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下,落日余晖穿过密麻的树叶,零零散散地洒在青石路上。路的正中,屹立一座巨大球型石冢,四周荒草丛生,聚栖着百十只“哇哇!”鸣叫、好不丧气的老鸦。“咯噔!咯噔!”一人背对斜阳由西方向这边走来,他素巾白袍,穿得十分洁净,脚下健步如飞,与胸前一大把银髯极不相符。这人步至近前,石冢似有感应般开启一道门户,“砉!”地一声,附近老鸦张翅飞开,待石门重合,那人已入冢内。
这是一处极黑暗的宽大空间,几盏孤灯根本不能照亮这里全部,只见一老态龙钟的妇人佝腰席地坐在灯下。那老妇虽衣束鲜丽,可长相甚丑,獠牙疤面,目现凶光,真能吓死个大活人。
“外头空气新鲜,二嫂不出去走走?”白衣老叟道。这人穿著考究、态度和善,使人猜不出他与那个鬼一般的老女人是何许关系。
“又没人吃,出去干嘛。”黑衣老妇道。
白衣老叟嘿嘿一笑,道:“一日三餐顿顿珍馐,还没教二嫂忘记这口儿么?”
“唉,”黑衣老妇叹口气,道:“我是好久未吃到这天下第一美食了。你不侍侯皇帝,跑这做啥?”
白衣老叟随地一坐,道:“那昏君成天只知道长生不老药和倾城美女,很是烦人,若非还指望他帮咱完成大业,我早把他宰了来孝敬二嫂。噢,对了,我有一件非常要紧的事跟大哥说。”
黑衣老妇瞪圆一对黄豆粒大的眼睛,道:“什么事,快讲讲。”白衣老叟拈须黠笑,并不应声。
黑衣老妇忿忿地道:“大哥休息。难道我这二号人物就无权知道些情况吗?”
白衣老叟阴笑道:“事关重大,必须对瓢把子说,你这二号人物的待遇嘛,便是可以借光听听……”
“你……”黑袍老妇略带怒气,原想发火,却给身后一个低沉的话语打消:“小娟你不用和老三纠缠。”
听到这如同魔咒一样的声音,黑袍老妇、白衣老叟中邪似的弹跳起来,其腿脚灵便不逊于年轻之人。“大哥。”二人毕恭毕敬地叫道。
那个躲在灯光不及、黑暗角落里的人继续说道:“老三,你要告诉我什么?”
被换作“老三”的白衣老叟躬身道:“今早小弟收到‘杀手团’贾大寨主传函,言他们日前抓获了徐州神医苏吕之女苏君……”
黑衣老妇冷哼一声,不屑道:“逮住一妮子值得通报吗……”忽然她隐约觉得暗中那个人做个手势阻止她说下去,当即闭上嘴巴。
“你接着讲。”那个人道。
白衣老叟遵从道:“可疑之处,是和苏君在一起的少年,照理说,那少年应是曲玉管,但当他意外跳下山崖时,苏君居然喊出‘瀚海’二字,故我推测,那少年定非真正的曲玉管。”
那黑暗中人听罢缄默,由此可见这消息的确重要。“瀚海……是他儿子么……”黑袍老妇也喃喃自道。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终于又道:“那苏君现在怎么样?”
