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
既不知道痛苦
也不知道爱
那在死中携我们而去的东西,
还深深地藏匿。
——里尔克
一
死神就在我的前面,像一个拦路打劫的悍匪,我无处可逃,只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我已经闻到了它充满恐怖的死亡气息。生命对我已经没有了意义,它像一只被吸空的椰壳,等待的结果无非是被所谓的法律送上绞刑架,在众人的唾骂声里死去。是的,我是一个杀人犯,像一只可怜而又令人憎恶的老鼠,没有人来问我为什么会杀人,没有人来同情我,没有!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一个孤独者,一个注定要下地狱的死囚。但我此时还活着,我还在呼吸,我还在逃亡,我还有苟活于世的一点自由。我走在人流里像一个自然人,但内心的恐惧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来到灵海,纯属偶然,没有目的,只是逃亡中的一个驿站,也许是我生命中的终点站,谁知道呢?我再也不去奢望明天,因为我没有了明天,我只有今天,像一个已经患有绝症的患者,我知道死神已经在我生命的肌体里埋下了任由他摇控的炸弹,随时都有可能引爆。在那公路边,我随手拦住一辆开往这里的长途客车,七个小时过后,已近夜色时分,来到这座陌生的沿海城市,像一个今生必须做的梦,又像是一个今生必须还的孽债。
我很疲惫,疲惫的只渴望一张舒适的床,躺在上面无梦地酣睡下去。但自从我接到老板的杀人指令那一刻起、当我在威权和金钱的打压和收买之下沦为他人杀人工具的那一刻起,我已经有六个晚上没有睡过安生觉,总是从噩梦中惊醒。
我顺脚走进一家招待所,连什么招牌我都没有看清,就走了进去。
坐在前台里一个老女人,抬头朝我瞟了一眼,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堆起一种似怒似笑的表情,问我是不是住店。
我说是,顺口问多少钱一晚。
她指了指她背后墙壁上贴的房价表,都明码标价的,没什么好讲的。我要一间四十块钱一晚的标准房,带空调的那种,我现在有钱,也得享受一下生活。没有多余的话,她要我拿出身份证登记一下。我拿出那张从办假证手里,花十块钱办的假身份证递给她。她看都不看是否真假,就登记上了。这都是政策所需,与她无关,只要顾客有一张证明自己身份的证件供她登记一下就行。
登记完,她扯开尖声剌耳的嗓门,朝对面那间敞开门的厢房里喊道:“阿红,有客人来了。”
一个中年妇女随即从那间敞开的厢房门里,扭着有些臃肿的身腰走出来,一眼便知是那种在此跑堂的服务员。她领着我去客房,是在三楼。在经过那间敞开门的厢房门口时,我瞟见里面坐着好些个衣着露骨和性感的妙龄女郎。她们围坐在一起正打着麻将,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哗哗啦啦的满屋子的说笑和麻将声。她们见我从门口经过,习惯性地抬起她们作为招牌的漂亮脸蛋,朝我望来,那漂亮脸蛋上的那双妖媚的眼神使我止不住心动。我走南闯北也有几年了,这些我都懂,但我还没有什么太过分的想法,此时我的整个神经都被疲惫困得想倒床蒙头大睡。
客房是308号,是一间挺不错的房间,带卫生间还有空调。那女人帮我调好空调的温度,说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到下面去找她。她说完便走了。
我把门闩上,朝铺着凉席的床铺上倒下去,像逃过重重围捕的野兽,得到了一个洞穴叹息的机会。窗外城市的嘈杂声嗡嗡地传进来,使我充满困意的眼皮无法宁静地合上,很疲惫,但没有睡意,不知道哪一根神经出了差错。此时我最渴望的是睡眠,如果此时让我倒在床上不带一点恐惧就安然地坠入到睡梦去,我愿意付出任何昂贵的代价,可我心里却被像抓不住的痒感似的纷乱思绪扰乱了正常的睡意。我烦躁不安地在床上翻滚着,我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的脖子像被一只巨大而又无力反抗的无形手紧紧地提着,像一只被人提住脖子的鸭子,无力挣脱。“我没有了自由,我没有了前途,我是一个被全国公安机关通缉的杀人犯,我就要死了……”我又一次这样对自己说。这声音细小的只有我自己能听见胸音,但它像世界上最大的爆破声在我的耳朵里剌痛了我的耳膜。
“咚咚——”
我被这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吓得从床上弹起来,本能地伸手到丢在床头柜上的黑色挎包里掏出手枪,警惕地问道:“谁?干什么?”
“给你送开水来了。”
我听出来是刚才那个领我进客房的中年女服务员,我赶紧把枪放回黑色的挎包里,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她提着一个热水瓶,走进来,说:“这是开水。”
“谢谢!”
