掌击三下,两名庄丁合抬一具朱几迈进大厅,顷臾间厅内香气四溢,但见几的正央摆置一只褐色瓷盘,上面盛着整只烤得里嫩外酥、表皮焦黄的狍,腹处还插一柄锋利匕首。

  芮翱更不多话,掣下匕首,在狍肚切一块三寸见方的肉来,布于雷瀚海碟内,道:“依照风俗,鹿腹之食应奉给塞外最高贵的客人,教主若赏我薄面,就请享用。”

  雷瀚海闻他说得虔诚,于是举箸夹起放到唇边,四颗门齿轻轻一咬,略咀数下咽入胃囊,脸上因惟恐中计的惶惑神情也消释散尽,敢情他游历江湖虽仅半年,但经验已愈见老成,无论蒙汗药、迷魂药乃至砒霜,只要细经品尝都会被他识破,至于他内功浑厚,那指甲盖大小的肉所含之毒根本起不了作用。雷瀚海三口两口吃了那块香肥的狍肉,直觉遍体舒畅,这种由口福引起的快乐直通他心,继而是他的神经。他嘴角有意无意间绽开满足的微笑,好似什么美梦变成了现实一般。梦,梦,梦,这三个字眼灵光似的晃过雷瀚海脑海,他立刻便有睡觉的欲望,头不可控制的垂,眼不可控制的合,顿时仆在桌上。

  这一觉睡得好奇,雷瀚海头脑昏沉,时而有坠落山坡惊悚之感、时而又如同乘舟破海起伏不定,波波荡荡,四度无助。飘忽间,一件极宽极宽的素白长衫浮现梦境之中,那白衫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而它却不是一件,是两件。穿著它们的是一对离得很近的男女,男的稳练持重,女的清秀端庄。看到他们,雷瀚海异常激动,因为那对男女正是自己的亲生父母——雷朗、百里玉燕。他想喊,喊一声爹,喊一声娘,可是喉咙里好象被什么东西堵住,叫不出声,他伸出虚弱无力的手打算抚摸双亲,蓦然,那两条人影浮云般消逝眼前,取代之的仍是无涯的黑暗与孤独。

  “海郎……海郎……”几声细微的呼唤旋踵而响,雷瀚海迷茫地目向远方,瞧见一个轻纱罗衣的女子在肉眼将及的角落痴望这边,衣裙整齐、身姿婀娜,这是他所熟悉的苏君。

  雷瀚海脚底像无根的萍一样飘至那女子身左,喉结动弹两下,还是开不了口。他目光上移,去视那张曾经教他倍加怜爱的人的容颜。修长的眉,流波的眼,姣好无瑕的肌肤,这些都是世间大多女子不惜一切代价追求的,但美中的缺陷,则是那双黛眉中间隐藏着一股可以摧毁天下任何美貌的杀气。

  “静妹,怎的是你?”雷瀚海惊讶地看着那女子,心里不止地喊。父母的来去匆匆,情人离奇的移花接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可怕的梦境!

  雷瀚海“啊!”地一声大叫立时神志明晰,他睁眼打量四周,见已非鹰帝厅堂,东、南两侧木窗微启,和煦的早风徐徐吹进。别看那长白山隆冬甚冷,可雷瀚海身处之屋倒温暖得很,不到巳时,冬日的阳光便遍洒斗室。

  “咦,这是哪儿呀?”雷瀚海懵懂着挠挠额角,回忆厅堂时的情景,当思路至芮翱切肉的部分,竟自想不下去了,“莫非是那狍肉有古怪?”他自言自语,直有一种雾里观花的莫名。

  “教主是否睡醒?”芮翱的问候声透过门板传入屋内。

  雷瀚海整理一下衣袍,蹬履离床,口中应道:“我醒多时了,芮老爷子请进来叙话。”语声未停,一名侍婢业已端盥洗盆款款走进,后面跟着芮翱。

  待雷瀚海洗漱完毕,那侍婢退下,芮翱信步在屋里转了一圈,笑道:“教主在这儿住得习惯不习惯?”