白衣老叟道:“自从天狼贾柏俘虏她后,一直关在伏牛山密牢,几日里那妮子饭不吃、水不喝,只是哭喊。贾大寨主知事情紧要,不敢妄自做主,即连夜修信请示大哥。”
那个人“嗯”了一声,似是对“杀手团”的做法非常满意,也对他们死心塌地的追随自己而得意。“老三,不如你走一趟伏牛山,审问苏君那少年的底细,活见人、死见尸。倘若实在问不出来,就把她交予贾氏兄弟,让他们处置吧。”他道。白衣老叟点头应允。
白衣老叟——夏侯迟离开石冢,业已繁星满天。简短而言,他夤夜奏知嘉靖皇帝,假称出京去寻长生之药,嘉靖皇帝鬼迷心窍、信以为真,竟又差四名侍卫随同前往。
却说这一干人星夜兼程,出京畿、越冀境、过黄河,七八天的工夫到达目的地。“恶狼团”大当家的“狼尊”贾林率众大早迎至山口,为使总坛不致暴露,那四个无辜的侍卫只得稀里胡涂的尸陈荒野,夏侯迟则被群贼接到大厅落座。
“夏侯军师,苏君这妮子真不一般,我们对她软硬尽施,她就是不肯讲那叫‘瀚海’的小子姓甚,只说教我们快些杀了她。”身材瘦小、可一脸奸相的狼尊贾林说道。
夏侯迟冷笑道:“这便是贾大寨主没抓着她的心理,老朽不才,想会会苏大小姐。”
贾林道:“凭夏侯军师的老练,绝非仍是雏儿的苏君可比。您一定能撬开她的嘴。”
苏君记不清这是第几回被带到阴森的杀手团议事厅,可跟前些次一样,她依旧扬脸抬颏,一副蛮不在乎的表情。她这么做的意图,就是要激怒贾氏兄弟尽快杀死她,以结束其内心的痛苦。
夏侯迟盯着她洁白的面庞,咭咭怪笑道:“久闻武林美女苏姑娘国色天香,今日目睹果然不错。”
苏君不逊道:“老爷子美言我可不敢当。”口气极端狂傲,完全不把这个年龄堪当自己祖父的老叟放在眼中。狼尊贾林、天狼贾柏俱闭口不言,他们要瞧瞧和人罗、唐淼齐名的“大千三凶”之一夏侯迟,怎生对付这难缠的苏君。
只见夏侯迟踱方步走近苏君,狞笑道:“苏小姐,老朽不知能不能问你一事?”
苏君此刻心存死意,再不畏惧身前的魔头,只是冷笑道:“说吧,看看我是否愿意告诉你。”
夏侯迟道:“前些时日与苏小姐朝夕相处、跌下山崖的少年,究竟是令夫玉管公子,抑或另有他人?”
他提及此处,更是刺痛苏君。这几天每每入夜,曲玉管、武瀚海的音容总能清晰地浮现苏君梦中,尤其武瀚海,他那俊朗、英挺的形象早已于她心里深深打下烙印。“他不是曲玉管,而是我最爱的瀚海。”苏君颤声道。
夏侯迟笑得使人心寒:“我如果没猜错,他姓武吧?”
苏君道:“对,他便是大明御医武世忠的儿子武瀚海。我也料到你乃人罗手下。哼,人罗打算挟武御医威胁瀚海与他勾搭成奸,无非痴人说梦。别说瀚海已经死了,纵使他活着,也不会向邪恶势力低头,反而还要和你们这群江湖败类势不两立!”
她的话真合了自己心意,天狼贾柏“霍!”地起身上前,揪住她秀发,左右掴了四个耳光,恶声道:“贱人犹敢嘴硬,你既然这么盼死,老子即成全你!”出掌亮刀欲施煞手。
“且慢。”夏侯迟掣住贾柏右腕,笑吟吟地说道:“贾二寨主莫急,老朽尚要和苏小姐说些话。”天狼贾柏为人暴戾粗野,想不出这老奸巨滑的夏侯迟还有什么心计,但大哥贾林业已示意,也只得闪在一旁。
夏侯迟歹毒的笑容再次绽开:“苏小姐要死个痛快,老朽偏不称你心愿。你死之前,仍需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苏君口角沁血,冷冷地看着这教人生厌的老头子。
夏侯迟道:“素闻江南苏家是武林至孝,这属实否?”
苏君得言,脸上顿呈自豪之情,道:“当然,我苏氏十八代以内父慈子孝、母贤女淑,没有一个忤逆门人,此等荣耀,江湖恐怕难寻第二户。”
夏侯迟拈须道:“那么你算不算孝顺?”