她把热水瓶放到彩电旁的小桌上,事务性地说:“不用。”说完她便机械地走出了门,在外面随手把门带上。
我悬着的心,在那门“咔嚓”关上的瞬间落了下来。
我脱得赤条条的,走进浴室,清凉的自来水,从喷头里密集地喷洒在我疲惫的裸体上,从头而下,顿时浑身舒爽不已,但脑海里那根像中了魔咒似的恐惧神经总在扰乱我的心灵平静。我无法自制地真正享受这份畅快的淋浴,像一个长满了脓疮的患者,无法得到一刻舒服感的享受,因为我是一个正在被公安机关通缉的杀人犯。
我洗完澡,仍然无法入睡,躺在床上,思绪如同被扯乱的乱麻似的纷乱不已,有无数的声音在我的耳朵里响起。
“丑恶的灵魂,你为何不放纵自己,你为何还要坚守那份已经被玷污的良知……”我突然躺在床上脑海里响起了这种声音,眼里不知不觉间浮现出那房间里那些性感而着装露骨的妙龄女郎。为什么不好好享受一下生活。我没有了前途,我的前途是即将被庄严的法庭宣判死刑,你更不可能再有爱情的机会。我是一个已经撕毁了人性外衣的野兽,我透过这撕毁的人性外衣,看到了这个丑恶世界的真实:这是一个充满兽性的世界,人披着华丽的人性外衣,如同食人花那迷人的花瓣,都是为了诱捕所做的伪装。我走在街头,没有人会想到这么一个斯文的男人,会是一个正在被公安机关通缉的杀人犯。我为什么杀人,我本以为自己可以用帮老板杀人的方式来换取活下去的优越生活,使自己活得像一个人样,不再在人前因为生活的贫穷和地位的卑微而受到他人的歧视……现在我才发现杀人得有高智商想出高妙的手段,而我只是一个走狗,智商低下的如同一条替主人捕猎的猎狗,是他人用威权和金钱利诱和雇用到的杀人工具。我的幸福梦正因为自己的这种无知和低智商杀人手段,终于使自己今天走进了罪恶的深渊,我没有成为一个人上人,而是沦为了一条走狗,天堂已经离我遥不可及,因为我已经堕入到了地狱……
我渴望自己此时,在漆黑的房里闭上这疲惫不堪的眼睛,可我满脑子想到的是这些令我无法入眠的痛苦思想。这漆黑的房里,像有无数的鬼影朝我伸出沾满鲜血的爪子,凶狠地抓来。我从床上弹跳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想用此方法来缓解我闷痛的胸口里那郁积不出的痛苦情绪。
我无法入眠,我再次又想起那房间里那些性感而又着装露骨的妙龄女郎,那道门里像有一种解除痛苦良药,我愈想愈兴奋,我感觉非如不可。我没有玩过妓女,在我的心目中妓女永远是最肮脏的动物,也是最可怜的女人。我不想插进她们的肉体,一旦插进去我感觉就像在干一件世界上最肮脏和最无耻的勾当。然而,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了前途,我是一个公安机关通缉的杀人犯。我还有什么资格去鄙视她们,还有什么精力去怜悯她们。来吧,用你用罪恶的双手换来的金钱买来她们那被无数男人插过的娇美肉体,只要能在此时给予你短暂的欢娱,那怕就是再肮脏的东西,你都愿意尝试。因为你是一个公安机关通缉的杀人犯,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枪毙,你是一个已经没有了前途的人,一个理想已经在贫困和无知的世界里被他人利用而埋葬已久的青年。可你这样的青年,跟一个即将死去的迟暮老人没有什么区别,已经不再有任何的人生希望,生命在于你如同一棵已经被白蚁吞食变烂的朽木。
我起身穿上衣服,将黑色挎包挎到肩上。我不敢把包随便放在客房里,那样会很容易被小偷偷去,这一点防范意识我还有。这里面有一些钱,是我用生命换来的,是我决定在逃亡这些日子里要享受生活的资本。我想放纵自己,彻底享受一下生活,然后自杀,我已经想好,手枪就在包里,随时随地都可以自杀。我不会去自首,因为我的老板和同党已经被公安机关抓获,他们掌握了我们所有的犯罪证据,一张在全国铺开的法网已经在朝我慢慢收拢。
我走到楼下,有些难为情,故有的那份从小就培养起来的道德观念,像一道脆弱的防线在你的心里设下了防线。但瞬间你想:自己已经没有了前途,随时随地都有死的危险,你还顾及这些有什么用。我发现这些道德底线,已经对我而言是如此的可笑和苍白。我像一个老练的嫖客一样,走到前台先问台里坐着的老女人:“你们这里有小姐吗?”
