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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龙蛛

作者:冷月如钩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二回 睹遗容虎穴情敌会

  “教记岩”占地百丈,是黄蜘蛛记载该教创立以来,经历过的各类要事所在。万俟萍站在宽敞的大厅中央,望着先辈留下的足迹,追溯黄蜘蛛兴衰的历史,心潮不稳。

  百里索指着西边一面墙,道:“你该好好看看那里。”

  万俟萍顺指瞧去,那面墙宽约数丈,高有八尺,布满字画。引人注目的乃是墙的左侧,自上而下并列刻着七个人的名字,最奇特之处,是这七个名字俱是黄蜘蛛历代监察,精明出色的名字被涂做红色,而黑颜色的名字则说明其在职期间未尽义务或者酿下过错。

  万俟萍将目光下移,看见横列两幅锤击刀刻而成的图画,左面是一长衫少年,剑眉虎目、仪表不俗,真的栩栩如生,宛如活人一般。

  百里索话音再度响起:“我师弟薛玺,是本教有史以来第一个兼职教主、监察的人,黄蜘蛛最优秀的一任教主,却不是好监察。”

  万俟萍也知道薛玺这个人及他生平所做的事。三十年前,正值黄蜘蛛鼎盛时期,其总部还位于豫西伏牛山,大江南北遍布分舵,少林、武当各派将其推为武林至尊,教主薛玺无可争议的做上盟主宝座。怎奈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当薛玺雄心万丈号令群雄之际,他却邂逅了一个叫梅嫣的女子,很快二人坠入爱河有了夫妻之实。薛玺原想辞去盟主宝座同梅嫣过隐居生活,谁知那梅嫣的父亲——魔教教主梅盾偏在这时欲独霸天下。为了武林正义、江湖苍生,薛玺忍痛舍弃娇妻,踏上了剿魔的征途。经过一年时间,他终于把不可一世的魔头梅盾诛杀在郑州城外。

  却说被梅盾搅得鸡犬不宁的江湖虽然平静下来,但那些白道人士多数都对他恨之入骨,均要灭他九族泄愤,最终查出梅嫣下落。薛玺得知昔日情人有生命危险后,找到这次“除魔根行动”的总指挥——峨眉掌门龚利,“求”他放梅嫣一条活路。当时江湖人自然不会答应,薛玺被迫与他们翻脸,杀了大半英雄豪杰,终因寡不敌众死在乱刃之下。那梅嫣闻讯连夜离开中原,再无音信。江湖人捉不着她,便去寻黄蜘蛛晦气,黄蜘蛛总部弟子不过三千,哪抵挡得住近万茫茫人士?

  伏牛山一役,黄蜘蛛险些灭顶,才构成薛玺肖像右侧那幅遍地死尸的景象,多亏百里索夫妇与他教中另一师弟乌含,率领十余名精明弟子奋力拼斗方幸免罹难。后来他们将总部迁徙到大洪山至今,从此该教一蹶不振。尽管百里玉燕做了教主略有起色,却也无法再与少林、武当媲美。

  百里索叹道:“正是薛玺当年过于重情,未监督好自己,才使本教落魄到这个地步。萍儿,为父不想让你蹈你薛师叔的覆辙。”

  万俟萍垂首道:“孩儿谨记,一定要按条律处置百里玉燕,以服教内人心……”她顿了顿,又道:“可即便惩得再重,也难完全护法。”

  百里索大概听出点门道,他那对威严的目光紧盯万俟萍:“你说什么?”

  万俟萍缓缓地道:“我已经将和百里玉燕通情的男人武世忠以及他二人的孩子放走了……”

  百里索的眼神突然变得恐怖起来,一字一字地道:“你把余孽放了?”

