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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龙蛛

作者:冷月如钩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十八回 冷判官重享天伦乐

  她“柳”字方落,剑势已到。此招虽是峨眉“四十九式回柳剑”最平淡无奇的一手,但在年近耄耋的金顶师太使来,无论力道、速度乃至刺击方位均堪完美。雷瀚海剑尖上翘,去封来势,双剑抵碰,他顿感一股寒气直通掌心,原来金顶师太这一剑不单形式精巧,且暗蕴内力为辅,雷瀚海立即运功抗衡,才勉强接下此式。然而不等他略做喘息,金顶师太第二剑“风吹柳摆”又奔其腰腹,这招厉害之处,在于它并非单一套数,不到用尽便可划分成“电火击木”、“叶黄脱枝”两式,雷瀚海身形转动,剑影婆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破解三招。金定师太攻势毫不迟缓,抡臂抬手间接连刺出五剑,招招致命,雷瀚海倚仗根骨上佳,一一对应,已现狼狈之态,看样很难在十合内保持不败。

  蓦然,雷瀚海长啸一声,撒手抛开长剑,伸臂探掌拍到,金顶师太猝不及防,正中胸口,胜负立判。

  雷瀚海再次施礼道:“在下非用兵器得手,开罪师太尚求宽恕。”

  金顶师太一脸土色,大概内腑受创,只见她用力摆手道:“雷少侠随机而变、以智取胜,贫尼由衷折服,至于内伤我调养几日就好,你毋须愧疚……”说着吐了两口血,随即由本派弟子搀回峨眉彩棚。

  在外人眼里,雷瀚海弃剑换掌力挫峨眉金顶师太豪气干云,可有谁晓得他此举大损元气,这刻业已体力透支,倘若再来一位一等高手叫战,结局必败无疑。正当洞悉内情的万俟静心中担忧之际,果真江湖上一个顶尖人物走到空地中央,笑吟吟地望着雷瀚海,赫然是少林高僧涤孽大师。

  雷瀚海清楚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根本难挡涤孽大师一招半式,他瞧着眼前这胖大的僧人,目光中竟流露出绝望:“大师……也要同在下交手?”

  涤孽大师犹自笑容满面并不说话,忽地,他转身回首,面向普天群豪,开口说道:“诸位施主可否容贫衲一言?”

  却说这涤孽大师在江湖上很有名望,仅一句话便使众多跃跃欲试挑斗雷瀚海的豪杰安静下来,继而会神去听他的后文:“当今武林黑白混淆,有德者无才,有才者丧德,难见两全其美之人,试问如此怎能匡扶侠道正义?”他一边说一边将众人注意力引至雷瀚海处:“幸有雷少侠出身名门,天赋奇资,人品才艺两相兼备,他若能做江湖盟主,乃是芸芸众生之厚福。”

  雷瀚海听了这些满是感激的去看涤孽大师,自从金陵一晤,这位得道高僧处处照顾自己,无论是少林寺助增内功,或是大洪山解囊救急,他均竭尽长者所能帮辅雷瀚海,而他这么做的唯一目的,便是盼望雷瀚海可以发挥自身全部能量,肃清当世奸佞,还天下人一个朗朗乾坤!

  但不是所有人都具备涤孽大师那颗仁厚的心,这边语音甫定,人群中又一人大声道:“纵使雷瀚海武功在我等之上,无奈他父欠下甚多血债,我们如何会容忍恶魔的儿子做各派的盟主?”

