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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龙蛛

作者:冷月如钩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十九回 缘分尽比翼鸟分飞

  大洪山西麓。四起的老鸦同堆立此处的一座坟头为伴,坟头周围杂草丛生,大概好长时间没有人来精心的打扫了,尽管逝者曾经是那样的优秀。

  “沙沙。”一阵脚掌踩在乱草上的声音打破了这里鸦叫的主调,五个人冒着冽冽寒风出现于孤寂的坟前。其中一个少年手持扫帚将附近灰尘尽数除净,摆了酒点果蔬诸类祭物,才默默地说道:“娘,您已很久未和亲人团聚了,一定很寂寞,今日孩儿特意陪外公、外婆,还有萍姨、静妹来与您说话,倘若您在天之灵看到我跟外公屏弃前恨,相信也会欣慰。”他口言手动,拍开一坛白酒,一滴不剩地洒落地上,又在万俟静的帮助下烧了几张冥钱:“娘,孩儿如今知道了父亲是谁,也知道谁是您至爱的人,待黄蜘蛛稳定天下,我便去金陵大师伯处,把爹的遗体迁来和你合葬。教咱一家永远在一起。”不知是烈酒的刺激,或是浓烟熏呛,雷瀚海泪淌满面:“明天孩儿就要登基,接任黄蜘蛛教主之位,这对我无疑是个考验,现在江湖人心叵测,我实在不敢断言前景是吉是凶,不过孩儿会全力做好,不为您老人家丢脸……”他心中愈发难受,却仍硬咬嘴唇,止住悲声。

  重病缚身的万俟萍清楚自己用不多时即可和百里玉燕在那世见面,因此这一行祭坟人里,惟有她略带笑意:“燕姐,你除却感情曲折,其他都是福星眷顾,生得儿子俊俏雄壮,胜我千倍。瞧着后代长大成人,我们也该退出舞台了,想想人世沧桑,每个人都有离开那天,无非迟早之分罢了。”

  其实五个人里,情绪最为起伏的应属舒敏,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一种情感可以超过母亲和子女之间的情感(而子女对母亲和母亲对子女的情感同样不能够比拟。),无奈她心底的无私却促使自己强忍悲痛,把一肚子的话憋到别人诉完再说,可当她真的走近女儿牌位时,那些千言万语好似被什么东西堵塞住控不出来,它们融成了朵朵泪花打湿舒敏胸前衣襟,也融成阵阵凄号,久久回荡。仅仅是哭声,内中则包含了太多,太多……

  自始至终,“冷判官”百里索如同木雕一般站在数丈远处注视坟旁发生的一切,他不仅动也没动,甚至表情都未产生丝毫变化,好象那里的任何人、任何事皆与他无关,难道他真的无情,还是他宣泄情感的方式别人觉察不到?

  回时路上,五人俱默,那气息比祭奠之际更加沉重,只有舒敏时不时地跟百里索说些闲话,但她并没有问他刚才为何不给女儿烧钱、不陪女儿说上几句话。忽然,百里索步伐一停,原来是扶他的雷瀚海先行住足,那三人见状亦随之不走。

  “怎么了海儿,有事吗?”百里索终于说出一句字数稍多的话。

  雷瀚海看了外公一眼,又瞧瞧那祖孙三代,道:“我在为娘烧纸时想了一事,打算同外公商量。”

  百里索眼皮一眨,示意他说。

  雷瀚海鼓足勇气,道:“我准备修改一下黄蜘蛛律例,教主允许结婚。”

  “什么!”百里索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他紧盯雷瀚海双眼,旨在从外孙目光中搜寻出开玩笑的迹象,至于舒敏、万俟萍母女更是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言语弄得惊诧不已,独万俟静似有意的朝众人相反的方向扭过头去,佯做欣赏附近风景。

  雷瀚海将出口之言重复了一遍,百里索这回明白外孙不是说笑,他思忖片刻,哀叹一声,道:“禁止教主成亲,是黄蜘蛛创立伊始便有的规定,延续了一百余年,已在本教弟子心中根深蒂固,祖宗的条例,非是想改就能改的。”

  “可是外公。”雷瀚海音调略显高亢,道:“这条律例害了多少人您应该知道,每个人都有情有爱,渴望有个幸福的婚姻,正因于此,让黄蜘蛛教众尝尽熊掌鱼肉不可兼得的滋味,也使我教寻觅杰出的教主比其他门派困难得多。毕竟不是谁都像薛玺前辈和我娘那样赤诚的。”

  百里索听他字字是理,但心内犹在踟躇,最后他把希望落到表面胡乱顾盼,实则一直留意这边动态的万俟静身上:“静儿,你认为瀚海提议若何?”

  万俟静这才现出关心的样子,长长呼一口气,道:“外公是要我的真心话,抑或应付了事?”