  万俟萍跪下道:“是。萍儿确有苦心。”

  百里索道:“黄蜘蛛向来诛逆务尽,你身居监察,竟执法犯法,好教为父伤心……”

  这时,一阵轻微的哭声由厅口传进,百里索对来人道:“你也到了。”

  人影一晃,百里索之妻舒敏现身于此。只听她道:“玉燕即受处决,我这当妈的理应听听你父女两个怎么打算?”她转头向万俟萍说道:“萍儿,明天你是监斩官,娘只乞求你一件事情。”

  万俟萍道:“母亲请讲。”她眉头微蹙,这一生深明大义的养母在此关键时刻莫非要做舞弊的勾当?她到底是百里玉燕的生母,袒护女儿的心理令人非常理解。

  百里索近乎冷酷的眼神瞧着舒敏,待她下文。“百里家祖上七代忠良,你非我们所生,倒也流淌着忠义骨血,玉燕违背黄蜘蛛规章,受罚无话可说,娘不难为你,只是希望她在临走前我母女能见一面。”

  万俟萍点头道:“此事甚合情理,萍儿明早便带燕姐来跟二老诀别。”说着已喉咙哽咽。舒敏因爱女即将远离自己而去也不由老泪纵横。

  半天没说话的百里索忽然开口说道:“老夫也要求萍儿一事。”语气坚硬,哪里有求的迹象。

  万俟萍知他想后文,那就是追杀武世忠父子。“萍儿自有难言之处,我办不到。”她漠漠地说道。

  舒敏忙道:“相公,你不可这样绝情啊,他们怎么说也是你女婿和外孙哪!”

  百里索声音冰冷:“黄蜘蛛原本昌盛,皆由于薛玺太重儿女私情,不惜得罪芸芸豪杰保护梅嫣,导致本教几乎葬送先辈基业。而据说那武世忠是朝中重臣,他若知道玉燕死的消息后,很可能会领官兵前来报仇。所以万俟监察,我奉劝你追杀到底。如果你真的为了自己要报答我夫妇的养育之恩而丧失原则,那么玉燕走后,你就不必来见我们了,我百里索只当没生养过两个叫我失望的女儿。”话音甫落,身形业已不在“教记岩”……

  今夜的风更加寒冷,使得这个本就险恶的地方又平添几分凄凉。白影闪动,一人身法飞快地奔向大洪山东谷,两日前被处死的百里玉燕的尸首便放置在该地,那里地势特别平坦,来人一眼就瞧见装她的石棺,他三步并做两步跃至近前,伸手按在石棺盖上,身子不停颤抖,像是情绪激动所致。

  “格!”石棺盖给这人移开些许,露出一条缝隙,他借稀疏的月光朝里窥视,看到了平躺的百里玉燕,面容秀丽、身材窈窕,还是那么美丽。

  来人身子颤抖得愈发厉害,他抚摸着百里玉燕的云发,口中说道:“燕儿,你……就这样走了,全是我的过错,当初我若执意娶你,你也不必去做黄蜘蛛教主,更不会认识劳什子武世忠,为了这个懦夫殉情。那时你只是雷夫人,我雷朗的老婆!美好的一切,都因我一时混账而打破,害你红颜早逝……”言至气愤之处,举掌击在石棺之上,发出巨响。他又道:“从今以后我不再与你分开,咱们脱离乱世,我终生陪伴你。”

  他正说着,忽然一人吼道:“何方不知死的擅闯大洪山,是不是想阎王爷了?”

  那叫雷朗的抬头望去,却见一个青衫汉子满面怒气立于数丈之外,十几名佩剑黑衣人分站左右。

  雷朗冷声道:“你是谁啊?”