  涤孽大师全然不理说话的是何许人,只是半闭慈目,和善地道:“凡人皆会犯错,雷朗檀越同样逃不出天定规律,何况他并非成心从恶,实属迫不得已,如今事已到此,大家再纠缠下去也没什么结果……”

  他话声未住,内伤稍微好转的金顶师太接口道:“其实各位最大的敌人应是人罗,当年他易容、化名坑害不少武林人士,相信有良知的朋友不该敌我不分,贫尼索性树个榜样,雷盟主日后倘若有事差遣敝派,尽管言语便是。”两名武林的泰山北斗如斯表态,余下群豪也知坚持无益,于是纷纷效法,拥护黄蜘蛛做天下诸派之首。

  雷瀚海睹状,旋即与众人打揖道:“各家好汉,目下咱们既是盟友,那么雷某遂向你们承诺,人罗其人残暴无比,已近末日,我半年内誓诛此魔平靖武林,倘违誓言悉凭大家处置!”

  音调激昂,使得群豪坚信不疑,一齐呼道:“有雷盟主这番话,我们甘心为黄蜘蛛铲除人罗效犬马之劳。”半晌各种豪言遥相呼应,煞是壮观。

  一直在旁挟持曾荫的万俟静趁热说道:“现在我们结成一家,就要一派有难众方照应,这样便不致孤立落单而被人罗乘机吞并,这也是黄蜘蛛召开武林大会的意图所在。此时事宜已决,只待三日之后敝教举行教主登基大典,届时列位同道再来聚会,权且散了吧。”她身居黄蜘蛛监察,其地位与教主不相上下,故此发号施令倒也作数。

  群豪得言相继辞行,此刻他们尽为结交世上豪杰而热火中烧,从中竟不乏有引吭高歌者。不到片时工夫,适才还是人头攒动的大洪山顶峰已经四野空旷,不剩几人。

  单说涤孽大师、金顶师太正欲各随同门返回住处,却闻黄蜘蛛准新任教主雷瀚海唤道:“二位前辈是否可以和晚生至总坛一叙?”那对僧尼听他口气急促,估摸必有要事磋商,两人互望一眼,分别与派中弟子叮嘱几句后,虽其上山。

  闲言不表,数人到得黄蜘蛛忠义大厅按礼就座,金顶师太迫切地问道:“雷盟主叫贫尼同涤孽僧兄来贵教总坛,却不知有甚吩咐?”

  雷瀚海垂头视地,喃喃说道:“几天前涤孽大师周济晚生,我当永铭大恩。”他谈吐间眉头紧颦,好象心里正在抉择什么,至于出口之话则更是暂时搪塞的托词。

  涤孽大师修为深厚,自然窥出端倪,他微微一哂,不去追问雷瀚海肚中所想,而是说道:“出家人讲究积德行善,贫衲略尽绵力,雷施主不必常挂齿上。”随即有话无话的跟雷瀚海攀谈开来,旨在拖延时间使其定下心事,那金顶师太虽不明个中原因,但见涤孽大师沉稳不急,倒也打消疑虑加入聊天行列。

  片刻,雷瀚海很明显地咬了咬牙,似乎决定了一件大事,他转首望着静坐半天的万俟静,坚定地道:“你拿来吧。”

  万俟静大概知道此话何指,她凝视雷瀚海,慢吞吞说道:“你真打算这样做吗?”

  雷瀚海颔首道:“嗯,别人的总是别人的,我们哪能独占?尽管当年各派朋友是自动将本家绝学献出,可其中不排除被薛玺教主威逼后而违心行事。眼下黄蜘蛛重做武林盟主,当然要与群雄坦荡相见,树立真正的威信。”

  万俟静晓他主意难改,只好伸手由怀内取出一本寸余厚的蓝皮书册,但脸上却显露出极不情愿的神情。雷瀚海恐她变卦,顿时一把夺过,随之起身到涤孽大师、金顶师太面前,恭敬说道:“两位前辈,此书就是少林寺被劫失踪中原江湖五十年的〈千武志〉。”那二人看时,只见这本业已旧得发黄的书封面上,果然烙着三个烫金的字——千武志。

  涤孽大师双目一合,口念佛号道:“贫衲最后瞧到这部武学经典,还是几十载前,自从给梅盾之女梅嫣掠去即下落不详,今日又能睹见,实乃天幸贫衲。那么雷施主是在哪里所获呢?”