  雷瀚海摇头苦笑道:“晚生说来惭愧,昨夜我于大厅饮宴之当,神志居然忽地不清,做了一宿怪梦,醒来便在此处了。”

  芮翱故意问道:“教主缘何神志不清?”

  雷瀚海道:“这也是我困惑的所在,当时我不过喝五、七杯酒,竟感到头昏得紧,难道是因为远途跋涉而疲劳吗?”

  芮翱听他言辞焦虑,反倒抚须呵呵笑而不答。“老爷子何故只笑?”雷瀚海更加摸不着头绪。

  “谁教你不肯跟我结拜。”芮翱道:“其实玄机就是那个狍子。”

  雷瀚海马上道:“芮老爷子还想那荒诞的事,可它与狍肉又有甚关系?”

  芮翱叹道:“教主谅老朽直言,您大智若愚会害了自己的。昨晚您的注意力全防备肉中施毒,却忽略了狍子本身散发的香气,这种气体最是迷人,您闻得久了,自然难以保持头脑清灵。”

  雷瀚海恍然地噢了一声,随即道:“老爷子是打算用狍肉之气制服晚生,以要挟我同你结拜?”

  芮翱眉开眼笑道:“教主这回说对了,眼下您体内余毒,惟有老朽独家解药方能驱除,而您得到解药的惟一办法,就是同我义结金兰。这笔交易是赔是赢,尽由教主决定。”

  闻此言,本就不同意结拜的雷瀚海又倔几分,他讥笑一声,道:“芮老爷子为了这等小事大费苦心,真是佩服。我不明白,现在我完全落入你手,你为什么不威逼我率黄蜘蛛投降,奉你为尊,反偏偏缠住结拜不放呢?”

  他哪料到,这原是几句嘲讽的话,却将芮翱激得大怒。芮翱一拳捶在床上,道:“老朽一生言出必践,在大洪山已然献旗归顺,岂可再使手段翻悔?我与教主结义乃是因教主为人坦荡宽厚,你不要曲解。”

  雷瀚海这才相信芮翱确无恶意,仅是想同自己结义而将他囚禁,但他还是说道:“晚生知道老爷子拿我看做朋友,可金兰之事端的违背纲常,我万难从命。”

  “什么?”芮翱仍气呼呼地道:“你如今被我掌握,还敢不听话!”

  雷瀚海再不做声,脸上不屈的神情却已给出答复。

  “好。”芮翱最后说道:“打今儿个起,老朽每天来问教主一次,直至你愿意为止。”话音犹绕,人已离屋。

  雷瀚海迈了几步跟出屋去,见那芮翱身形隐没于走廊拐角。他几处看了看,数十丈的地方只有这一间睡房,四下里遍植各种花草,奇香久久不绝。房门前过廊出口由四名壮男把守,负责看管雷瀚海不得擅自离开,若按往常实力,凭他们几个根本顶不了用,但目下雷瀚海身首毒气困扰,功力大打折扣,因此对这些汉子倒不可一味蛮横。

  “雷爷您起得早。”其中一汉毕恭毕敬地问道。

  雷瀚海也一团和气道:“诸位大哥一夜辛苦。”他一面索词答话,一面试探着走出过廊。

  奈何只迈得一、二步,适才说话的汉子立刻伸臂拦道:“雷爷请勿见怪,我家主人吩咐小的四人,没有他的命令万不许您出得廊口,还求您别麻烦我们。”

  雷瀚海晓得他们只是奉命行事,也不好多说,当下讪讪退回。复返屋中,他闷坐床边,眺望窗外日头,心里则盘算几时能够赶回大洪山。中午时分,早晨那个侍婢又端着饭菜出现,二人皆未言语,吃毕撤了。整整一个下午,雷瀚海尽和衣卧床,思忖如何对付芮翱,许是想得乏了,未时将逝,他便昏昏睡下。