苏君尽管纳闷他如此不着边际的问话是何用意,嘴上则自信地道:“在外人面前我玲珑刁钻,可认识我家的长辈里,他们无一不说我乖。”
夏侯迟轻咳一声,道:“是这样吗?”他不待苏君开口,继续说道:“婚姻大事应由父母做主、媒妁之言,苏老先生为小姐订下曲家亲事,自该听从。虽说那曲玉管早夭,你也当规规矩矩的守望门寡,不过你却在曲玉管尸骨未寒之期又和别的男人勾搭,好给你苏家抹黑啊。”
这几句话并未奈何苏君,然而他后面说的倒如千把钢刀扎碎她心:“苏家祖训世人普知,凡与之结亲者,出身可以卑微,但必须要光明正大。武瀚海系武世忠同黄蜘蛛百里玉燕私生,被江湖人所不齿,苏小姐,你真肯为了一个私生子去践踏你苏氏几百年都无人敢触的祖规么……”
“你住口吧!”苏君喊着屈膝蹲下,由于杀手团众自恃她走脱不掉,故没用绳索缚她。苏君双手插进凌乱的散发里,神色极端苦楚,她也不忍割舍对武瀚海的那份情爱,难道这纯真恋情,注定会葬送在自己高贵的门第所订下的可悲家规中吗?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苏君紧咬樱唇呜咽道。
“我很想知道苏小姐在阴间,有何面目去见你的列租列宗,而于他们和武瀚海之间,你又怎样抉择,可惜我却看不到,遗憾哪……”他转首对早已虎视眈眈的天狼贾柏开口道:“老朽完成差事,这苏君小姐就由贾二寨主处置吧。”退到一侧。
贾柏手提尖刀,“嗤!”地扯破苏君上衫,细腻的肌肤、高耸的双乳尽显无余。他那对色怒掺杂的眼光恶狠狠地看着苏君,说道:“武瀚海杀了我三个兄弟,此仇不报不行,你这美人胚子哪都好,惟独不该认识他……”言间,锐利的刀锋已触苏君洁白如玉的胸脯。
苏君扭过头,双目翕合,她不是怕死,而是为自己凄苦的命运悲伤,此刻她倒希望立即胸穿腹破,任凭贾柏将自己已经支离破碎的心摘了,去祭悼那些该死的亡魂……
一声利器刺入血肉的脆响,坐在虎皮椅上的贾林不觉心下一快,望着殷红殷红是血花儿,他感到足以用来告祭死去的弟兄。可他糁人的冷笑还未完全绽开,面部肌肉则又象死人般僵硬,因为他发现,那殷红殷红的血花儿并非苏君所流,一滴滴血珠顺贾柏额头洒落,散在地上。贾柏直挺挺地躺下,和站时姿势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便是眉心处添了一个血洞。谁施的煞手?
贾林、夏侯迟同时看向贾柏适才面对的方位,只是那里除了两名普通喽罗和一堵墙外,什么也没有。刹那间二人不约地又瞧厅口,果然望见了一衣衫脏乱、微有短髭的男人。那男人腰悬碧绿剑,右手略抬,食、中二指轻闪金光,大概是暗器一类。
“阁下是谁?”夏侯迟问道。他见这男人在呈直角的情形下居然一击即取武功不俗的贾柏的性命,想必其功力已臻一流。
这男人别看年纪不大,但坚毅的脸上却显露出远超实际年龄的成熟,他道:“在下就是你们挖空心思要找的武瀚海。”
“武瀚海”三字出口,诸人惊诧万分,尤其苏君,她见情郎又活生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心里顿时一阵欣喜,高兴之余,竟头晕目眩昏迷过去。
夏侯迟不愧有老狐狸之称,他故作镇静,以掩盖内心恐惧:“原来是武公子,你从数百丈的高崖坠下居然未死,真是命大啊。”
“你们这干杀人犯还在世上逍遥,我若死了,岂非太没天理?”武瀚海冷冷地道。
“呵!呵呵!”夏侯迟继续矫饰:“你活着便好。正巧老朽尚找你共谋大事。”
“我和杀人犯有何大事可谋?”武瀚海道。
夏侯迟道:“悉闻令堂百里玉燕曾任黄蜘蛛教主,而黄蜘蛛又拆散你家三口,这仇武公子搁得下吗?那黄蜘蛛强手众多,你孤身一人绝难撼动他们,不如联合我家瓢把子,齐心协力,同霸江湖。”
武瀚海冷哼道:“人罗卑鄙龌龊、奸淫狡诈,哪里配和我联盟?我即使斗不赢黄蜘蛛,也不会和你们站在一起。”
性情火暴的贾林早因丧弟之痛恨透武瀚海,这时听他口气如斯坚定,当即恶声道:“夏侯军师,既然这小子冥顽不化,铁心与瓢把子作对,咱也不用和他客气,就联手送他去死吧……”
夏侯迟道:“好,你我都是江湖老手,自不能惧这孺子。贾大寨主,我们左右夹攻……”“攻”音未落,一对判官笔、一柄大砍刀一齐朝武瀚海招呼而来……
武瀚海返过神来已下落近十丈,他清楚此时无论身怀多高武功,都不能凌空重回崖上。他万念俱灰,只待血肉之躯触及地面而尸骨无存。可是苏君几声撕裂心肺的喊叫又点燃他求生欲望,他猛然想起方出世时为了保护自己被迫分离的母亲百里玉燕;忍辱二十载抚育自己的师父雷朗;临死前将享誉已久的盛名借自己使用的曲玉管,以及为自己撇下大小姐身份出来受苦的苏君,而他又为他们做了什么?母仇未结、杀手团犹存、那个万俟静也没见着,如此多的事情等他完成,怎可说死便死?纵是处境再险,也要搏他一搏!