  雷瀚海晃首道:“晚生从未与〈千武志〉有过联系,却是敝教万俟监察一月以前打海外魔城取回。那个魔城城主就是梅嫣。”

  金顶师太立即道:“梅嫣出身魔道,少年时便武功绝伦,倘若再习得〈千武志〉中的东西,只怕天下无敌了。请问万俟监察是如何从魔爪处将此书夺来的?”

  虽说当初这老尼姑和万俟静在保定城争剑,可她的意图与其他人截然不同,并非存心觊觎武林大势,只是喜好收藏世间名剑而已,故此万俟静对她颇有好感,闻言遂道:“莫看〈千武志〉被梅嫣掌握多年,她却不会里面的任何一种招数,之所以掳在身边,仅仅是眷念敝教昔日教主薛玺,因为这本武籍正是薛教主号召群豪撰写的。”金顶师太听她说完,竟不自主地低下头哀叹一声,许是为和自己年龄相仿的梅嫣的痴情而动心,这么为情疲累的活着,还不如像她一样削发出家清净。

  涤孽大师这时说道:“〈千武志〉是在薛教主倡导下问世,又是万俟监察使它重现中原,雷施主不妥善保管,怎的擅自送出交与我们?”

  雷瀚海道:“如今江湖联成一体,无须再分你我。这〈千武志〉会集武林各派精华,我黄蜘蛛既为盟主,理应同大家共享,所以谨求大师、师太代表晚生,将内中武功一一归还各自主人。另外恕晚生直言,凭我现在的实力,已经对此书没有兴趣了。”

  涤孽大师看着眼前这憨厚、仁义的少年,心里倍加喜爱,他道:“雷施主为人磊落,胜过世上任何一门武功,武林盟主受之极合情理,贫衲当真未有错看。”他顿了顿,续道:“既然雷施主诚意献书,我也不便推却,就此代江湖群豪谢了。”语毕深深一稽,而后收纳《千武志》。

  雷瀚海瞭观日头,见近午时,便道:“今天要事基本办罢,大师若是不嫌,即与金顶师太留此聊进斋饭吧。”

  涤孽大师笑道:“雷施主客气了,本派一会还要作修午课,谅贫衲难以接请。”那金顶师太同样是这般说法。雷瀚海懂得佛家规矩,当即和万俟静送两位重宾至大洪山麓,互辞而别。

  闲言休絮。回山路上,万俟静已泪水涟涟,雷瀚海瞧她如此伤心,便停住脚步,柔声安慰道:“我知道〈千武志〉是你冒着性命危险夺回来的,落在他人手里一定不甘,不过……”

  万俟静晃了晃头颅,打断他的话音,语中带哽道:“我会说服自己的,你不用担心,过几天就没事了。”雷瀚海微笑着同她对视,觉得她其实是个很好的姑娘。

  忽地,万俟静神色再度庄重,雷瀚海忙又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万俟静远眺山北,道:“你从今便是这山里的主人,也算回到了自己的家,理所应当去见见咱们的外公。”

  “外公。”,这个称呼对于雷瀚海来说是那样的陌生,他自小到大都未曾叫过,而在他的记忆中,正是那个人没有替娘求一句情,才令自己幼年丧母,似这种怨恨,教他怎愿去认?