她朝那门里努了努嘴,说:“那里面都是,你想找哪个,就叫哪个。”
我听她这么说,朝那门里瞟去,心止不住怦怦直跳。你告诉自己你已经没有了前途,你已经是一个死人,你还在乎这些。你应该要彻底享受生活,去找一个妙龄美女把她脱得赤条条的,用你硬挺的男人特有的玩意儿插进女人那特有的湿润的洞穴里去,像你儿时用木棍搅拌那糍粑糕似的玩个痛快。
“帅哥,找哪一个,随便叫。”我一走进门,一个小姐就朝我笑着说了一句。她也像一个做小姐的,也许是一个老板娘什么的。我对她没有兴趣,因为她并不漂亮,此时我要的就是漂亮,其它对我来说都没有兴趣。她们都把脸朝我转过来,还有些像有意挺了挺高耸的乳房。
我像挑选商品一样,对比这些妙龄女郎的姿色,看得我眼花缭乱,最后看见一个长得最漂亮的妙龄女郎,看上去她只有十几岁。上楼时我好奇地问她多大了。她扭着性感的腰肢,像对一个熟人说话似的:“十九岁。”
在上楼时她那性感而又迷人的腰肢下牵拉的浑圆屁股,挑逗得我无法不捏它一把。她没有反对我这样做,朝我笑了笑,娇嗔着推我一把。我一把将她搂在肩下,两人就这么搂着、扭着,朝我的房里走去。
我把房门关上,她像熟人似的坐到床边,朝我笑。
我把黑色挎包放到床头柜的柜子里,关上柜门,然后迫不及待地扑向她。再怎么着,第一次嫖娼总有没经验,难免有些毛手毛脚的。
她淫笑着“啊”了一声,在我身下说:“要戴套。”
我这才想起,我还没有跟她谈好价钱,于是我压着她,捏着她丰满的乳房,问道:“多少钱?”
她推开我,娇笑道:“你压得我好痛好啊。”说着坐起身,用纤细而又白嫩的手指撩拔了一下被我弄乱的披肩染发,用谈生意的口气说:“一百三。”
我说:“给你两百,不戴套,做全套的。”
我已经是一个公安机关通缉的杀人犯,生死已经对我不再重要,我也不会在乎什么安全不安全的问题。即使跟她做过后染上艾滋病,我也无所谓。因为我现在患了比艾滋病更加没得救的杀人罪。
“还是戴套吧,我怕出事。”她的声音在发嗲。
我抓住她的手伸进我的裤裆里,让她抚摸我的老二,告诉她我是第一次嫖娼,绝对不会出事。她掏出我的老二,像在菜市场选菜时那般,左右上下翻看了一番。于是我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话说得是多么的愚蠢。你说是第一次嫖娼,你说绝对不会出事,人家就相信。你也真是太天真了,人心要是有这么容易彼此信任,你今天也不会沦为杀人犯了!
我看她有些不情愿似的,于是说:“你做不做,你要是不做算了,我叫别的小姐。”
她娇笑着捏一下我的老二,“你真坏,再多给五十,我帮你做全套。”
无非都是钱的问题。我说:“行,只要你弄得我舒服,我再加五十给你。”
她朝我娇滴滴地抱过来,压住我开始在我身上磨蹭起来,我心口晃悠悠起来。
她温柔而淫荡地说:“你要我怎么弄得你舒服呀?”
我兴奋地说:“什么都做。”
她抱紧我娇笑道:“你真坏。”
她像一个淫女,一切都是金钱的魔力。那漂亮的脸蛋背后,不知道有多少贫穷的小子为此而叹息。而只区区三百块钱就让她像一个淫女似的,像一具性工具似的,脱得赤条条的用她最隐密的性技巧,在我被肉欲燃烧的躯体上尽情服务。男女间的情爱就是这么赤裸,就是这么下贱,没有钱,她的裸体包裹在华丽的服饰里,像一具可望不可及的圣物,然而金钱却让我如此轻易地玩弄到了它的“圣洁”,也看到了她内部的肮脏,如同她阴道里流出的淫水,那么的令我兴奋而又那么的充满臭气。
二
四周很昏暗,我不知道这是哪,到处是围墙,像监狱里的高墙电网。街上的人群全是赤条条的,每一具赤裸的身上除了金钱的图案再也没有别的,他们那身体就宛如混杂在人群里长满皮毛的野狗和流浪猫似的,唯一的不同是你和他们都是直立行走的动物,唯一值得炫耀的是你们身上那绘有金钱图案的时髦图案。你赤裸的身体上也和他们一样,绘满了金钱的图案,赶上了时髦的潮流,成了一个不再受人歧视而是受人重视的同类。
我在昏暗而又拥挤的人群里行走,满心的恐惧,但我又极力强装镇定地行走其间。忽然有几个警察朝我围捕过来,喝令我举起手。我惊恐地在赤裸的绘满金钱图案的人群里拼命奔逃,冲撞的人体像一棵棵枯死的树木,没有一丝生气和呻吟。
忽然有一个人拉住我的手,喊道:“小伙子,你跑什么?”