  青衫汉子说道:“在下乃是黄蜘蛛毒坛坛主上官桀,今奉敝教主曾荫号令,在此看守百里玉燕的尸体。”他略微一停,接着道:“本以为会设套擒获武世忠,不料却又引出一个奸夫来。”

  雷朗心中本来有火,听上官桀这般说,不禁发泄出来:“那武世忠算什么东西?燕燕只属于我一个人。”说完,解开腰间丝带,蹲下身躯,双手托住石棺底部,两腿用劲站起。他又系上丝带固定石棺,不致其滑落。

  他一边做一边自语道:“燕燕,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到无人迹的地方,我日日陪你。”转身往来路走去。

  上官桀暗中惊骇,那石棺重约千斤,而雷朗则不见费丝毫力气就背将起来,功力之强无法估量。可是今晚轮他巡夜,万一被外人侵入盗走石棺,教教主、监察得知后,恐怕下一具棺材就是为他准备的了。

  上官桀右臂一扬,两名黑衣人仗剑疾刺雷朗。其实雷朗本不必回身,只需用石棺挡一下即可,但他怎忍心让心上人的遗体“受”这伤害?当下左腿一拧返过身去,正和那两个黑衣人相对。他避开剑锋二掌平推,速度极快,两名黑衣人皆胸口中招,仰面栽倒,登时了帐。

  其他黑衣人举剑围攻,雷朗冷笑几声,伸脚尖挑起死尸的长剑踏步迎敌,瞬间又毙三人。

  对方众人武功也是不俗,八柄剑形成一片寒光困住雷朗,一时逼得他很是狼狈。片刻雷朗左臂挂彩,这反倒激起他的豪情,长啸一声剑气顿长,将对方剑光敛住,“当!当!”响声过后,八名黑衣人如数横尸旷野。

  上官桀立刻吓得呆了,他实不知这白衣少年究竟是何来头,居然身怀心剑合一的绝艺,敢情当今武林练成此招之人已寥寥无几,而须臾工夫杀死八人的更是少见。倏地,长剑已至他身前,原是雷朗御剑刺到。

  单表雷朗又一次转身奔走,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他不及回头去看那剑的结果,只想马上逃出大洪山,觅一荒芜所在,永远同百里玉燕厮守一处,但黄蜘蛛高手如林,岂容他想走便走?

  行约二、三十丈,只听前方有人说道:“阁下剑斩敝教八大弟子,好教在下钦佩。”

  语音低沉,却每一字都清晰地传入雷朗耳内,他借星光去看,但见这人一袭深色衣衫,身材颀长,雪白长发风中飘逸,听其人说话之声并不显苍老,只不知怎会白发满头?尽管他模样怪异,可既然晓得雷朗武功超群,仍旧挺身阻拦,料也非泛泛之辈。

  雷朗冷冰冰地问道“朋友贵姓?”

  白发人道:“‘夜游神’祖嵩就是在下,现任黄蜘蛛战坛坛主。阁下深夜到此,欲夺百里教主尸骨,听在下劝告,放下石棺自己走吧。”

  原来当时江湖上曾经有两个兄弟,一名“昼伏夜出夜游神”祖嵩;一名“夜伏昼出日游神”祖杭,他二人分患怪病,“夜游神”天生白发,怕见强光;“日游神”形如常人,只是入夜时即目力全无看不到东西,故此二兄弟唯有轮换作息。后投黄蜘蛛门下。

  雷朗脚下后退寸许,他听那祖嵩提及“百里教主”四字充满敬意,想来极其尊重百里玉燕。然而他此刻也不顾别的,心里只一个念头——不管是谁,倘若阻止自己带着石棺下山,就要他好看!

  念至这里,冷声道:“祖兄,在下生平久仰大名,佩服你是条汉子。不愿与你扯破脸面,请让个出路。”语意虽诚恳,声调则很是傲气。

  祖嵩道:“在下兄弟食教内俸禄,理当誓死捍卫黄蜘蛛,所以我绝不会答允你的请求。”

  雷朗道:“我若打倒你可以走么?”