  万俟静好象猜透他的顾虑,幽幽唉道:“二十年前外公若凭仗资历说一些话,也不致你和燕姨隔世永诀,你心里恼他乃是正常。可是瀚海……”她俯身蹲在亦呈坐姿的雷瀚海身侧,抚摩其宽厚的肩头,全然没把他当作异性:“你应该明白,外公当时身居要职,俨如黄蜘蛛的基石,假使他徇私舞弊,那么其余教众上行下效,本就一蹶不振的黄蜘蛛岂非要腐败到底?真是这样,你这外孙不但不会感激,也许还有可能鄙视外公。”

  这一番话直入雷瀚海心坎,他怅惘地抬起双眼,慢慢说道:“你说得没错,我理解外公苦处,不当恨他。然而我是我娘的私生子、黄蜘蛛的祸胎,即便去认外公,他想不想见我又很难讲。”

  万俟静莞尔一笑,莫看她年纪小着雷瀚海一岁,但处世经验却胜对方甚多:“你能体谅外公便好,旁的事不需费心。”又道:“凡是上了年岁的人,都渴望享受天伦之乐,外公一样如此,可自从燕姨伏法、我娘被他赶出家门后,这世间最温馨的情感即离他远去,取代的是只有他自己方能领会到的寂寞。瀚海,你自幼随雷前辈乱世飘泊,吃了太多你那种年纪不该吃的苦头,可你设身思考一下,外公内心的孤独也不是任何人可以想象的。虽说他现在还有外婆陪伴,只是爱人毕竟与儿女是两码事,如果你此时前去相认,我深信他会接受的。”

  雷瀚海连连点头,道:“我懂了,要是我和外公冰释前嫌,我娘地下有知也会欣慰。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万俟静道:“就下午吧。另外再带上我娘好吗?她这些年十分挂念外公、外婆,也盼着早日重圆父女之情。”

  雷瀚海慨然允诺,他拉起万俟静,道:“咱先吃饭,我都饿了。”万俟静调皮地眨眨眼睛。

  花红草绿,柔风和煦,大洪山北岭的景物就像经过丹青妙笔所描绘的画幅一样,永不失色。只是图画永恒,再美也是假的。常变的人心却是真的。

  万俟萍环顾这四周景致,心绪翻滚如潮,当年同样是在这么晴朗的天气里,同样是在此处,养育自己二十余载的义父与她断绝关系,时光穿梭,当自己步入中年,又一次来到这里时,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是另一个轮回的开始吗?

  斯景斯象,不由使雷瀚海浮想到自己见过的又一处好所在,那便是二师伯方抑扬隐居的八卦村,尽管此地不如八卦村富有玄机,倒比那里显得更加静谧,教人忘情陶醉。

  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屹立着一幢精美雅致的小屋,雷瀚海的外公、外婆——百里索夫妇就居住其中。二十载的时光,那扇薄薄的紫檀屋门犹如一道厚厚的石墙,将里面的世界与外间隔绝。而今天,雷瀚海又能否用失散多年的亲情敲开那扇木门,以及两位风烛老人久闭的心扉?这一行三人里,属万俟静的心情最为欢畅,因为她似乎已肯定今日的结局会是圆满的。

  “笃!笃!笃!”万俟静以右手食、中二指扣击门板,少顷,一徐娘半老的夫人面孔呈露出来,她瞧清门外三人,立刻道:“原来是静姑娘呀。萍小姐也来了,那个公子又是哪位啊?”

  万俟静笑靥绽放,向她说道:“徐妈你好罗唣啦!”口里不停,颀长的身子竟同泥鳅一般由徐妈左侧溜进屋内。

  万俟萍朝徐妈轻轻一笑,随即踏上屋前石阶,那徐妈身体微微左倾封住去路,道:“萍小姐勿怪婢子,老爷曾经和您断绝情义,并吩咐杂人免入此间,您还是不要让婢子为难了吧。”万俟萍闻说,只得羞涩地退下,站在她身后的雷瀚海见状,估计自己八成也是外公所指的“杂人”,当下亦止步不动。

  万俟静则不含糊,她隔着徐妈对外面二人说道:“妈、瀚海,你们别急,一会儿就进来。”语息便听“咣啷!”一声,木门复关。

  才至过廊,万俟静欢快的话音又响:“外公、外婆,两位老人家在做什么?”