“有人在追我。”我惊恐地说。
“你是指警察。”
“是的。”
“算了吧,你和我都一样,已经在出生那一刻起就被丢进了这座监狱里,逃跑对现在的你来说,已经毫无意义,因为你已经被上帝判决了。”
我惊恐朝他望去。
他清晰的脸形却隐蔽在昏暗的光线里,只露出一张可怖的暗影。我惊恐地想睁大眼睛看清他这张隐蔽在昏暗里的模糊脸形,想辨别他是敌是友。突然,我睁大惊恐的眼睛看清了四周,原来昏暗的四周全是高墙电网,人们被囚禁其间。我绝望地瘫倒在地……我喘着粗气,我再次拼命地想睁开眼睛看清这是哪里,忽然眼前一片雪亮,我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昨晚又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
是的,对某些人而言,比如我,人生就是一场噩梦的开始和结束。
我退了房,漫无目的地走在烈日下,城市像着了火一样,在上午九点多钟的时刻里居然就这么热浪滚滚。昨晚那性感而又令我销魂的妓女告诉我,这里的灵海度假村是一个好去处。我想在生命结束之前,尽情地享受一下生活的乐趣。
我按照那妓女的指点,乘上了开往灵海度假村的班车。半个小时候之后,我便踏上了灵海度假村的地皮。这里背山面海,建了不少漂亮的小洋楼式的农舍,想必是那妓女告诉我的那种供城里人来此享受“渔家乐”的“豪华宾馆”。远处有一座简陋的码头,好些渔船停靠在那里,有不少人在码头上来来往往。我挎着黑色挎包,漫无目的走着。我讨厌城里的喧嚣,面对这片宁静的土地,心情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平静。仿佛自己终于从噩梦中逃脱出来似的,感觉平静和安心。仿佛我能在这片土地上找寻到什么活下去的由头,犹如一个病危的患者找到了一剂什么救命的仙方。
我从下班车起,就沿着这条傍海的水泥公路朝前漫无目的走着,宽坦的水泥路面上冒起一层明晃晃的热浪,行人和车辆像着了火一般在热浪里川流不息。沿途建筑物上都张贴了很多有关渔家乐之类的广告。那性感而又令我销魂的妓女在得到我三百块钱后,并没有骗我,就如同她对我肉体的服务一样实在。我走到一家小卖部门前,里面坐了很多打麻将的男男女女。我买了一包香烟,然后走出小卖部,上了一条小巷,看到小巷的墙上也到处张贴着渔家乐的广告。
我想要的逃亡避风港,似乎就像如此这般:这里是旅游区,人流频繁,还有不少来此做生意的外乡人。我走了些街道和小巷,到处都能听见讲普通话的声音。这给了我一个极佳的藏匿之所。我是一个不再自由的通缉犯,像一个渴望黑暗生活的幽灵。
我横穿出一条小巷,来到一条有斜坡的主街上。一个看似三十来岁的妇女,汗流浃背地推着一辆装满海鲜产品的三轮车,朝斜坡上吃力地推着。我忽然在她的身上看到了母亲的身影,一股怜悯的冲动从心底情不自禁地冒出来。我于是走过去,帮她推车。她回头朝我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充满冷漠、警惕,但眨眼间就化成感激的眼神。她朝我笑道:“谢谢!”
我弯着腰帮她推着,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那一声道谢和微笑声里,忽然感受到了一股莫名其妙的精神上的某种捉摸不定的温暖感。我笑道:“不用谢!”随口问一句:“你们这里渔家乐的服务业是真的还是假的?”我这话是随口说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帮她推车,她向我道谢后,两人搭上了讪,不说点什么,感觉有点不自在似的。
我的灵魂深处,还有一个人性在促使我向某个光明的人性领域里走。
她回头朝我望来,满脸的微笑,说:“你是想找渔家乐?”
“是的。”我帮她推车,已经冒汗了,说着用一只手肘蹭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我家也有空房。”她朝我笑着说。
她告诉我她家就在附近,可以到她家去看一看。
我说行。
“我现在要到海鲜交易市场去送完货,然后再带你去我家。你看成不成,要是你觉得这样会有麻烦,我现在可以带你去一下。”她像是害怕失去我这单生意似的望着我说。
我说:“没关系,你可以先去送货。我没什么事情。”
她感激地笑道:“那太感谢你了。”
“你太客气了。”我说完又帮她推车。
她在前面把住三轮车的龙头,笑道:“你是来旅游的吧。”
“是的。”
她把货推到海鲜交易市场,这里人山人海,臭气熏天。她推着装满海鲜产品的三轮车,走到一个嘴里叼着烟,穿着条短裤和蓝色背心的中年男人面前。那男人一脸的横肉,正在跟人像争吵似的谈着生意。他见她推着三轮车走过去,骂骂咧咧地上前,二话没说,就是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从他怒骂的支言片语里,我听出他是在骂她怎么这么晚才送来。
她没有吭声,旁边另一个中年男人忙上前劝开那个打她的中年男人。她像机器人似的,被他打骂后,又老老实实地从三轮车上跟别人一起,把那些沉重而又脏兮兮的装有海鲜产品的塑料箱子卸到一杆台称上。
她卸完货站到那打她的中年男人身旁对他说了什么(那里太嘈杂,我离他们有十来米远,他们不大嗓门说话,我一句也听不见),那中年男人扭头朝我这边张望了一眼,一脸的凶相。
那中年男人不知道对那女人说了些什么,她于是空着手朝我这边走来。她铜色的脸上在油汗里显出几根明显的手指红印。她朝我牵强地笑着说:“让你久等了,走吧。”
我跟上她。
她走在前面,一路跟一些想必是熟人打着招呼,走出海鲜交易市场。她说:“你需要什么样的房子?”
“你们这里有什么样的?”