这些念头电闪般掠过武瀚海脑际,他将一直握在手中的翠篁剑朝身后峭壁戳去,那剑锋利无比,像切豆腐似的插入坚硬的壁石。武瀚海停住坠势,只是细长的身躯却挂在半空左右摇摆。他仰脸上望,蔚蓝的天空业已变成一条窄线,暗中估摸距山顶足有三百余丈,转目向下,则是黑漆漆地深不见底。虽说下面不知还有多深,是地是水,但终究比上去后随时碰到杀手团中人安全,武瀚海拿定主意,吸了几口气,双腿相继找个落脚处,稳住心绪,慢慢、慢慢地贴壁滑下。
却说这老君山怪石横生,没行太久,武瀚海衣衫便磨的不象样子,他持剑缓缓下移的右手还好一些,而死抓硬石的左手早就血肉模糊,身上其他地方更是布满伤痕。
夜色沉沉,万籁无声,武瀚海记不得下移几时,只感四肢绵软乏力,眼见支撑不住。许是雨后湿滑的缘故,他左脚突地踩虚,身子呈自由落体直跌下去,好在此刻距底仅有丈寻之遥,因而并为摔死。由于背苏君攀山、恶战天狼阵,且在山壁上悬空数个时辰,武瀚海又饥又渴,身累伤痛,背脊着地,腰就同断了一样无法动弹,他本打算喘息片刻再做计较,谁想双眼一闭,即连睡带晕失去知觉。
冰凉的雨滴劈啪砸在武瀚海脸上将他意识激活,乌云笼罩,雨越下越大。他顺手摸着身侧翠篁剑,勉强当做拐杖支地站起,四下游目,权且先寻一避雨的所在。八成是这阵子太倒霉,也该幸运一回了,正巧离他二十来步之处有个山洞,他咬牙迈着剧痛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蹭了过去。才入洞口淋不到雨水,武瀚海便借势坐下,解开大氅“哧!哧!”撕成布条,包扎了划伤比较严重的部位,然后将剩余的大氅盖在胸前进入真正的睡眠。
这一觉睡得极香,武瀚海醒时已雨过天晴,天空又恢复为蔚蓝颜色。他困乏全消,下一个要做的,就是走出山洞去觅食物,莫瞧这里人兽罕至,植物倒生得旺盛,不大时间即采回十余枚野果。武瀚海饥肠辘辘,三下五除二的消灭它们。他呼吸之际,隐约闻到一股腐臭气息自洞内飘来,他好奇心顿生,抬起缠满布条的两只脚朝里蹒跚而行。
这洞虽窄得可怜,却深不可测,武瀚海直走了一炷香的工夫,那股腐气愈来愈浓,四周光线逐渐暗淡。正走间他足下绊个趔趄,双手触地,只觉摸着一坚硬粗糙的东西。武瀚海费劲点亮给雨水打湿的火折,驱开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欲瞧瞧握在手里的究是何物。目光落处,竟不由得心悸,敢请他手中抓的,赫然是一块白森森的髑髅,放眼望时,左右尽是尸骸,少说也有数百具。他们或俯或仰,姿势各异,更有甚者则被长剑牢牢固于壁上。