  一个略显苍老的语声紧接而起:“是静静么?外婆想死你了,快教外婆看看瘦了没有。”

  万俟静扑到内室,第一眼就看见软绵绵的床上坐着一个双腿齐折的老妪,她挨老妪坐定,媚声媚气地道:“外婆身子骨还强硬吗?”

  那老妪——百里索之妻舒敏摩挲孙女清秀的面庞,含笑说道:“我好得很,只是委屈了我们静静,比上次来又消瘦许多。”

  万俟静将舒敏揽在怀里,脸儿贴上她干瘪的面颊,道:“黄蜘蛛是咱们的家,我苦一点无所谓。只要您和外公平安,我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舒敏轻拍万俟静脊背,道:“懂事的孩子。噢,半月前徐妈听总坛人说,你去南海寻那魔城城主,意在索回〈千武志〉对抗人罗,这事办得怎么样了?”

  万俟静道:“魔城城主业已身亡,〈千武志〉自然被我带回中土,但它从此不再是黄蜘蛛独家至宝,以后江湖豪杰人人皆可习得内中武学。”她停顿一下,续道:“黄蜘蛛新任教主已把〈千武志〉交给少林涤孽高僧和峨眉金顶老尼,由他们代劳使一些失传许久的武功公诸于世。”

  舒敏一脸疑惑地道:“什么新任教主?黄蜘蛛目前不依旧是曾荫执掌吗?”

  万俟静摇头道:“不是她了。昔日曾荫乃是篡权登上教主宝座,今日我在武林大会之际,当着天下群雄的面将其罢黜,另奉新主。”

  不等舒敏问那新主来历,此屋北隅忽然传起几声“嘿嘿,好哉好哉……”的声音,其调甚冷。万俟静这才想到外公,她循音看时,只见一身黑衫的百里索正坐于一处黑暗的角落,手里尽管拈一枚黑色棋子注视着棋盘,而心思则早不在那处。

  万俟静缓步走去,跪坐百里索侧首,道:“外公,这满室日光,您不晒太阳,如何偏在此地?”

  百里索右手挟着棋子纹丝不动,目光一瞬不瞬,惟独嘴唇轻轻翕动:“这里又黑又暗,却宁静的很,总比那有生机的地方好些,人一多就乱。”敢情这冷判官禀性孤僻,素来不喜同人交往。

  万俟静道:“适才外公的‘好哉好哉’倒是何意?”

  百里索蓦地仰头,一对宛如冰渊的瞳孔直射万俟静心窝:“曾荫做黄蜘蛛教主是篡位而得,那你利用自己职权将她废黜,算不算夺政?”

  万俟静俯首缄默,心中顿时象抽干了热血一样寒彻骨髓,半晌方道:“我也清楚擅自做主大有不妥,可眼下曾荫已现亡教之相,不雷厉风行把她干掉,难保我教安全。”她凑近百里索,接着说道:“如今黄蜘蛛英主即位,武林群豪人心所归,复教的大业指日可待。”

  “啪!”地轻响,百里索手拈的棋子终于落下,他道:“你说的英主,他是谁?”

  “不错,是谁!”舒敏这时隐隐感到那“英主”与自己存在着某种关联,她迅速地抄过双拐直立起来,其速度并不逊于年轻、肢体健全的人。

  万俟静互望两个老人一眼,道:“那人就是燕姨的儿子——雷瀚海。”

  “燕燕的……儿子,他,他还在人世,他在哪里,生得什么样,对了,他不是姓武么?”

  这一连串的问题,万俟静不知该先回答哪个,她立即想起雷瀚海尚在门外,只怕这会儿已等的焦急,便道:“瀚海就在外面恭候,他其实姓雷。静儿这次带他来,正是和外公外婆团圆的。”

  舒敏闻言,三杖并做两杖跌至百里索身边,急促说道:“索,索,你听见没有,咱们的外孙看咱们来了,出去瞧瞧他好吗?”

