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具

玩 具

　　蒙爹戴一顶鸭舌帽，穿上干净的半新旧的衣服，要到大城市里看望孙子，今天上车的人还不少呢，蒙爹找了个靠窗的座位，这时就端端正正地坐在县城始发车站的班车上。望着匆匆忙忙上上下下的人们，蒙爹心里难得特别的高兴，因为他已经有两年没有去城里看望孙子了，现在终于有机会象人们一样坐车进城了。进城之前，蒙爹特地卖掉了天天放牧的一头母牛，还有一头肥猪，加起来足足有两千多元，够他给孙子儿媳作见面礼的了。为了安全，蒙爹把零用钱放在外面，把两千元整数包了报纸，外加一个塑料薄膜，放在脚板底下，然后套上儿媳买给寄来的新袜子，高一脚低一脚地上路。这样的收拾，一般人是很难要得到的了，安全的设备让蒙爹心里感觉当然是乐滋滋的痛快。他坐在车上，和蔼可亲又老实巴交的样子让人一看就知道他的底细了，也知道他要上哪儿去的了。

　　当下上来了三个年轻人，他们兴兴冲冲忙忙碌碌，其中一个头发特长，也不怎么打理；有一个却相反，把那头剃个精光，加上眼珠儿溜溜地转，整个人看起来很是滑稽；另外跟着一个小个子，嘴巴儿长的有点歪，讲的话吐的字不是很清楚。歪嘴巴一上车，就往里走，坐到车尾去了。长发的和光头的却靠着蒙爹坐下来了，还和蒙爹又说又笑的，蒙爹自然乐意非常。把自己进城看孙子的情况说了一通，也算是自得其乐，一吐为快。

　　不久，车子开了，蒙爹和年轻人也都混熟了，大家无话不谈了。而蒙爹后面一排坐着一个中年男子，还带有一个小男孩。小男孩正在玩着玩具——仿真式手枪，手头还有一个没有燃放的鞭炮，时不时还塞进枪口，然后把枪举到车窗外，嘴里喊着：“砰砰”的响声。中年男子作为父亲，伸手一捞，把小孩玩具收回，然后毫无商量余地地把玩具放进了提包。

　　才出车站不久，长发青年从身后拿出一块小木板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掏出三个小碗几颗玉米的玩具和光头青年玩起来，旁边开始有人过来凑热闹。原来大人同样需要玩具，不然可给闷死了，见怪的是大人的玩具竟然没有小孩玩具那么漂亮和值钱，但是，玩的兴趣却很浓。不是吗？这下子人凑过来多了，歪嘴的也往前靠上来了。毫无疑问，他们在玩赌博呢。蒙爹作为旁观者在旁边观战，看新鲜，时不时还讲些闲话。中年男子当然也作为旁观者在旁边观战，同样看热闹，就是一言不发。不久，有人赌赢了，拿到钱了，开始是十几二十块地放进口袋，跟着就几百上千地收入囊中。赢了的无比快乐，输了呢眼红脖子粗，哪里就这样服输的？三下五除二，很快又赢了回来。有一回，长发的和光头的各压住一个碗，可两人都不下注，都喊旁边的人下注，歪嘴的看看没人出手，赶紧掏出一沓十张人民币恨恨地放下去，嘴里“叽哩咕噜”说什么别人听不清。只是几秒钟时间，翻倍的收入就进了他的口袋！第二次，歪嘴的和长发的又各压住一个碗，都说中了中了，叫旁边的下注，光头的回头看看蒙爹，鼓励、示意他赶快大捞一把。蒙爹想想别人那么容易来钱，我也不妨试试看，忐忑不安中有人给他竖起了大拇指，还说：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赶紧行动吧！当下蒙爹马上就脱了鞋子、袜子，解开薄膜袋，翻开报纸，露出一沓人民币，没有一点犹豫就准备放下去，长发的说压我的，我中了；光头的说压我的，我中了；弄得蒙爹一时糊涂了，不懂压放哪个的好。还是旁边的歪嘴“叽哩咕噜”地给了主意，蒙爹虽然听不清楚，但是身不由己，这时已经压了下去。大家高喊：赢了翻倍！翻倍！输了无本！无本！蒙爹紧张得流下了清鼻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管面对众人点了点头。这时有人喊：开啦！开啦！