这是些什么人?又是死在谁的手下,武瀚海顿时疑雾重重,他走到一堆尸骨近前,蹲下身仔细查看。若换别人面对众多来历不明的遗体,这刻早就吓掉了魂儿,可武瀚海不同,他幼时便目睹师父雷朗喝人血保命,接触过无数死人,对这事业已习以为常,因此并不十分害怕。
但见这堆尸骨附近的兵器大半属精钢制造,再从一些尚未完全溃烂的绸缎衣衫剖析,他们很可能是曾在江湖上显赫一时的人物,而非寻常耍枪弄棒之辈。到底是什么强大的组织杀了如此多英豪,他们陈尸在这荒芜、偏僻的地方,又预示个啥?武瀚海绞尽脑汁,去想其中玄机。日复一日,太阳公公七次出落,他便坐在尸堆当中冥索七天。
武瀚海机械般咬了一口发涩的果儿,随即又把注意力投到思路上去。大概是琢磨久了脑袋劳累过度,武瀚海竟觉眼前金光飞舞,他用力揉了揉眼睛,金光还在,莫非这是真景不是幻影?武瀚海放眼去寻金光来源,却见一具完整的骷髅倚墙而站,右掌前伸摊开,十余枚闪光灿灿、指盖大小的圆币形物什跳进他的视线。
武瀚海听过此物——被誉作天下暗器王的“金马行空”,至于它的主人“金马天君”金夏,想必就是这位给一柄长刀刺死的骨架了。据说那金夏生前心肠歹毒、桀骜不驯,倚仗十三枚“金马行空”横行江湖,无人敢惹,不料这等枭雄最终落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且说武瀚海独居荒洞多日,自是枯燥乏味,此时心思全然被那些外表精致、可爱的霸道暗器所吸引,他的手不听使唤似的将它们拿过来把玩,喜爱之情实难描摹。他随便拈起一枚,瞄准对面墙壁运力掷出,那圆圆的小东西顿时像流星一样挟金光急窜出去,其速惊人。
更令武瀚海惊诧的,却是“金马行空”非按笔直轨迹飞行,只看它在这并不宽大的洞内划出一道金色弧线,真如一匹脱缰野马我行我素的驰骋于广阔无垠的天空。金光收敛,那枚“金马行空”已深深地嵌进目标。
武瀚海瞧这么小的玩意儿竟有恁大的穿透力,不由对这个教武林人丧胆的暗器复添几分兴趣。可还没等他高兴,奇怪的事又发生了。“喀喇!”一声,被“金马行空”击中的那堵墙突然像碎片一样裂了开来,敢情这一块墙只不过是个薄薄的空壳,后面露出的宽阔空间将这狭窄的山洞又显得大了许多。步入新空间,只瞧这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东西,但仍旧有绿光闪动,是磷光。半天返过神的武瀚海四下巡视,见墙壁上画满各种形状的图案,绵延流长,互相连接,似山似河……
武瀚海凭借出众的资质,终于明白,这一幅在旁人看来乱七八糟的庞大画图,乃是人工镌刻的伏牛山一应设施地图,圆形方形属房屋、亭子之类,并有文字标记,而弯弯曲曲的线条,则表明是重峦迭嶂的山峰、以及附近河流(很快,他也找到了自己目前的停身之处。)。那么,图中千余块标志(千余间房屋),哪个才是恶狼团的老巢?