“我们这里有三类房,一类是水上乐屋,二类是家居总统套房,三类是家居标准房。”
我弄不明白她的意思,只知道水上乐屋是独立房,不在他们家里,是单独建在海湾里的。我对这个有兴趣,我正要找的就是单独住处。
她于是领我去水上乐屋。
水上乐屋是建在宽阔海湾里的浅水区的木屋,一间室内只有十几平米,外围有一米见宽的走廊,全是木质结构,除了床垫、一台彩电、一张大沙发之外,便只有一个小卫生间,洗澡之类所需的淡水,她说她会每天给我从岸上弄来。上岸得靠小船,有一些专门在此靠渡船谋生的船夫。她每天会来这里帮我打扫一次卫生,住一天一百块人民币。我走出水上乐屋的门,站在走廊上,放眼望去,只见宽阔的海湾里有几十栋像帆船一般的水上乐屋,好些已经住进了来此享乐的旅客。人生有钱就有享不完的快乐。
她从里面走出来,问我:“你觉得怎么样?”
我回过头望她,她平静地望着我。我说:“行,就住这里。”
她把一个手机号码递给我,说:“这是我的手机号码,你有什么需要,你随时可以打它。我每天中午来你这里打扫一次卫生。”
我接过她递过来的手机号码,说:“好的。”
她说:“那你现在登记一下吧。你想住多久?”
我自己也不清楚自己还能自由多久,我给了她一千元,说:“先住十天。”
她愁苦的脸上顿时露出喜悦的笑容,说:“那好,你休息吧,有什么需要你就打我的手机。”
我到岸上吃过午饭,回到水上乐屋,坐到背阴的屋檐下,双脚悬空,走廊离水面有五六米高。海面被太阳晒得热闪闪的一片,背面是青山和一座座现代化的建筑群。这个世界看在眼里,感觉很不真实。
“哎呀,亲爱的你真棒,好大哟!”
“小心点,别脱掉了。”
……
我忽然听见这些声音,寻音望去,看到右边那栋水上乐屋的门前阴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他们穿着极少布量的游泳衣。男的手里拿着一根鱼杆,女的躺在男的大腿上,两人亲热的样子真令我想掏枪干掉那个男的,强奸那个女的。因为他们这样亲热的情景给我的感觉实在是太幸福了,他们有自由,有爱情,有享乐的资本,而我什么都没有,我就要被枪毙。我真的忌妒他们,很想破坏他们的幸福,看到他们像我一样痛苦,我才会满意……想到这些我不由得自嘲地笑了一下。昨晚我尝到嫖娼带来销魂的乐趣,此时,止不住又想要了。我叫来停靠在附近的一个老船夫,问他这里哪有小姐。
他说:“你如果想要我帮你叫来,我有她们的手机号码。”
我说要漂亮和性感的,最要紧是能销魂的那种妞。
他说没问题,说着拿了一打相片给我看,全是妙龄女郎和一些三十来岁的美少妇的相片。他说少妇便宜些,还说少妇的功夫不错。
我说:“我对少妇没有兴趣,她们生过孩子,肯定松巴巴的,那玩意玩起来没劲。”
他笑着说:“那你自己选,我这里什么样的货色都有。”
“她们都是干这个的?”我止不住好奇地问一句。
“兼职的。她们做这个是赚个外块,不是那种坐码头的妓女。放心包你玩过后,不会出事。”他还补充一句。“她们的功夫都是一流的。”
“你怎么知道的?”
“小兄弟,这里面的事情没有我不知道的。”他朝我很异样地笑了笑。
我在他那打相片里,找到一个跟昨晚那小姐差不多性感和漂亮的小姐。
大概四十分钟不到,老船夫把一个漂亮而又性感的妙龄小姐领来了。
我伸手把小姐拉上来,老船夫站在摇晃不定的小船上朝我扯开嗓门说:“小兄弟你还没给我介绍费。”
我问他多少?
他说:“三十。”
我不想跟他讨价还价,三十就三十。我把钱给了他,一把抱起这穿着白色紧身衣、超短裤的小姐,走进屋里,一脚把门踢上,迫不及待地亲她。
她笑着推开我,说:“我不跟人亲嘴。”
我放开她,说:“我要你跟我做全套的,你开个价吧。”
她噘嘴说:“你做一次,还是包我。”
“一次怎么算?包你又怎么算?”这就是谈生意,没什么好说的。
“一次全套的二百块,包夜,现在才下午,至少要六百块。”
我知道她开出了这个价钱是有得商量的,但钱对我来说,现在已经毫无意义了,这点小钱我能付得起。我此时想要的只是快活,别的什么都毫无意义。
我说给你八百块,你要卖力地服务我。
她瘫软地倒进我的怀里,捏了捏我的老二,妖媚地笑着说:“你真讨厌。你要人家怎么卖力地服务你吗。”
我说你要是服务的好,我还会重重有赏。
她赤裸的胳膊抱紧我的脖子,双脚蹦上来,夹住我的腰,淫荡地笑道:“你真坏,我尽力就是喽,你可不要太变态了,把我弄痛了,我会哭的……”
三
我没有了理想,没有了前途,此时唯有的是享受这生命里最后时刻的生活。我要把我过去曾经憎恶过的和好奇过的一切,能享受到的,尽力去放纵地享受一番。我在水上乐屋,每天换一个漂亮而又性感的妙龄女郎,都是玩全套服务的,给她们的小费很高,她们争先恐后地想来为我服务,金钱使我变得为所欲为,像一个国王,像一个暴君,像一个极度富有吸引力的名流。渐渐我感觉空虚,无比的空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空似的,我变得如同一片无根无定的浮萍。我在极度空虚的折磨下,便从一个小姐那里买到了“四号”,吸食着,用来剌激已经无法从淫穴里得到快感的神经。晚上我仍然做着同样被警察追捕的噩梦。我在疯狂地生活,我没有理想,我没有前途。我讨厌我的身体,我有时渴望走在路上,忽然被一辆汽车撞死。我害怕自杀,有多个晚上我用黑洞洞的枪口插进自己的嘴里,就如同我插进女人的淫穴里,但我没有像射精一样射出那致命的子弹,因为我还很怯弱,还想享受一下生活,不想就这么快死去,可我活着又是如此的累,比一个挑山夫还累。我有时真想公安机关快点抓住我,但我又害怕他们抓住我。我知道我逃不了,他们迟早有一天会抓住我。我没有了理想,我没有了前途。我活一天比死还难受,不在女人的淫穴里和“四号”的剌激下生活,我真的会像一辆没有汽油驱动的汽车,无法再前进一步。