  与她激动的情绪形成鲜明对映,百里索平静的使人窒息,他缓慢地道:“我们到底没有拆散百里玉燕和雷朗……我们已经没有女儿了,跟那个什么雷瀚海自是无甚关系。阿敏,你犯不上为一个陌生人如此。”

  “索爷,你怎么这样说话?他毕竟是咱们骨肉的骨肉啊!”舒敏见丈夫恁的绝情,不禁老泪纵流。

  百里索兀自泰然,拈了一枚白色棋子很快地放定,道:“人这一辈子就似下棋,走差一步即会通盘崩溃,百里玉燕就是例子。论资质、武功、气量,无人比她更胜任黄蜘蛛教主,奈何她情欲太盛,最后弄得自己如同这局棋的黑子一样,作茧自缚。我百里索生育这样的女儿,汗颜且来不及,又岂会原谅她?”

  “老爷,你不肯认外孙,至少也要看看他,别让孩子白跑一趟哪!”舒敏几近哀求地道。

  或许百里索的躯壳内根本无血无肉,只有一副铁石铸造的心肠,他目光变得更痴,似乎粘在了棋盘上:“既然不认,见面又有什么意义?我梗直一生,最厌恶做务虚之事……”

  “咣!”一声清脆的响动,舒敏挥起右杖掀翻棋盘,百余颗黑白棋子一齐飞扬,滚向各个角落:“百里索,你到底怎么的才甘休?就算玉燕曾有过错,你也不至于不依不饶呀!你无非是想在别人眼前装得有多么公正、多么铁面,一直打肿脸充胖子,自讨苦吃。你活了大把年纪,何必总活得那般假!”她此刻已到发疯的地步,这充分印证了一个当上母亲的女人,不管地位高低,只要儿女遇到困难,总是义无返顾地尽着自己呵护之情,虽然其中可能出现一些过激的言行。

  舒敏伏床大哭,而她的话显然深深刺痛百里索的心,他坐在冰凉冰凉的地面,双手掩脸,清瘦的身体不时颤抖,模样极是难过。

  良久,百里索伸出干枯的手,抓住了始终在侧的万俟静衣襟,道:“静静,你在么?”

  万俟静握紧他瘦如柴禾的手臂,说道:“外公,静静在这儿,静静永远不会舍弃您。”

  “好,好……”百里索喉中愈渐哽咽:“人说我命里短福,缺儿缺女,到头却有捡的孙女疼我……”

  万俟静马上道:“不,外公,您说错了,您有儿孙,燕姨、我娘、瀚海,他们都是……”她见百里索低垂头颅,内心深处一个在承受着无比煎熬,当即把准备多时的话全部表达出来:“二十年前,您刚卸掉黄蜘蛛监察职务,那时候教内大局不稳,且燕姨新生变故,为主持公道,您不得已狠心将燕姨推上刑场,并把我娘赶出家门,才使黄蜘蛛众人成服,暂时得以保全。然而事过境迁,现在我教更替主人,上下和睦,您老人家又何必再固执,非要自饮苦酒?”

  一席话了,百里索似有所悟,他机械地翘起皓首,眼神呆滞望向万俟静,咽颈里“咕咕”作响:“静儿,在你心中,外公做人失败吗?”

  万俟静臻首微动,由于光线阴暗,百里索也看不出她是点头,抑是摇头……

  木门大敞,百里索夫妇同雷瀚海姨甥各站里外,互视对方。不知过了多久,百里索用语言打破沉寂:“你便是玉燕之子,叫什么瀚海吧。”

  雷瀚海俯着腰,恭恭敬敬地答道:“晚生母亲确是前辈女儿,我需呼您外公。”他略做停顿,腔调不改道:“晚生姓雷,名字上瀚下海,却非外界所言姓武。”

  百里索仔细打量跟前这英俊挺拔的少年,故意冷声道:“你年纪轻轻就当上武林盟主,你自己觉得是托父母荫庇,还是……本身能力可及?”