“美好的地方,往往都有邪魔兴风。”武瀚海遵循着师父雷朗的经验之谈,非常认真地去查找这幅图的“美好”所在。图画左下角纵列两个标志,上边的注明花圃,下边却是幢房间——“百里监察寝室”。
五十年前,伏牛山本属江湖第一教黄蜘蛛总舵,而监察,作为黄蜘蛛特有的职务,在教中占据着不可取代的地位。百里索,黄蜘蛛历史上最优秀的监察,为人铁面无私,任职三十五年,期间没有仰仗权利为自己谋一点好处,即使亲生女儿触犯教规,也不曾倚声望去通融求情,用雷朗的话说:“如果黄蜘蛛弟子都以百里索作则,那该教复兴只是早晚的事。”想着这个名字,武瀚海只觉苦苦的,他虽对把母亲送上断头台之人心存恨意,可那说什么也是自己外公啊,毫无感情是不现实的。
蓦地,武瀚海发现一条距己很近、直通百里索寝室的隧道,他咬咬牙,控制情绪,随即离开这画满地图的空间,打算去撞撞大运,看看那里是不是杀手团总坛。吉人自有天相,还真教他蒙着了。而唯一感到悲哀的,怕就要数那位“金马天君”了,自己费多年心血研究的独门暗器硬给一后生拿去,看来“金马行空”欺压良善的时代便至此终结了。
碧光乍现,翠篁剑上挡下防,使砍刀、判官笔无法靠前。那贾林、夏侯迟均名列江湖一流好手,功力可想而知,若时光倒泻回武瀚海初出茅庐之际,绝难抗衡这俩凶残的亡命徒。可如今那个羽翼未丰的毛头小子已非昔比,经过数月奇幻般的锤炼,幼稚、急躁等束缚他发展的词汇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成熟、冷静和刚毅。但见他挥剑掷镖,将对方连续的犀利攻势俱化做乌有,在如山的剑影下,两个不可饶恕的恶棍终于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代价。
苏君渐渐有了知觉,直感到浑身暖乎乎的。赤裸裸的胴体被心中恋人揽在怀里,试问怎生不暖?
“你还活着……”她沙哑地说道。
看到情人脸红,武瀚海误以为是因冷所致,当即解开衣衫,把苏君搂了进来,道:“我活着。我不能死,特别是为了你。”他不知道,这句本是贴心的话此刻叫苏君听来,真跟鞭挞她心一样,在她眼里一直打转的泪花流淌出来。
“给我拿十张饼。”卖饼伙计瞧着眼前的黑色短装少年,心中竟生出一丝奇怪的恐惧。别看这少年年纪不大,周身却流露着一股领袖的气质,清秀、文雅的容貌掩盖不住其内心征服别人的欲望,一身肃穆的黑服更衬托他不可侵犯。那伙计果然被他折服,不由自主地把十张煎得焦黄的饼递进那少年手里。黑服少年一言不发地付了饼资,随后用纸包了油饼驭马继续南行。
夕阳古道,黑服少年靠坐青松,由于月余奔波,他那白皙、细腻的皮肤显得粗糙、苍老许多,可是他毫不在意,因为要挽救武林浩劫,使自己门派不被邪恶势力毁灭,这些苦他必须忍受。吃着干巴巴的饼,喝着变馊的水,平日养尊处优的黑服少年仰望白云漂浮的天空,心里酸溜溜的,他真希望自己的付出不会白废。
“不要走哇,站住啊!”一声带着浓厚闽南味的呼喝打断黑服少年思绪,他寻音看时,却见三十余丈外两名蒙面人由南向北跑去,后边三个锦衣汉子抡刀紧追不舍,大有非砍死那二人之势。
黑服少年闭上双眼,似乎没兴趣瞧几个江湖莽人撕斗,忽然耳边脚步声响,原来是那俩蒙面人发现了黑服少年的坐骑——“黑风驹”,想抢来逃跑。手举刀扬,其中一人猛砍黑服少年,黑服少年玩似的飞起一腿,那持刀人已在二十步外翻滚嚎叫。另一蒙面人方欲驾马,不防腰眼也吃一脚,屁股离鞍掼落马下。
追赶这二人的三名锦衣汉子制伏敌手后,为首之人向黑服少年说道:“在下甚谢小兄弟帮忙,请赐台甫。”
他膀大腰圆性格粗犷,文诌诌的说话倒有做作之嫌。黑服少年顿时瞧这厮生厌,他牵过“黑风驹”,冷冷地道:“免了。”转身便走。
那锦衣汉子凶相立现,恶声道:“小子好狂,你以为助我们夺回造历玉印,就有资格在本将军面前端架子吗?”