  果然,翌日清早,芮翱同时侍婢再度现身雷瀚海房内,吃饭之际,芮翱又询问雷瀚海可曾想通结拜事宜,雷瀚海仅用没有二字了事,即不理他,芮翱起身就走。如斯数天日日短短一问一答,枯燥至极。

  然而这一天却情况有变,雷瀚海大早起来,准备例行公事般的拒绝,门扉开启,侍婢奉饭而入,布置齐全,独不见芮翱身影。

  “小豇,你们主人呢?”通过几日接触,雷瀚海得知那侍婢之名。

  小豇见问,小声答道:“回雷爷,我家主子最近有事,就暂不来与您交涉。但他叮嘱婢子,务必侍侯雷爷周到。”雷瀚海善意地冲她一笑,旋即嘟哝一句芮翱搞什么名堂。

  待小豇收拾碗筷出去之后,雷瀚海顿感失意,连续数个日夜,只有这位乖巧可人的姑娘能够伴自己多说一许话儿,似这样的寂寥,怕什么人都会被逼疯。说白了,雷瀚海如今一天三次盼望的已经不是那顿顿变着花样烹饪的美食,而是身份虽微,却满腹经纶的小豇来助他消解无人可诉的郁闷。

  “公子,婢子刚烧的热水,由我服侍您烫烫脚吧。”这是雷瀚海遭囚伊始,小豇头一次以送饭之外的名义进屋探望。

  雷瀚海脱了鞋袜,将两只沾满污垢的脚放入冷热适度的水中,小豇立即蹲身帮着擦拭。

  “我自己来好了。”雷瀚海爱惜地看着才及二八年华的小豇。

  小豇抬脸莞尔一笑,手里则不停止,她道:“公子住到此屋的第一天,主人就命婢子竭力伺候,这洗脚的琐事自也在其中。”“中”字道完,双颊业经绯红。

  “唉。”雷瀚海揩净双手,叹道:“芮老爷子两天未曾露面,事态毫无发展,不知你还需服侍我多久。”

  小豇细若蚊鸣地含笑道:“只要公子一天留在鹰庄,婢子便侍侯您一天。”

  雷瀚海心头一热,转变话锋道:“小豇饱读经书,见识远胜鹰庄任何人等,你持于中立,以为我和芮老爷子结拜的事怎么样?”

  小豇依旧背向雷瀚海,可雷瀚海却感到她在笑。“公子称赞婢子实不敢当,不过据我拙见,成大事者不必太重小节,我家主人乃世间豪杰,公子如以结义笼络他老人家,自然如虎添翼,何愁天下不定。”

  这一番言辞直透雷瀚海心坎,他断没想到,一个打娘胎出来即被卖身为奴的女孩子,竟除了通晓诸家博学外,且极富心计,倘使此女出身名门,或者是个男儿身,那么这个天下便是她的了。“伦理辈分属天经地义之规,我与芮老爷子结为金兰,显然是逆天行径。”雷瀚海正色道。

  “公子。”小豇停止为雷瀚海洗脚,面目严肃地道:“请宽恕婢子的不当言论。信天命的只有弱者,他们没有能力改变自己命运,惟靠什么指待苍天睁眼来哄慰自己,要知道老天爷根本给人带不来所谓的福祸,全需由人自己去争,逆天、顺天等一说更是谬言,公子悟性非凡,不应执迷于斯。”

  “哼,姑娘的话难道不是谬言吗!”雷瀚海突然间暴跳如雷,他一脚踢开木盆,水花四扬,直溅了小豇一身,而他的一只鞋子也被力道带至床底:“何为天道,民心即为天道,假若一个人做事不使万民所向,恐怕任有天大本事也无法成器。看小豇姑娘的雄才大略,服侍他人简直屈才了,我甚至怀疑你是受芮翱指派假意与我亲近,旨在劝我做悖逆伦理之事的。”敢情这人在长时间处于孤独、寂寞的环境久了,所迸发的激情不啻火山喷岩。