  百里索苍眉紧锁,显然对其圆滑的回答不满意。

  万俟静撇嘴一笑,兀自说道:“按照孙女看法,瀚海的意见十分可行。”她不待百里索再度发问,径直做了解释:“当初公冶先生颁布此律,便是恐怕我教教主过分注重儿女私情,荒废雄心宏图。可事实充分证明,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薛玺前辈、燕姨,他们不正是不甘给这种灭绝人情的法规束缚,才毁了‘黄蜘蛛”和自己?假使继续保留这个规矩,那么我也不知道它还会葬送何人。外公,还是那句老话,事过境迁,您离职多年,已不必要管一些力所不及的事了。”

  百里索闻言,那颗苍老的头颅立时垂将下去,他承认,自己现在只不过是个比较富足的小老百姓而已,再非那个象征黄蜘蛛监察的黑袍的拥有者,所以也没有权利来干涉教中高层头目的改革,万般无奈他抛出撒手锏:“如果你们觉得修改教规乃大势所趋,就于明日即位大典时对众公布吧。可我尚要善意地警告一句,目下黄蜘蛛老顽固不在少数,想教他们接受新的教制,是很难的。”

  万俟静一副愁苦的样子,道:“外公您又操心了,咱教目下的情况我最了解,那些上了年纪的堂主、香主少年时都很不错,他们同样梦想做上教主,没办法摆脱不开情网,才造成终身遗憾。倘若他们得知废除该条教规,定会大力支持的。”

  百里索这刻业已哑口无语,他终究晓得,从今以后,黄蜘蛛甚至整个武林都将是雷瀚海、万俟静——这帮年轻人的天下了,而他忙忙碌碌了大半生,结局却和几十年前的先辈一样,被辈出的新人淹没在历史的海洋之中。

  “呵呵呵。”百里索干涩地笑了,没有人能搞懂他笑的含义,是悲怆,是嘲讽,还是无奈……

  八月十二,连续数日的阴云终于散尽,鄂中上方又变得晴朗万分,偶尔几片零零散散的白云点缀在蔚蓝的天空,更使得大地一片生机盎然。这般好的天气,自是要有喜事衬托才不致大杀风景。大洪山主峰,再见人头簇动,较之上次这番更加热闹,黄蜘蛛新任教主雷瀚海紫袍金带,头束珠冠,居坐中央忠义大厅,领受诸雄叩拜。依照程序,雷瀚海将黄蜘蛛各条教规口述众人知晓,当他说及废黜禁止教主结婚一律时,居然引起莫大共鸣,如万俟静所测,那群已近花甲、古稀之年的老人们最为推崇此举,在他们带动下,年岁略轻的黄蜘蛛弟子也高呼赞同,一片呐喊声中,黄蜘蛛近二百年的荒唐教规随着逝去的时光永不复返。

  随之,雷瀚海又略调教中部分职位,祖氏兄弟、伏辂依旧分管战、刑二坛,而因上官桀被杀,已无人掌舵的毒坛坛主则由前山头目冯元升任,余下诸寨首领亦有所变动,恕不赘言。至于那个篡权的曾荫也被宣判死刑,只待秋后处决,其家老小六十余口或流或禁惩罚不等。紧接着大洪山杀牛椎马一连庆贺多日,好不有趣,如斯过了五、七天,江湖群雄方纷纷道别,自回住处。

  却说这日,雷瀚海、万俟静将最后一路客人送至山脚,互望不到踪影之后,那雷瀚海竟兀自痴瞩北侧,好象十分牵挂什么。

  “教主可有心事?”万俟静见状问道。

  半晌雷瀚海方感应过来,他注视一身乌黑的万俟静,嘴唇嗫嚅了几下,道:“我打算离开总坛一天,请监察代管教中事务。”他似乎还怕对方不信,旋即补充道:“日落前我一定回来。”口气之软,全无教主威风。

  “你要去哪里?”万俟静语气截然相反。

  “我接个人。”雷瀚海道,他未让万俟静再问,主动说道:“这人监察应该听说过,她叫苏君,就是曲玉管的未婚妻子,也是我闯荡江湖以来一直照顾我的人。”又道:“其实这是个苦命女子,她出身名门,按理说当有自己的幸福姻缘,孰料曲兄英年早折,临终之际居然把她当作工具托付给我,助我化名复仇,打那时起我便深觉愧疚。而后我与她日久生情,来大洪山前,曾对她允诺,如果我侥幸不死,必定娶其过门,此刻即的兑现的时候了。”

  万俟静沉默片刻,如有所悟地道:“那天你向外公提议本教教主可以结婚,莫非就是为了苏君?”雷瀚海毫不隐讳的承认。

  万俟静又是一阵缄默,许久说道:“你去吧,但天黑时分必须回山。”