挥刀直劈黑服少年后颈,哪成想黑服少年不耗吹灰之力即把刀抢了过来。“你是张琏手下?”那少年仍旧冷声冷气。
锦衣汉子见黑服少年武功远胜自己,当下没胆量强横,复又改回做作腔调,道:“鄙人郑八,现任吾主造历皇帝驾前骠骑将军。我家主公任人唯贤,小兄弟这等身手,如去投之必被重用,望小兄弟三思。”
黑服少年盯着这个郑八,半晌才道:“张琏现在哪里?”
郑八听黑服少年两次直呼他家“主公”名讳,心中颇为不满,但看对方并不好惹,只得继续和风细雨地道:“吾主南下行访,正在梅州行宫同群臣议事。小兄弟要是想去,请随我走。”
黑服少年也打算瞧瞧那有“飞龙人主”之称、誓跟大明平分天下的张琏究竟何许模样,便道:“带路。”说着,拉辔与郑八等三名锦衣汉子、以及被五花大绑,已给扯下面巾的蒙面人同行。掌灯时分抵达梅州城。
却说张琏,乃广东饶平人氏,二十二岁自封“飞龙人主”,朝南称帝,依靠多员悍将占据赣、粤、闽三省,势力直逼动荡不安的明王朝。
别看张琏年纪不过三旬,却城府极深,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紧紧看着黑服少年,说道:“小兄弟贵姓,你帮孤家解回玉印,我一定好好赏你。”
郑八接过话茬:“就是就是,小兄弟要官要财但管开口。”
黑服少年尽管勇者无畏,竟不敢去看张琏那深邃、不可捉摸的眼神,只是低头瞧“飞龙人主”的鲨鱼皮靴,道:“区区莫青,此次来粤办些私事。至于擒住两个蒙面人,纯属路见不平,造历皇帝赐官加爵我万难承受。”
张琏道:“莫兄弟既然对权、钱皆无所求,也总得让孤家拿什么答谢你吧。”
黑服少年莫青终于战胜内心恐惧,猛地抬头凝视张琏那冰冷的面孔,道:“区区自小受家母教谆,不得稍出绵力即向人索报,造历皇帝真要谢我,就请给我个心静。”
张琏听毕,不由对这少年很是喜爱,未待他言,则有人开口说道:“莫兄弟家教极好,想是名门出身。”
莫青向话音响起处望去,见到了一面孔同样冰冷红袍老者,当即道:“我家世代书香,至家父已是六辈,父才母贤。”
“是吗,原来莫兄弟祖上并无习武之人。”红袍老者走到莫青近前,漆黑的瞳孔射出两道慑人心魄的光芒直瞧对方双目,似欲在他慌乱的眼神间揭穿谎言。莫青则毫不示弱,从容地与红袍老者对视,一对澄澈的大眼睛里竟不露半点破绽。
红袍老者右掌按在莫青肩上,呵呵笑道:“小兄弟弃文练武,年岁犹小即功力非凡,难得啊。”
他表面抚摸以示亲热,暗中却运十成气力测莫青本事,倒不料那条细腻滑嫩的胳臂此刻居然比铁还硬,而莫青仍笑吟吟地道:“老爷子过誉,不能说区区武功高,只能说那两个盗印人武功偏低。”红袍老者自知没趣,惟有撤下手掌。
却听张琏说道:“不知是何方盗贼,敢抢孤家大印……”
言还未尽,一军校装束的人走进大殿,跪下道:“启禀飞龙人主,萧军师求见。”张琏微微颔首示意。
片刻工夫,一清高、儒雅的白衫文士出现在殿中诸人视线之内。这人虽生得斯文,却无矫揉造作的姿态,他绝口不提那些繁缛的客套话,直截了当地将一块二指宽的木片递入张琏手里,莫青迅速地用余光扫了一眼,看见“今夜小心你的龙袍”八个字。
张琏念完木片上的字,但闻那两个蹲在角落、被刀剑逼颈的盗印人嘿嘿冷笑道:“丢了玉印和龙袍,看你怎么做皇帝。”
张琏鹰眉一挑,朝那二人喝道:“你们敢同孤家抗衡,真是不晓得天高地厚。被你们窃走的玉印目前在什么地方?”