然而,她却改变了我一切原先根本没有想过的死法。
我在水上乐屋的第九天,那天中午,她像往常一样来到水上乐屋替我打扫卫生。她进门时,我就看见她的右眼有青肿,但它激不起我一点同情她的情愫。我很冷漠地歪坐在沙发里,有意只穿着一条内裤,想勾引她,想玩一下这个并不十分性感,但还算漂亮的渔家少妇,想换一个口味。她没有理我,她平静地进来,打扫着,忽然她“哎呀”一声,身子一歪随着手里的拖把一起倒在了地上。那惨叫的声和影又使我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我忙上前去扶她,关切地问她:“你怎么了?”就在我扶她的同时,我大吃一惊,她脖子下面的皮肉上都是一块块青紫的伤痕。
她没有说话,眼泪伴着呜咽的哭声,“扑簌簌”地流出来。
我想扶她起来,她却一把抱紧我痛哭起来。我的情欲被她的痛哭弄得烟消云散,像一个被魔鬼施了魔法后被人救醒似的,我麻木不仁而又肮脏的灵魂那对弱者的悲悯情愫又一次复苏。我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她,便问:“你怎么了?”
她松开我,突然跪在我的跟前向我叩头,“咚咚”的炸响。我赶紧扶起她,以为她疯了。我忙问:“你这是干什么?”
她坐到我面前,忽然用劲去扯短袖衫的扣子,但没有扯开,于是她撩起短袖衫,将赤裸的肉体呈现在我的眼前。那皮肉上全是青紫的伤痕,我倒吸一口冷气。她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伤痕?我问她。
她激动的情绪平静了下来,坐下来抱住双膝痛哭着。她向我哭诉她的不幸。她七年前来这边打工时被她的丈夫看上,强奸了她。她恨他,可她是一个弱女子,他当时是那水产品销售部的经理。她不敢反抗他,也不敢把那丑事向身边的任何亲人说。他于是得寸进尺,一次次玩弄她,直到把她的肚子弄大。她也就破罐破摔,决定嫁给他……她又说她自己也害怕再回到那穷山沟里。她想留在这个富裕的渔村,过上从小就盼望的城里生活。可她跟他结婚后,他经常打她,骂她。他生性好色又好赌,他在外面乱搞女人不说,他还每次在外面受了气或者输了钱,一回到家里就拿她出气。她一再忍受着他对她的虐待,没有人可以倾诉,只能一个人沉默和忍受。她每天操持着家务,从早忙到晚都唤不起他对她一点怜悯。她说他从来不把她当人看,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她说她恨死他了,巴不得抽他的筋,喝他的血,可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弱女子,根本斗不过他……
“我现在才二十七岁,可我知道在别人眼里我已经像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是吗?”她问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情不自禁地将她抱紧,鼻子一酸,流下了眼泪。
她用她温湿的舌头舔着我眼角上的泪水,哭着说:“我们都是死人,我们都没有前途。”她顿了顿盯住我的眼睛又说:“我知道你是一个杀人犯。”
我一听,本能地推开她,惊恐地望着她。
她惊恐地望着我,像一只渴望寻求庇护的小鸟,忽然被庇护的大鸟推开一般,一双泪眼里充满了恐惧的神色。
我缓过神来,冷冷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住进这里的第四天,我进过一趟市里。我在富家超市旁的公告栏里,无意间看到了那张通缉你的通缉令。”她说。
“哪你为什么不向公安机关举报我,那样你可以得到两万元人民币的赏金。”我冷冷地说,心想该来的终于来了,要是她想趁机敲诈我,我就杀了她。
“不!我不会哪么做,要做,我早就做了。我请求你帮我做一件事情。只要你答应,你想要我怎么报答你都可以。”她说着解开衣扣,脱掉上衣,露出布满青紫伤痕的裸体,望着我说:“只要你答应帮我杀掉我丈夫,我会尽力满足你。我知道你这几天,天天找小姐,你的一切我都知道。我知道你喜欢玩剌激的性游戏,我会比她们都做的好,只要你答应我帮我杀了我丈夫,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她紧接着情绪激动起,愤怒地说:“他是一个禽兽,他该死,我再也受不了他的折磨了!”说着上前来抱住我,“求你帮我杀掉他!杀掉他!只有他死了,我才会有安生的日子过,求你帮我杀掉他!”