  雷瀚海没想到外公问得这般不近人情,只好道:“怙恃之威孙儿岂敢妄用?况且近来二位先人的名声不是很好……”他口中说着,则已轻扬下颔,与百里索四眸相对:“孙儿如今业艺精熟,达到我的造诣天下不会超过五人,因此我无必要乘父母之荫凉,完全可以自立于世!”

  “呵呵。”百里索冰山似的脸上泛起些微笑意:“孺子有志。你娘年少时,亦曾说过她的武功起码跻身江湖三甲,我知道她不是吹牛,但不知道你是否在吹牛。”

  雷瀚海晓外公笑自己夸口,顿时气血上涌,竟站直身躯,向那倔老头子说道:“孙儿随父亲学武十七载,钻透我雷氏祖传各式绝艺,又蒙师伯方抑扬指点新天狼秘录、少林涤孽大师阐明内功迷津,另外携利剑‘翠篁’、至尊暗器‘金马行空’,这样修为,请外公找出不足!”他言辞犀利,越说越来劲,丝毫不怕把百里索惹怒,再次入屋关门,与“不肖孙”永不相见。

  谁知百里索不仅未恼,反倒笑容愈浓,道:“武林人最忌暴露底细,你这孩子却不在乎,有什么说什么,不愧是泰山雷家传人,有气魄!”语间凭杖代步行到雷瀚海五、七尺前,左臂独支地面,右拐直探出去,雷瀚海见外公一团和气,以为此举乃是抚慰自己,旋即伸手迎接。

  蓦然,一丝凉意浮上雷瀚海心尖,渗透骨髓,他只觉掉进冰窟一般。不消片时,他眼里再现父亲身影,雪白的长衫,饮血的情形……那二十年来相依为命、悲苦凄凉的景象历历在目;随后而来的是母亲,在漫天飘舞的雪花中,为甘愿顶替自己生父背黑锅的男人抚琴弄律。这一切的一切,都足可教他寒噤。渐渐,一层白白的冰霜凝结雷瀚海触杖的手心,但他并没有运阳刚之气对抗百里索的“阴寒神功”,只是依仗体内不多的余温被动挨着。

  时间一滴一滴的流走,雷瀚海的右手仍旧牢牢粘在坚硬的金属杖上,倘使外公还不撤招,他只有被活活冻僵,一侧的舒敏、万俟萍母女及徐妈尽不敢吭声,生怕扰乱二人心志,搞个两败俱伤。

  又挺了一顿饭的工夫,百里索终究没有痛下狠手,他收气定式,拐杖上的积雪立时溶化的无影无踪。雷瀚海这刻已冻得半迷,单膝跪地,“呼哧!呼哧!”大吐哈气,万俟静及时至前,挥掌按在他胸口要穴,助其恢复体力,少顷,雷瀚海逐有感知。

  百里索面沉如水,道:“你因何不用功抵御,孰不知这样硬扛会死吗?”口气冷就像适才他的内功。

  雷瀚海犹在打颤,闻话即道:“外公使武教训孙儿,孙儿焉敢与您而对峙坏了伦理?”

  百里索凝望他半天,竟自仰天发笑,那笑声止震得四下山谷“嗡嗡!”回响,仿佛欲借此荡清压抑自己心头多年的阴霾,他道:“好,好,好,打肿脸充胖子,自讨苦吃,果真是

  我百里索的外孙!海儿,随我入屋!”说罢转身就走。

  余人见他认亲,自是万分高兴,早已按捺不住情绪的舒敏迅速扑向雷瀚海,脚底一滑险些跌交,幸被外孙扶住……从此这分散二十余年的武林世家便重新团聚,两日里雷瀚海和万俟母女即住在“清水峪”,同百里夫妇共享天伦之乐。那百里索除了测试外孙武功,还考他各方才华,雷瀚海作答自如,甚讨外公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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