　　光头的请示了蒙爹：“老人家，要开啦？”蒙爹挥起袖子，抹了抹清鼻涕，舌头有点不听使唤地说：开吧！

　　三个碗同时打开来，蒙爹一看，顿时诧异起来，人们高喊：老人家输了！老人家输了！一瞬间，不知谁拿走了老人家压放下去的那一沓钱，老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钱放进了别人的口袋，一时竟蒙了头脑，不知如何是好？开始还跟着别人乐呢，没过多久，他退了出来，靠着窗口竟然小孩似的揉搓着眼睛，还不停地抹鼻涕，也不理别人如何地高兴，如何地胡闹了，嘴里还不停地喃喃：我的母牛，母牛，啊，我的肥猪，肥猪啊。很显然，老人家伤心极了，也后悔极了。这表情全被中年男子看在眼里，想象如果他是自己的父亲，那该想到自己了，想到儿子了，够难受的了。老人想哭了。看看情况不妙，长发的、光头的和歪嘴的三个年轻人立马凶巴巴地叫司机停车，司机知道这些人惹不起，要下车，赶忙把车刹住，打开了车门，三个年轻人一溜儿全部下车走了。

　　班车才刚继续前进，车上的老人家真的大哭了，坐后面的中年男子听到老人哭声，难过的心情一阵涌起，忍不住，竟然叫司机又停车。司机不知什么情况，以为有人忘了东西在车上什么的，疑问中又把车停下来了。车没停稳，中年男子已经跳下车，很快走到车后。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议论纷纷。突然间，只听到“砰”的一声巨响，大家都认为爆胎了，人们都把头伸出窗外，司机则转身跳下车，看看车下面的几个轮胎。

　　“别跑！把老人家的钱放下！”中年男子面对走了十多米远的那些年轻人清晰而响亮有力地轰道。只见他一手拿着玩具——手枪，一手拿根还在然着的香烟，两眼盯着走远的年轻人。年轻人似乎也因为听到“枪响”，一时都回过头来，看到中年男子拿着手枪的模样，他们知道也听到中年男子的意思了。犹豫了一下，光头的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钱来，丢在路上，然后不紧不慢的往前走了，没有一个人回头观望呢。

　　中年男子转身喊道：“老人家，去拿你的钱，在路上呢！”

　　老人家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有人推了推他说：“赶快去要你的钱！在那里！路边那里！”

　　老头子这才孩子似的溜下车，鸭舌帽都戴歪了，鞋子也没有穿好就一拐一拐跑去了，有人给老人家指点方向，很快老人重新拿到自己的一沓钱，回头时，他喜泪又流出来了，连车门在哪里都找不到了，中年男子扶着他上车。

　　人们为老人家拿到自己的血汗钱而高兴，大家议论纷纷，既看着老头，又佩服回到座位上的中年男子。

　　“刚才是你开枪了？”司机不急忙开车，先问中年男子。

　　“开什么枪？是放鞭炮！”

　　“你手上不是拿枪吗？”

　　“小孩玩具！”

　　“哎呀呀！是玩具呀？”

　　“没错，就是我小孩的玩具！”

　　“奇怪，玩具还真管用咧！”

　　有人提出看看手枪玩具，中年男子刚想递过去，小孩说：“是我的，不许动！”很快抢了回来。

　　人们哄然大笑。唯独那老人家抬仰着头，闭着眼睛，噙着泪花，一言不发。车上客人兴奋不减，有人问中年男子：“真的象便衣警察，怎么人家走这么远了你才行动呢？”

　　“小孩玩具！近了人家不看出来吗？”有人很快帮解析。

　　“玩具能开枪吗？”

　　“刚才不是说了，是放鞭炮！”

　　“哪来的鞭炮啊？”

　　“我这有啊！”小男孩又给大家举起一个鞭炮来。

　　“原来如此！小男孩，给我们一个，可以吗？”

　　“没有了！”

　　大家一阵阵议论中，车窗外也扫来一阵阵春风。

　　2003.3.13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