我狂笑着站起来,脑海里像某一根错乱的神经被她这一番话炸开了什么豁口似的,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满心的恶心。
我猛蹲下身,逼视着她的眼睛,说:“我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你难道不怕跟我做爱会染上艾滋病吗。我已经跟那些肮脏的婊子鬼混过,我吸过毒,我想我的血液里正流淌那致命的艾滋病毒。你难道不怕吗?啊!”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坚决地说:“你帮我杀了他,那怕只活一天安生的日子,我也愿意。”
她说着一把抱住我,把我推倒在床上,她疯狂地亲吻我,抚摸我,是那么的疯狂和无法控制地使我的情欲如同被开闸的洪水一般狂奔起来。我被她脱得赤条条的,就在她要把我硬挺的生殖器插入她那为了报答我的阴道瞬间,我猛力推开她,说:“我帮你。”说着赤裸地站起来。
她喘着粗气像一个乞妇似的赤裸地爬起来,像蛇一样抱紧我。她说她不怕死,她已经死了,她只求我快点帮她杀了她的丈夫!
我瞪着她说:“那样你就可以得到他的全部家产。”
她冷冷地笑道:“那都是我应该得到的。”
我推开她,说:“你打算让我怎么帮你?”
她赤裸地愣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是青紫的伤痕,像那画满彩绘的人体艺术,比那些娇嫩而又白皙的妓女胴体都要迷人。它剌激了我的神经,比任何做爱得到的快感都要强烈。强烈到我无法面对它,无法正视它,无法不答应帮她去杀掉她的丈夫。
她说如果我帮她杀了她的丈夫,她可以继承一些家产,她可以给我一笔钱。
我说:“钱对我的人生没有了意义,我已经不需要钱了。”
我弯下身从地上捡起她的衣服,披到她的身上,说:“穿上吧。”
她愣怔地望着我,一把抱紧我,泪水打湿了我的胸腔。
她哭着说:“我会记住你一辈子。”
我说忘记我对她有好处。
她抱紧我的手,没有松开。
她渴望的是什么?我到死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她跟我讲了很多她的不幸。但我不知道这个女人所说的有多少是真实的,不过我记得那天在海鲜交易市场看到那个男人打一个女人的凶相,有了这个,杀那个男人的理由就够了。
四
我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我没有了恐惧,相反我觉得本该如此,像正要去一个新世界似的平静。我检查了一下手枪里的子弹,一切都很正常,还有三发子弹,我要留一发给我自己。
我检查完手枪,擦干净子弹,将子弹上膛,一切准备就绪后,我便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清凉的淡水“哗啦啦”地从喷头里朝我的头上淋了下去,我认真地清洗着自己的肌肤,这是我生命中最后一次洗澡了!
“李兄弟……”
我忽然在“哗啦啦”的水声里听见门外有人在喊我,是那老船夫的声音。我知道他又帮我带小姐来了。这几天,他每晚都给我物色一个妙龄女郎,送来供我享用。我拿起浴巾烦躁地草草地擦拭了一下头发,裹住下身,走到门口,打开门看见船夫这老家伙的船头正坐着一个妙龄女郎,很性感,很漂亮,可我忽然觉得恶心。我说:“今晚不要了。”
老船夫爬上水上乐屋的走廊上,笑眯眯地对我,说:“李兄弟我告诉,这小姐很好搞,不信你试一试,毛多、水多又紧巴,好搞得很……”
我说:“不要。”
他诡笑道:“你今天下午是不是上过海军他老婆。”
我憎恶瞪他一眼,冲他怒道:“滚!”
老船夫堆满笑容的脸,一下尴尬地黑起来,冲着我凶道:“小子,你冲我发什么火,我可告诉你,在这里没人不给我面子的。你小子要是……”
我一把掐住他的脖子,逼视他,说:“你要是再废话,你信不信我会把你扔到海里去喂鱼。”
那小姐在船头朝我骂道:“你他妈的神经病啊,要就要,不要拉倒,老娘还不乐意跟你做,你不撒泡尿照一照什么东西,呸!”