  祖嵩点头。“好!如此由祖兄赐教。”雷朗说着,亮开门户。

  祖嵩见状一楞,只看对方双臂平伸,将上、中、下三盘全部暴露,哪家武功这般奇特?他心中不解,手上却动,二掌直砸雷朗胸膛,其速快似闪电,刹那手心已触雷朗衣襟。祖嵩瞧他不还手,顿时疑团丛生,忽觉得下身一紧,迟疑间竟被雷朗牢牢拽住腰带。

  雷朗偷袭得手,大喝着把大名鼎鼎的“夜游神”举过头顶,使足气力朝一侧斜坡掷去。

  祖嵩这一跤着实跌得不轻,两眼一黑,昏厥过去。雷朗也不理他,径自吸气继续逃离大洪山。

  星光点点,薄雾蒙蒙。雷朗背着石棺一口气奔出十里有余,渐渐一片开阔地呈现眼前,他松开丝带,那沉重的石棺触及地面轰然倒下。

  雷朗扶住棺盖,呼呼喘着粗气,约莫一盏热茶的光景,他甫定心神,第二次移开棺盖,不禁大骇。原来百里玉燕违犯教规被处斩立决,尸身置在棺内时乃是整齐摆放,而经过方才负于雷朗身上带动,那颗首级业已滚落一旁。望见昔日情人尸首两分的惨像,雷朗大为酸楚,他单腿跪地,将百里玉燕人头重新摆好。

  他紧咬嘴唇,控制情绪,双目尽管布满血丝,却依然大大的睁着眼睛看百里玉燕,生怕稍一走神,伊人便会化做云烟无迹逝去。如此直看了半个时辰,东方微露曙色。雷朗剑眉突地一蹙,似乎有所察觉,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左首一堆草丛,伸手摸着一物,把那“东西”提了出来,一团黑影腾空而起,“噗!”地坐在地上。

  “哇!”一声却是婴儿哭泣。雷朗一愣,此地尚属黄蜘蛛管辖,这地上所坐的中年男人貌似文弱,领孩子就闯了来,真是不知死活。“你胆量不小啊,敢只身入虎穴?”他问。

  哪知这男人不理他,犹自抱孩子望着石棺,只是“燕燕……燕燕……”地叫。

  雷朗睹此情形,猜出这人来路,他咬牙道:“你是……武世忠?”

  却说那人正是被称作百里玉燕奸夫的武世忠。他听这俊美男子发问,答道:“没错,武世忠便是我,玉燕的情人。”

  雷朗闻“玉燕的情人”五字,真是怒从心中起,大步上前揪住武世忠前襟,恶声道:“你这懦夫怎么配结识玉燕?”

  这一声吼叫不打紧,武世忠未曾害怕,他怀里的孩子则给吓得哇哇大哭。雷朗瞪裂眼角,一把夺过那孩子,连骂孽种,欲将他掐死。

  武世忠虽被这“疯子”吓住,但他绝不能让自己与玉燕的心血平白的被人害死,脱口而出道:“不要伤玉燕的儿子……”短短一句话,却异常奏效,宛如一泼冷水浇灭雷朗胸中熊熊怒火,使他冷静下来,但双臂仍高扬,一动不动地站在猎猎晨风之中。

  良久,他喃喃地道:“我对玉燕说过,今生今世爱护她和她的一切,又怎能杀她的孩子?”缓缓放下已哭声嘶哑的婴儿,细细打量一眼,嘴角也泛起一丝微笑,这孩子非常可爱,小鼻子、小眼睛,无不讨人喜欢,心下越发难受,他大概明白了一个道理,将孩子轻轻放回他父亲怀内。武世忠搂紧孩子,这才宽心。

  这时耳边响起雷朗说话之声:“黄蜘蛛乃龙潭虎穴,你好容易跑出,怎的返了回来?”语气远不像适才那样愤怒。

  武世忠道:“我听玉燕说过,凡是黄蜘蛛弟子死后,都用火化之。我打算在玉燕化灰前,再看看她。”

  雷朗冷漠地道:“这里机关四伏,飞鸟难入。若非我将玉燕的灵柩夺出来,你岂会见到?”