  雷瀚海知她怕自己借机逃脱,于是坚毅无比地说道:“雷某一生言出必践,我既在天下豪杰面前登任教主之职,自无退却之理,况且此时黄蜘蛛已是我家,我若离开这里却也无处可去。”

  入秋的季节还是那样炎热,地上的青石已被毒辣的阳光烤得滚烫,四下里没有一丝冷气。镇上的居民大概禁不起这么暴晒,一家家关门闭户躲在自己屋中,使得这座小镇静谧的令人窒息,显不出丁点儿生机。

  发财客栈的李掌柜斜靠藤椅,右手挥着一张比他脸还圆的蒲扇,用尽力气教自己感觉有风,两片积满肥肉的唇部时张时合,或喝一口已冲的无味的清茶,或跑调儿的哼哼几声当地小曲,模样煞是悠闲。忽然,一股凉意直泛他的心头,尽管这不是自然界中吹的冷风,可足以让他微微发抖。

  “掌柜的,你还记得我么?”一个稳重的近于冷酷的语音打破了这里多时的寂静。李掌柜打量这人半天,终于认出他乃是半月前投宿客栈的武姓少年,只是现在的他比较初来时已经成熟了不知多少倍。

  “原来是武爷啊,您总算回来了,这阵子到哪儿发财去啦?”说话间,李掌柜那张不动就乐三分的胖脸上又添加几许笑意,这是他开店多年总结的一套经验,只要你冲人笑,那么对方害你的可能就会小一些。

  那武姓少年声调不改地说道:“有的事说了你也不懂。我止问你,和我一起入店的姑娘呢?她住的房间怎么换了人?”

  李掌柜眼睛一瞪,道:“武爷是在说那漂亮小姐啊,她退房、雇车走了……”

  武姓少年铁板一样的脸终于起了变化,道:“她是几时走的,去什么地方,有几个人同行?”

  李掌柜见他发火,当下先把自己装得很无辜:“漂亮小姐是三日前八月十五傍晚离开本店的,至于她去向我们寻常开店的没权利问。武爷真是抱歉,当时小的只想回家过节,并未在意漂亮小姐是和几个人走的。”

  武姓少年听罢愈加急噪,道:“你如何不看一下,她与几个人离开关系到是自愿退店或是被挟而走!”他声音虽大,但也没人情愿冒着烈日瞧热闹。

  李掌柜满脸委屈道:“小的没料得这些事,不过我看那位漂亮小姐人蛮好的,估摸不会有啥仇人。哦,对了武爷,漂亮小姐走时给小的留一封信,说你若是活着回来便交予你。”武姓少年闻言心下放宽,倘使那位李掌柜口中的“漂亮小姐”能够写信,则证明她处境安全,他迫不及待地伸手索信。

  武姓少年将信皮上下翻看数遍,确认未被拆封后,才亲手撕开,他走到背阴之地展纸瞧时,几排秀丽的字迹闪入目中:海郎,你读信的时候,我早已坐在马车上返回金陵。我此时不想再用什么浮藻之词来阐述我们的感情,只欲和你说一声,咱们的缘分尽了。昨日大早,陆续有人入住这家客栈,我侧听他们攀谈,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世。既然你已决定接任黄蜘蛛教主,那以后定是日理万机,十分忙碌,不会再有空暇顾及儿女私情,而我主动走开,也算为你减轻些许拖累。

  武姓少年阅完第一篇纸,自知伊人远去绝不是这个理由,当即将读毕的纸揉搓成一团,往下看道:海郎,你涉世未深,尚不了解某些江湖名门的家教。我苏氏祖上历代,厉求儿孙亲家的出身务必光明,你身世如斯,很难说服我家。起初我曾准备屏弃祖规和你厮守,然而在恶狼团总舵,夏侯迟阴毒的话语将我彻底击醒,我清楚自己不可能永久逃避现实。瀚海,为了我苏家世代名誉不受毁损,我们便到这结束吧,从此你做你的教主,我当我的曲府孀妇,再不相互往来,彻底忘了对方,那样两个人都清净。搁笔。壬戌年仲秋,曲苏氏。

  这时,武姓少年的心就像他手里的纸一样变得粉碎,他搞不懂命运如何会对自己这般残酷,先是夺走他父子、母子之情,随后又剥夺了他爱人的权利,难道这便是那古老传说里的夙命吗?武姓少年仰望西方,觉得自己的感情即如同天边的余晖,寻不见归宿……

  有人说拼命的做事可以使人忘记一切,雷瀚海就充分地印证了这一点,从小镇归来,他完全换个人似的不苟言笑,没日没夜地埋头于堆积如山的黄蜘蛛教务,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教他那颗因情殇而空落的心灵略得充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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