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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龙蛛

作者: 冷月如钩 完成状态:已完结

第一回 违教规红光临祖祠

  这是一个月光昏暗的夜晚,刺骨的寒风划过大洪山荒岗,使人不由自主地打颤。这么阴森的地方,怕只有鬼魂才来光顾。不,有人!荒岗北边若隐若现地闪出十几个人影,俱是黑巾蒙面,辨不出是男是女,为首那人身穿黄袍,一只硕大的红色蜘蛛绣在胸前,其余人分着青、黑两色长衫。他们急匆匆往南走,不知是干什么的。

  这些人行了约半炷香的工夫,直到被一座高逾几十丈的山峰堵死去路方停住脚步。那黄袍人举目望向峰顶,却见一祠堂里依旧烛火晃动。如此夤夜,谁会待在这里?

  “果然在这儿。”黄袍人嘿嘿冷笑,随即喝道:“弓弩手准备!”乃是女子的声音。余人得令,拉开弓弦,蓄势待发。

  黄袍女子微扬纤手,正欲攻击祠堂,一名黑衣人抓住她手,道:“代教主且慢!”竟也是个女子声音。

  黄袍女子朝她笑道:“怎么万俟监察,我当了近半年的教主,你还不肯把那个‘代’字抹掉吗?”

  黑衣女子不搭她话茬,只道:“代教主打算火烧祠堂?”

  黄袍女子目光恶狠狠地盯着目标,说道:“正是。我要让那对狗男女殉情火中……”

  “不!”黑衣女子断喝道:“百里玉燕纵与男人有染违背教规,但毕竟她是一教之主,岂可轻率以火击之?”

  黄袍女子冷冷一笑,道:“百里教主和奸夫通情,显然触犯了本教首条禁律,不如现在将她处死,免得被擒后身受凌迟之苦。”

  黑衣女子道:“即便遭受凌迟,那也是名正言顺的治罪,此时下毒手算是怎么回事?曾荫,我怀疑你这次行动别有用心,如果被我料到了,照样处置你。”

  站在二女身后的一青衣人高声道:“王子犯法,与民同罪,目下剿杀百里玉燕极合情理……”

  黑衣女子怒视那人一眼,沉声道:“上官桀,这乃教内重事,首领商议,正偏坛主不许插言,如再多话,留神断舌!”她似乎在这个教中位置极重,青衣人上官桀不敢再说,退到别人后面。

  黄袍女子曾荫问道:“依万俟监察,本座该当怎么办?”

  姓万俟的黑衣女子道:“现下已确定百里教主就在祠堂里,应唤她出来自缚请罪,或许可以从宽处理。”

  曾荫一蹙眉头,自语道:“她会自己认罪?”将信将疑地向前迈了几步,仰首道:“百里教主,属下曾荫与你说话。”莫看她身体娇弱,内功则不俗,语音高亢,立时四周数里的空旷之地响起回声。照此音量,仅距她不过三十丈的祠中人焉听不见?

  十余盏油灯,照得祠堂里如同白昼,在东墙角处,偎依着一男一女,那男子约莫四旬左右,衣着甚是华丽,浓眉墨髯,彰显忠义之色。自古豪杰伴红颜,这男子既英俊不凡,他身旁的女子固然错不了,的确,黛眉青丝,粉面桃腮,娇媚柔情尽露无余,只是她腹部隆起,大概有了身孕。

  他二人不知坐了多久,那女子看看外面。见天色业已完全黑了下来。

  女子道:“他们快来了,你抱紧我一点。”语气凄凉,大有生离死别之意。

  那男子听罢好象很兴奋的样子,胳膊随即紧了紧,道:“玉燕,你放心,万一被他们抓去,我们就死在一起……”

  女子急忙道:“别,世忠,我知道你爱我,可我肚中有了孩子,预计快要分娩,到那时你便又添一子了……”正说间,就瞧她柳眉微皱,痛苦之情溢于表上。

  却说这男子名叫武世忠,任大明朝廷御医,见爱人行将临盆,当今甩下大氅铺在地上供女子躺下,准备接生。

  “别管我。”百里玉燕紧闭双眼,道:“你出去与她答话。我估计这孩子是顺产,一盏茶后便去接应你,这段时间你要拖住……”

  武世忠立刻跑出祠堂,到崖边向下望去,十几个深色衣衫之人站立不动,一名黄袍人正高声说话,她自是曾荫。

  曾荫瞧见武世忠,当即冷笑说道:“奸夫淫妇端的在此调情。”高声道:“武世忠,我真是料事如神,猜到你与百里玉燕幽会于此啊!”她内功浑厚,震得武世忠耳鼓“嗡!嗡!”直响。