  武世忠大悟,放下孩子,起身道:“有劳恩公。请教恩公怎样称呼?”

  雷朗冷哼道:“玉燕没跟你说过‘雷朗’这个名字?”

  “雷朗”二字出口,武世忠倒退几步险些踩着孩子:“你不是和李家二小姐成婚了吗?”雷朗心内作痛,低下头去。他不说话,而是合上棺盖,负起石棺径直向东而走。

  “你去哪儿?”武世忠问,却没得到回答,他立刻抱孩子紧步相随。

  那雷朗身怀绝世武学,脚步自比一身文气的武世忠快得多,尽管千斤石棺在肩,照样把他甩出一大段,武世忠只有拼命追赶才不致落下。

  直走到天光大亮,远离哪个令人生畏的大洪山,前边现出一片村落。二人入了村,敲开一家门户。这家主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她见这两个男子一抱孩子一背棺材,搞不准是何来头,面上显露惧色。武世忠和善的要了两碗水,老婆婆方稳住心神,端出两只盛满清水的瓷碗。二人道谢。

  “你们进屋坐吧。”老婆婆象征性地让了一下。

  雷朗道:“不了老大娘,我们在外面休息便行。”老婆婆松了口气,进忙回屋,紧锁房门。其他人家瞧两个“怪人”不打算走,也关闭门窗躲在房里,一时间偌大个村庄竟无半点人影,倒很是显著荒凉。

  武世忠喝口水,道:“你能谈谈你与玉燕的一些事吗?”他现在对这少年身世颇感兴趣。

  雷朗效仿武世忠席地而坐,道:“我同玉燕少年相识,那时我们相互爱慕、心意相许,到了非她不娶,非我不出嫁的地步。可当我们正热忱爱情之际,其时黄蜘蛛教主乌含与人斗法重伤,临终前居然将教主之位传给玉燕。按黄蜘蛛规定,教主是不允许结婚的。”他说及此处,伤心之情再难掩饰。许久又道:“玉燕获知后心里也是苦楚,她实难在爱与忠之间抉择。而这时,我的态度就至关重要。”

  武世忠隐隐听出门道,道:“怎样?”

  雷朗道:“起初家父为我私订一门亲,是原朝中丞相李进的二女儿,但我一心只念玉燕,便逃婚离家,千里迢迢去大洪山,准备接走玉燕到一个没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过着神仙般的生活……谁知在半路上却碰见了玉燕父母——百里索夫妇。”

  武世忠道:“他们求你离开玉燕?”

  雷朗摇头道:“这对夫妇知我性格,苦求毫无作用,于是和我打赌,也正因为此赌,教我今生悔至极深。”

  武世忠道:“他夫妇要跟你决战?以二老的武功而论,雷兄一人万难抵挡。”

  雷朗否定了他的推测:“那二老说,若是做出使在下心动的事,即带爱女回教接位。”武世忠暗想凭雷朗的铁石心肠,恐怕没有什么能够打动他。

  只听雷朗一字一字的说道:“那百里索夫妇齐拽利剑,砍断对方双腿!”

  此语大出武世忠预料:“他们……怎么……”

  雷朗喟然叹道:“假使他们切了自己的腿,在下也不会如何,只是这对老夫妻恩爱多年,为了女儿回山而把对方双足斩下。那百里索跟我说,他其实非常赞同我与玉燕结亲,可为教黄蜘蛛复兴,留住教中最优秀的弟子,只得委屈在下。两位老人对门派的忠诚感染了我,于是我允了这个请求……”武世忠不由得对这少年的仁厚仗义折服。

  雷朗续道:“当时我也恳求二老让我再见玉燕一面,可能他们觉得亏欠了我,就同意了。我们两个约定在襄阳一家客栈晤面,那天在一间房里喝了整日酒,晚上我就醉得一塌糊涂。”