那二人其中一个道:“正在我家少主人处。一会儿你这袍子便和玉印相见了。”
不待张琏再度表态,那风度翩翩的白衫文士当先道:“你们可是南海魔城的人?”
那俘虏干笑一声,道:“听你老兄文绉绉的口气,显然很懂礼数,那我便与你说了。不错,咱们的确是魔城门下,这次行事,乃奉了敝城主令谕,和少主人来盗张琏的袍、印,叫他做不成皇帝……”
“贵城主这般对付吾主,仅仅是因为我们未和魔城联盟么?”白衫文士面上依旧挂着笑容。
那俘虏道:“嗯。我魔城威名远震南方七省,势力浩大举世无匹。就凭张琏几个乌合之众不依靠我们而想跟明廷对抗,简直是笑话。”
白衫文士轻轻一笑,道:“那倒要你们看看是不是笑话。”他转首对张琏恭声说道:“夜色已深,主公千金之躯不宜过分劳累,请回寝宫休息,三更天盗袍那人由属下候他。”
却说张琏不愧为一代枭雄,适才怒火烧天,冷静下来又极其稳重,闻得此话,便道:“就有劳萧军师了。但不知今晚各位谁愿和军师一道应敌?”说着将殿内群臣扫视一遍。
姓萧的白衫文士笑了笑,道:“明日我等还需返回福州,今夜当养足精神准备起程。列位大人都歇息去吧,不用陪我。”他顿了顿,望向半天未说话的莫青,和善地道:“看小兄弟仪表堂堂,一定是武功不俗,倘使你不嫌弃,就和在下一同看护我家主公的龙袍罢。”
莫青心下一懔,这文士貌似斯文,自入殿来尚未与其交谈,却只一语便道出自己武功超群,想必此人绝非寻常读书的秀才,当即说道:“萧先生抬爱区区,着实令我受宠若惊。也好,我就和先生瞧瞧那声名显赫的魔城少主是何许人物。”
深夜残烛,张琏卧房外室。莫青一瞬不瞬地盯着跳动的烛火入神,看样子似是思忖什么。
“这么晚了还要莫少侠伴我候贼,萧某真是过意不去。”白衫文士的话使莫青甚感奇妙,既然过意不去,适才干嘛开口呢?莫青轻轻一笑,表示疑问。
白衫文士看出他的意思,于是说道:“在下此举,乃是因为从我见到少侠后,便觉得你像一个人。”
莫青微笑道:“不知先生看我像谁。”
白衫文士道:“凭你的长相、气质,让我忆起一名奇女子。”
“奇女子?可是已故多年的黄蜘蛛教主百里玉燕?”莫青问道。
白衫文士摇头道:“若说现今天下奇女子,确应首推那位百里教主。不过在下所指非她,而是同她齐名的黄蜘蛛万俟萍监察……”
“万俟萍……”莫青念叨这三个字,目光极不自然的错开白衫文士,落到传出阵阵鼾声的张琏内居室,幸好白衫文士正站窗边背对着他,是以没瞧见莫青反常的举动。
“是的。”白衫文士慨叹道:“在外人面前,万俟监察面冷心铁不苟言笑,可大概没有谁知道,她柔情的一面,当世亦无哪个女子能比。”
“先生见过万俟萍监察?”莫青又问。
白衫文士抚摸已给外面雨水打湿的窗棂,道:“这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我十四岁时和父母逃荒要饭,路经大洪山,教一伙草贼劫住,他们杀了我父母、并抢走半碗残羹。当时我同样被砍做重伤,在即将殒命之际,万俟监察出现了,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刻的情景,一袭黑袍、一匹黑马,如苍鹰般呼啸而至,仅仅三剑,就杀净所有盗匪。
“她把我带回黄蜘蛛总坛,竟推掉一切教务精心护理我,每顿皆是亲自端饭送药……她,好温柔哦。”他说到这里,两行清澈的泪水业已夺目落下。
莫青也深受触动,好象感觉到了慈母在侧,他不开口,只是静聆下文:“就这样,她跟姐姐待弟弟一样照顾我,度过了七个日夜。我伤势痊愈之后,由于无处投奔,即在大洪山居住一年有余。那段时光,可以说是我这一生中最难忘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