  那小豇顿时像换个人似的仆坐在地,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内流出委屈的泪水,嘤嘤泣道:“公子怎样说都可以,我充其量只是个供人使唤的丫头,却不知自重惹公子生气,挨骂怨不得别人。”

  只道雷瀚海这刻也懊悔自己性子急噪,待听小豇辩白之后,那副本来见女人就软的心肠更加狠硬不起,他缓缓地俯下身,自小豇腰间取过绢帕,替她擦去沾在衣上的脏水,轻声道:“对不住小豇,我的脾气已教我吃了不少苦头,可始终改不掉。你说得没有错,做人处世最要紧的是靠自己表现,外界力量不可能一辈子左右你,至于什么神明护体更是无稽之谈。我们只因对世的观念略存偏差,才会产生矛盾。”他语调越说越低,直至连自己也听不到。

  雷瀚海舒臂取过反扣一边的木盆,另一只手扶着抽泣得不醒人事的小豇站起,走过廊堂口,向那四个探头缩脑、听见屋中动静却不敢近了看的大汉说道:“有劳哪位大哥把豇姑娘送回她房,另外再告诉她好生休息一天,午、晚两饭不必做了。”其中一汉子应声搀走了小豇。

  雷瀚海亦不管余下三人肚里困惑,径直归返房间,未行几步,但觉右脚脚心冰凉彻骨,原来那脚还赤着哩。他半蹲床旁,伸手朝黑洞洞的床底摸了几下,谁知连个鞋边都没碰着。雷瀚海又耍掘劲,右膝触地,手指再前移寸许,咦!他立时觉得奇怪,五个指尖赫然下垂,莫非这床底有一部分的地面是空的?好奇心难敛,雷瀚海手掌上托,将沉重的木床悄无声响地抬离尺余,借光看时,乖乖!那接近墙根儿的地方果真有一个口径六、七尺的土坑,其坑深约丈五,不是甚高,那给洗脚水淋湿的鞋正帮下底上反放里面。坑的边缘凸凹不平,看样子像人工挖凿,这愈使雷瀚海纳闷。他忖度片刻,反正已吩咐今日不用送饭,便不怕有人骤然闯进横生枝节,索性下去查个究竟。主意拿定,他脚踩坑壁突出的尖石,一手扒着坑沿,一手一点点放下木床,令它不知不觉地变回初始位置。

  雷瀚海足踏实地,摸索穿鞋,他喘息一会儿,适应了这里的黑暗。如果说在寝室床下发现坑洞算是奇特的话,那么坑洞的壁上还有一道入口就只能用“怪哉”二字来形容了。别看坑洞过丈,这条甬道则矮得可以,仅仅到雷瀚海胸肩部位,因此他若想经过,必须得弯腰低头,十分憋屈。雷瀚海目下一心欲揭开地道之秘,哪里顾得身体舒不舒服,当即哈下腰身,深一步浅一步地往前挪行。

  在充满黑暗和寂静的空间里,时间往往没什么用。雷瀚海手倚壁石,重心不稳地摇摇晃晃艰难走动,尽管他已记不清于地道待了多久,但因弯曲而酸麻的腿却告诉他光景不会短了。雷瀚海此刻前不望终点后不见起点,可他暗地则坚定信念,纵使前边尚有十万八千里的路程,也绝不半途折废、胆怯退畏。

  “若是两手按地爬着走一会儿,兴许能减轻腿的疲劳。”雷瀚海心里盘算着,却真的付诸行动,手脚并用,非但速度稍稍加快,两个膝盖也酸意顿消,惟独这样子不太雅,管他的呢,反正没人看到。他爬了更长的一段距离,空气渐渐稀薄,看情形地道快到尽头了。“这儿既没甚便路快捷方式,亦非藏宝密室,那好端端的鹰庄如何在地下开通个闲置的空间?”现在的雷瀚海称得上被这人怪事更怪的鹰庄彻底搞得胡涂,他苦思良久,也未能揣透其中的玄奥。