  武世忠堂堂七尺男儿,岂可被这个娇柔女流吓住?他壮了壮胆,亦大声说道:“曾荫,你本是黄蜘蛛坛主之一,一年前玉燕把教位传给了你,你竟率众‘剿逆’,实属恩将仇报!”他虽是朝中首席御医,但对武功一路却是一窍不通,故他扯破喉咙,山脚众人也只能勉强听得。

  曾荫干笑一声,道:“姓武的,百里玉燕严重违反教规,必死无疑,你速将自己和她绑了下山领罪,兴许能死的痛快一些。”武世忠半晌不语,他倒不是怕,只是百里玉燕在祠堂中嘱咐他尽量拖延时间,待她生完,就可对付那些人。

  他不开口,反使曾荫心生疑团,僵持一会儿,她按捺不住,道:“武世忠,你磨蹭什么?再不表态,我就亲自上山捉你们了!”

  武世忠陡地抬头,道:“请问万俟萍监察在不在人群里?”

  黑衣女子万俟萍闻他呼唤自己,上前几步,道:“在下即是,你有事吗?”

  武世忠说道:“玉燕跟我提过你,说你乃教中刑坛坛主兼监察。我想请教,玉燕她真的触犯黄蜘蛛教规了吗?”

  万俟萍点头道:“不错,结婚生子是人之常情,在本教也天经地义,可黄蜘蛛明文规定,教主绝不许动此心,违者斩首,倘若自首从轻发落,一旦拒捕,便当凌迟……”她为人正直,做事极其负责,一时居然未反应这是武世忠明知故问延缓时间,直将教内条例一一举出,自然花了不少光景。武世忠任她继续阐述,心里则盘算着百里玉燕还有多久能完事。

  寒风飕飕地吹过荒岗,一块乌云将微弱的月光遮住,使得大地愈加漆黑,山上人山下人业已互望不到……“哇——”清脆的哭声划过寂静的长空——百里玉燕生了!

  曾荫柳眉一扬,恶声道:“贱人生下野种,我就送你三口一道去见阎王爷!”翻腕掣剑,连续几次跃起近三十来丈直扑山崖,这时武世忠已返回祠堂。曾荫刚及崖面,“嗤!”地轻响,一枚钢针急射她“神阙穴”,那正是百里玉燕的独家暗器“一缕丝”。针如其名,细若毛发,伤人于无形。纵算曾荫武功出众也难以躲开。“哧!”那枚钢针插入腹中,她惊呼着跌落下去……

  祠堂里武世忠见地上一滩鲜血,百里玉燕衣裳不整,怀里抱着一个赤裸的婴儿躺在大氅上。

  “玉燕,你……”他蹲下身抚摩百里玉燕纤手。

  百里玉燕无力地说道:“世忠,我……终于有了孩子……是儿子……”

  武世忠看了看那个孩子,瘦小枯干,唯一引人注意的便是生了一双大眼睛,骨碌碌的甚是讨人喜欢。但现在生死攸关,他哪有闲心欣赏这个孩子?

  “我们下步怎么办?”武世忠迫切地问。

  百里玉燕道:“给孩子取名字。”

  “什么?”武世忠不敢相信自己的听力,此等紧要关头“给孩子取名字”,可他见她说话时神态凝重,料来不是玩笑。

  百里玉燕又道:“今夜曾荫倾教中高手来这儿,我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全部脱险。但我说什么也要保你父子离开。”

  武世忠闻她说得悲壮,略作沉吟,道:“我一生有五房妻室,则最爱是你,此子既唤武慕燕。”

  百里玉燕摇摇头道:“不。当今武林诸枭争名夺利,大多是心胸狭隘之辈,我只盼孩子日后成为气量宽宏的英豪,不如叫‘瀚海’吧……”

  “好!这名字好!”武世忠心系爱人,也不多想就一口应承下来。

  百里玉燕摸了摸爱子嫩脸,道:“海儿,你随爹爹回京,要习文练武,听其他母亲的话。你长大成材,为娘也瞑目了……”正说着,她伸手抓过供桌蜡台,猛朝祠门一人掷去,“叮!”那人摆剑挡开,趁这空隙,百里玉燕已仗剑在手。武世忠忙抱孩子躲在一边,定睛一瞧,乃是曾荫。

  原来曾荫虽被钢针射中,然而那“一缕丝”并未淬毒,因此她仅仅受些微伤。

  百里玉燕持剑指着东北墙角道:“世忠,你领海儿由那门走。”语音才落,摆剑疾挑曾荫右胸。武世忠走到她所指处,果真有道暗门,他用力推开,一股凉风扑面而至。

  “一定要保住孩子!”这是他所挚爱的人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武世忠深吸一口气,走出祠堂。不一会儿,通往三个方向的岔路现于面前,任他怎么走,都会碰上朝廷官兵保护他的安全,只是此刻倒有一大难题摆在这处,就见一黑衣蒙面人昂首站在三条岔道分口,武世忠认得她便是万俟萍。

  他按了按护身匕首,道:“万俟监察神速,先我父子至此。”

  万俟萍道:“我也是刚到……”白光一闪,她拽出长剑,接着说道:“你带孩子同我回去受死!”