我指着她骂道:“你他妈的给我闭嘴,不然我连你一块打。”
老船夫赶紧跳上小船,梗着脖子,在船驶离水上乐屋一米远时,他在船上跺着脚冲我骂道:“你小子有种,你等着,我会叫人来收拾你,他妈的……”
五
我洗完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挎上黑色挎包,叫来一只小船上了岸。
热闹的夜生活又开始了,到处是一片灯山火海人流车流交织的世界,熙熙攘攘一片。这是我生命中最后一个夜晚了,我对自己不止一次地说,恐惧的心理像渐渐被烧开的热水。我像一个幽灵似的游荡在街头,每个向我投来眼神的人里都仿佛在说:“瞧,这就是那个杀人犯,公安机关正悬赏两万元人民币通缉他呢。快去举报啊,有两万元啊,这可是一笔无本的大买卖啊……”
我大摇大摆地走在人流里,像一个自然人。我每碰见一张脸,都是这么的漠然,仿佛我欠了他们八辈子账没有还似的。这使我更憎恶这个世界,渐渐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恐惧感,有了些减轻,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不少人,活着跟死没有什么区别。
我走进一家酒楼,点了一些上等酒菜,死前我得吃饱,不能当个饿死鬼。我还真希望这个世界有阴间,按照传统的说法,身前享受好了最后一顿,死到阴间就不会做饿死鬼。我知道这些只是迷信,但此时我除了寄希望于迷信之外,没有别的可寄托的东西。我真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醒来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仍然可以做一个普通人,结婚的年龄一到,便在媒人的介绍下娶一个媳妇,结婚生子,过小日子。但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噩梦,死是我唯一的解脱方式,我已经像一头被逼得无路可逃的狼,站在万丈悬崖的边上,前面是深渊,后面是围捕我的猎人。
七点钟,她打来了手机,告诉我她丈夫在海城商店里赌博。
我吃过晚饭,酒足饭饱后,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该上路了!”
走在繁华的街头,走在华灯里,我将自己那个充满人性的灵魂死死地按住它喘息的机会。我害怕它冒出来,使我胆怯,使我没有勇气去面对死神。我去帮她杀了她的丈夫——一个阻碍她追求幸福和自由的男人,我像在捞取一个下阴间受审时的阴德,带着恐惧和冷酷的心理,我乘“摩的”来到海城店门前。这是一家小门面的百货商店。我走进去问一个像老板娘的少妇:“请问海军是不是在这里?”
她打量着我,冷漠地问道:“你找他什么事?”
我说:“我是他的朋友,你帮我把他叫出来一下,我有要事找他。”
她说:“他在里面,你自己去找。”
我走了进去,里面有一张很宽长的简易桌子,很多男男女女围坐或围站在四周,拥挤不堪,他们都在赌博,屋里一片乌烟瘴气和汗臭味。
我拔开人墙,看见海军光着上身,一脸的油汗,嘴里叼着一支吸了半截的香烟,坐在桌前,手里捏着几张扑克眯着眼神秘兮兮地瞧着。我想就此掏出手枪对准他的脑袋开一枪,但立即意识到这里人太多,不好下手,万一没打中他,枪里就三发子弹,那就坏了事。于是我想反正他也认识我,前天他到过水上乐屋看过我。
我走过去喊道:“陈老板。”
他皱起眉头朝我瞪一眼,立即又破怒为笑:“哟,李兄弟来来玩几把。”
我说:“我找你有点事,你跟我出来一下好吗?”
他皱起眉头说:“什么鸟事,在这里说,我正忙着。”
我说:“我想包租你那间水上乐屋。”
他立即笑道:“你先等一下,我玩完这一把就跟你去谈。”
“那好,我先到外面等你。”
我走出店,在店门口站着等他。我的心七上八下的,我死死地按住它,只让一个念头支配着整个人的意识:“杀了他!自己自杀!杀了他!自己自杀!……”
十来分钟后,他笑哈哈地走出来,喊道:“李兄弟,我们家那间水上乐屋的环境好得很,你想……”
我打断他的话,说:“到一边说,我有话跟你商量一下。”
他递给我一根香烟,一边哈哈笑道:“这样吧,明天我去找你谈。现在我没空,正忙着。”一边拉我到店左边的空地上。“兄弟身上带了现金没有?刚才手气真他妈的背,你先借我两千块钱用一用,明天我去找你,把钱还你。”
我顾不了多想,右手伸进黑色的挎包里。
他笑眯眯地盯住我的黑色挎包。
我掏出手枪,指向他的脑门。
他惊恐地想跑,嘴里大喊道:“救……”
我倏地朝他的脑门,扣动了扳机。
“砰——”
海军脑门被子弹击穿,他的血喷溅了我一脸。我冷酷而惊恐地瞅住他失去人形的脸,他伸出手来想抓我,但他肥胖的身子朝身后坚硬的水泥地“扑通”倒去。他肥胖的身子在还热脚的地皮上做着死前的最后抽搐,血从他脑门上的子弹孔里像泉水从泉眼里冒出来似的,眨眼间染红了他整个长满横肉的脸。
顿时,我感觉世界消失了,四周一片死寂,脑子里全是空白。我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我像堕入了一个巨大的深渊里,四周布满了兽栏,里面很多野兽都被惊动了。
“杀人啦——”
惊恐的尖叫声,像从遥远的时空里经过几十万光年才传到我的耳朵里似的,我的意识回归到现实。海军倒在了血泊里,四周许多店铺“哗哗”地将店铺的卷闸门慌忙拉上,他们像一群受到了惊吓的动物,那么怯弱地躲得无影无踪。
我站在海军的尸体旁,感觉乾坤倒转,世界万物在围着我疯狂地打转,世界就要消失了,世界末日已经降临到了我的世界。我将黑洞洞的枪口顶住了太阳穴,我疯狂地吼叫起来,剌破耳膜的吼叫声,像一道晴天霹雳似的向天地间这繁华的夜幕剌去,我体内流淌的血色液体渐渐吞没了我的眼睛……
完稿于07/12/14
宝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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