  “叮!叮!”,几声铁器撞击的动静由前方更深邃的所在渺渺传出,雷瀚海瞬间凝神细听,那音依旧袅绕不断。难不成此地道才开通一半,里面仍有人在继续干活?想到每日睡觉之时,自己身下竟修建工程,雷瀚海不禁脊梁发寒,“谁!”为了壮胆,他率先大喝一声,果然那个声音立即停止。雷瀚海趁这空隙恢复站姿,俄顷眼前一亮,只见一人持火折靠坐墙角,斧头、镐、凿一类挖掘工具散放左近,还有一个蓝色包袱。

  “你,你是什么人?”雷瀚海给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着实吓了一跳。

  那人扭转过头,呲牙笑道:“嘿,你又是哪个?”他约莫三十七、八岁,圆乎乎一张脸,头发、眉毛稀稀落落的没有几根,单那副胡须又密又长,煞是好看,直如三国关公的美髯,眼睛不大,则不停灵活地转,足见此人智能决不寻常。

  雷瀚海看这人面无恶意,于是横胸抱拳通了姓名,道:“在下是鹰庄庄主芮老爷子的客人,今日好奇闯入地道,撞到阁下,不知该怎生称谓。”

  那人拈须想了一阵,不答反问道:“你既是芮翱贵客,那为什么给他囚禁起来?”

  雷瀚海奇道:“阁下如何晓得我被囚禁?”

  那人狡黠地一笑,道:“但凡芮翱感兴趣的人,请至鹰庄,必定好吃好喝招待,而且还要和他同榻共眠。可你分明睡在闲人免进的后院,不然怎会发现此条地道?”

  雷瀚海听他分析透彻,方知这人并非俗子,道:“那芮老爷子端的像旁人所云,性情古怪,做事不可捉摸。他一大把年岁,硬要跟我一后生结义,我数次推绝,恼他动怒,便施毒限制我的自由。”

  语音落处,那人已目瞪口呆,半天才道:“你说芮翱想和你结为把兄弟,然而教你回绝了?”

  “是啊。”雷瀚海应道。

  “哎呀!”那人猛一跺脚,显得无比惋惜:“你干嘛不允哪!换做我,倒想当他爹。”

  雷瀚海一愕,道:“阁下这话何意?”

  那人道:“芮翱最大的特点就是一诺千金,倘使你二人结拜,他定会全力辅佐你完成大业。可惜天赐你良机都把握不住。唉——”他越说越激昂,好似错过结拜的是他一般。

  雷瀚海睹状,心里又一次动摇。在地面时,他倚仗和小豇地位的尊卑,怒驳她不近伦理,而这下边还有个陌生人怨他不识时务,和芮翱结拜真的很重要吗?雷瀚海踟躇不决。

  “算了,皇帝不急太监急,我把自己的事先弄好吧。”那人说着,拾过锤、凿,又要砸墙。

  “你打洞做什么?”雷瀚海冷不丁问道。

  “逃跑。”那人一锤敲下去,扬起大片尘灰。

  雷瀚海又道:“鹰庄乃塞北要冲,四通八达,阁下缘何偏在地下开路?”

  那人不耐道:“你真烦人,干活别分我心神……”几锤敲毕,灰土愈浓。

  雷瀚海无奈,也伸手帮着抠去几个石块,那人并不领情,宛若身侧的年轻人只是他花钱雇来的而已。两人丁丁当当干了好久,累得通体流汗,但地道已又阔些许。

  那人随手放下工具,坐回墙脚,道:“你饿么?歇一下,吃个馒头吧。”打开蓝包袱,取出一个雪白的、像是早晨新蒸的发面馒头塞进雷瀚海手中。

  雷瀚海咬了一口犹热的馒头,揣度那个人大概早晨离开过地道,亦或有人给他送饭来,总之此人与鹰庄一定有某种关连。

  “你怎么不说话,光吃多没意思。”那人道。

  “说什么?”雷瀚海咽下食物。

  那人道:“你适才话不是挺多吗。就说说你来鹰庄做啥,又是干什么的。”