  武世忠道:“你因何非要杀我一家?”

  万俟萍冷声道:“我既是黄蜘蛛监察,自要严格执行教内规定。万俟萍向来忠心!”几句话说得正气凛然,神圣不可侵犯。

  武世忠思忖一下,道:“万俟监察虽说忠诚,则也‘义’字当头。”

  他这番言语直入万俟萍心坎,她原本是蒙古一个部落的公主与另一个部落的王子的女儿,不足满月时两部落兵变,王子夫妇乱战中被杀,眼见仍在襁褓中的万俟萍要遭无妄之际,正逢百里玉燕父母——黄蜘蛛前任监察百里索伉俪遨游江湖到此,救她出来抚养自家名下……

  万俟萍自语道:“义父义母对我恩重如山,他们的后人有难,我理当顶罪相帮。”身躯左倾,闪出去路,对武世忠说道:“快走吧。不过,我希望你的孩子永远记住他是黄蜘蛛的后裔。”

  武世忠隐约听万俟萍口气似乎另有苦衷,他心里纳闷,脚上毫不迟缓地挑一条道疾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茫茫夜色中,万俟萍将长剑握得格格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但闻身后脚步声起,万俟萍回首看时,一个青衣人领数名黑衣人眨眼至近前。

  那青衣人拱手道:“万俟监察是否擒获武世忠及其和百里玉燕的孽种?”

  万俟萍摇头道:“我没截到他们。”

  青衣人——毒坛坛主上官桀说道:“如此请监察速回总舵,教主已将百里玉燕押到议事厅。”

  万俟萍知他口中的“教主”是指曾荫,当下二话不说,径直随上官桀等人同行。

  大洪山本是黄蜘蛛所辖,方圆数十里均被这个神秘教派布置的异常可怖,但是此山北岭,却有一处奇妙的所在。花红草绿,和风徐徐,一座木屋建在平静的湖面上,其景如画,真好似人间仙境。

  万俟萍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向小屋走去,她今天未穿那身监察黑袍,倒是换上一件鲜红的绸衫,不过她脸色冷冰冰的,不象往常来这里时神情欢愉。她到了小屋门前,在门板上轻敲三下。

  “是萍儿吧,进来。”一个清朗、亲切的声音自内传出,万俟萍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这屋里摆设甚是精雅,香烟缭绕,一张焦尾琴平放在八仙桌上,周围墙壁也挂满了历代名家的字画及各式刀剑兵器。一对老人并肩坐于床上,右首老者约六旬上下,一袭素服垂到地面,仙风道骨,一脸英气,想必年轻时也是风流人物;左首老妪五十六、七,生得和气圆脸,同样青衫落地。二人身边分别一副拐杖,莫非他俩是残疾人?

  万俟萍道:“萍儿好多日没问候义父、义母,请二老莫怪。”

  老者笑道:“你教务繁忙,能抽出空来看我和你义母就不容易了。”

  万俟萍像小鸟儿一样扑到老妪身前,扶着她肩膀娇声道:“等我把近日教务处理完,便来陪二老住几天,那时我可以顿顿吃义母做的饭,刻刻听义父弹的琴啦。”

  老者微笑道:“那些琴曲我早弹得腻了,你不烦吗?”

  万俟萍道:“义父的曲子萍儿总听不够啊。”三人一阵说笑好不开心。

  忽然,那老者表情严肃地说道:“萍儿,为父问你一事。”

  万俟萍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当即起身恭敬说道:“义父是想问关于燕姐的事?”

  那老者——百里玉燕之父、黄蜘蛛前任监察百里索道:“不错,昨日你与曾荫教主捉拿她,可否成功?”

  万俟萍道:“已押回总坛……”

  那老妇——百里索之妻舒敏立即道:“定罪了吗?”虽然她在江湖中号称“毒手女判官”,心肠刚硬不念私情,但百里玉燕终究是她亲生,担心之情尽显无余。

  百里索则接道:“依本教条令,身为教主与他人染情者,斩。”舒敏垂下头去,万俟萍也沉默无言。

  百里索窥出她心中所思,道:“萍儿,你自幼同我们长大,和玉燕姐妹情深,可是作为教中监察,绝不能徇私枉法。”他语言义正词严,透出其人具有很深的城府,见万俟萍仍在犹豫,伸手拿过自己拐杖,架着朝门外走去。

  万俟萍急跟上前,问道:“义父你去哪儿?”

  百里索头也不回地道:“‘教记岩’。”别看他双腿残废,然而支拐走路毫不比常人慢,万俟萍只得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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