  他喝完最后一口水,道:“翌日我们诀别时,我请她八月初八到济南府参加我和李小姐的婚礼,目的即是使她死心,踏踏实实地做黄蜘蛛教主。那天她真的去了,在客人向新人敬酒时,她第一个上前,只说了一句:祝新郎官后半生过得舒坦,然后一饮而尽,转身离去,再相逢便是此时。”边说边看了看身旁石棺。

  “雷兄重情重义,实胜武某。”武世忠道。

  雷朗也想知他怎生结识百里玉燕,但见他吞吞吐吐不愿多讲,就不再问。武世忠又道:“下一步我们怎么办,如何处理玉燕遗体?”

  雷朗道:“大洪山遍布黄蜘蛛高手,要带她全身退走怕是很难,看来唯一的办法只有火化了……”

  “什么,火化?”武世忠道:“毛发皮肤,受之父母,不能焚烧!”

  雷朗恼他信奉封建礼数,冷声道:“人死同一缕青烟散去,守个皮囊还有何用?我们心里挂着玉燕就行了。”

  武世忠被他说通,道:“咱们几时动手?”

  雷朗看看天色,道:“午时,那刻敌人由远方望见烟火,定以为是农家做饭,不会生疑。”武世忠听毕,对他缜密的心思大加赞许。

  却说村中农户见这二人虽言行古怪,倒无害人之意,渐渐松了一口气,眼看天近午时,皆生火做起饭来,也正好成就了他们的“计划”。

  生前英姿飒爽的百里玉燕在腾腾烈焰中化为飞灰,武世忠伏在火堆处痛不欲生,雷朗则极具豪情,他抱着那个孩子武瀚海远远的在几丈外默默流泪,尽管他恨这个叫武世忠的男人,可人家终究与百里玉燕有夫妻之实,自己不过只是她的往日情人……

  残阳西斜,雷朗将百里玉燕的骨灰装入木盒内,递给武世忠,道:“你以后妥善保管它。”

  武世忠接过,哽咽道:“多谢雷……兄……”

  繁星满天,两个分别在官场、武林地位显赫的男人站于岔路前。

  “雷兄,今日别后你有何处可去?”武世忠道。

  雷朗道:“我除了与玉燕情意难断,还另有血海深仇,从此我踏遍天涯寻觅仇人。”

  武世忠问道:“那人是谁?与雷兄有何大恨,我能否帮忙,遣官府中人助你?”

  雷朗冷笑道:“他叫人罗,真实姓名无人知道,二十年前化名罗天幻拜于我家门下,从这处论我得呼他做三师兄。”

  停了一停,接着说道:“半年前家父逝世,他趁丧期未满之时,居然……将家母害死,又玷污了舍妹,还盗走我雷氏两百年来密封的一种近魔的法术,这法术如被他研透,只怕后患无穷。”他见武世忠对武林之事浑然不懂,才把自家密事略说一二。

  武世忠道:“那人罗既阴险狡诈,犯下滔天罪行,定会千方躲藏,找他绝非易事。若雷兄不嫌弃,请与在下回京暂住些时日……”雷朗闻言剑眉一扬,他素来厌恶官场,而燕京乃天子脚下,达官显贵自不在少数,实不适合他住。

  武世忠似是窥出他的心事,道:“在下毫无他意,雷兄切不要误会。你我本不认识,是玉燕教咱们相聚于此……”他低头看了看爱子,接道:“海儿是玉燕留下的命根儿,她和我离别时,让我把海儿抚育长大,看雷兄谈吐不俗,且独闯大洪山,必是文武韬略无所不精,但盼你能到京城与我共同培教海儿使他成材,不负玉燕遗望。”

  雷朗是十分不愿随武世忠走,可他既说是为了养育孩子,无奈看在百里玉燕面上,不忍拂他,当下二人一齐踏上赴京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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