  雷瀚海掰块馒头,咀嚼一会,将自己的身份及北上的目的统统叙说一遍。

  哪知那人听罢一个劲地晃头,道:“不懂不懂,原来你是江湖人呀,可惜我不是,所以不明白你说的东西。”

  雷瀚海随意一笑,道:“阁下诘问我许久,是否也该自己介绍一下啊。”

  那人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姓朱,名六,朱就是当今你们中原皇帝姓的那个朱,六就是四加二的六。”

  “噢。”雷瀚海点了点头。

  “唉。”只听那朱六忽然叹了一声,说道:“我本家做了皇帝,而我却要寄人篱下任别人摆布。”

  “此言若何?”雷瀚海猜他欲吐心声,遂顺水推舟道。

  朱六果真中计,借势道:“我自幼也念了几年书,无奈家贫,只得早寻活路糊口。初时做些买卖倒挣点家底,可后来谁知道……被恶友引诱染上赌博,不出一年输得精光。讨债如猛虎,那群债主上门要债,竟逼得我妻自尽,我无力还钱就逃家躲避,路上认识芮翱。他出面代我摆平外贷,不过却提个要求,教我终身侍侯他。

  “伊始我觉得这很合理,便允诺为奴,哪想到做芮翱的奴才反不如躲债舒服。那芮翱脾气暴躁,日日打骂仆从,尤数我最甚,他还常常当众人面羞臊我,说若非有他,我此刻不会和死狗不一样的。这些我都忍了,不想他日益蛮横,每顿餐前皆由我尝试,有一次真有叛徒在饭里投毒,我好险丧命,所幸大难未死。这件事后,我矢志脱离鹰庄,不愿再承受随时都有可能会死的危机了。”

  “故此你日夜打通地道,期获自由?”雷瀚海道。

  朱六点头承认,但他纠正道:“芮翱在庄之时我需步步侍他左右,根本没有工夫,必须趁全庄休息后方可下地挖土。这地道挖到现在有十里远了,耗了我三年时光。”

  雷瀚海闻他末两句话,一股赞佩之情油然而生,三年的时间并不算短,它可以使人改变很多,从幼稚到成熟,从善良到不善良,然而朱六——眼前这外表不扬、身材不满五尺的胖子,他那颗坚韧不渝的心始终没变,尽管他三年只掘了十余里路,但却要比斥资亿万、日进千里的通天大道辉煌得多。雷瀚海接道:“鹰庄建筑于群山环抱当中,长白山数百里绵延不尽,依朱兄的进程,彻底凿穿地道恐怕遥遥无期。”

  朱六附和道:“不错。打这里逃走我也清楚没甚指望,我只是用行动宽慰自己,当侍奉芮翱烦了的时候,还能够来此假定求生。”

  雷瀚海鼻子一酸,虽说朱六和小豇地位较低,他们的胸怀则博大得很,止因条件束缚,才丧失自己所能,倘使给他们一个平等的机遇,他们的成就将不可限量。想念这处,雷瀚海赫然泪水夺眶,还好地道空气渐少,火折突地熄灭,趁朱六重新点燃之际,他快速地揩去泪液。

  “咱们继续动工吧。”雷瀚海道。

  “咱们?”朱六愕道:“你要和我一起干?得了,回去罢,若是鹰庄人发现你失踪,肯定大肆寻找,被他们摸到这里,咱可吃不了兜着走。”

  雷瀚海晃首道:“估计鹰庄已经开始搜罗我哩,我此刻出去无疑自投罗网,不若凭天由他,万一真把咱们堵在此处,也算有缘。”

  “好!”朱六为他的豪迈打动:“那就干活吧。”面向那道厚厚的土层,又道:“方才我以铁镐勘测,这浮土后面乃是一块很重的石头,搬掉它地道起码能再进三尺。”

  “嗯。”雷瀚海掌按墙壁,用力推了推,道:“该石约有七、八百斤,只怕咱们合力也要费一番劲。”

  蓦地背后一人说道:“那加上我够不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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