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琐忆（散文）

一

　　每个成年人都有着自己的童年生活，或幸福或苦涩或平淡或离奇，它给人以“恍若昨日，恍如梦中”的感觉：而我的童年生活除此特点之外，更是充满了不同寻常的五彩梦幻，因为我有一个非常疼我爱我的姥姥。

　　我的童年是在姥姥家度过的。爷、奶去世早，在我的记忆里已寻不到他们的影子。父母工作忙，且家有小弟，更需要大人照料，实在没办法，在我三岁那年，只好把我送到姥姥家。姥姥那时大约六十岁左右年级，姨、舅刚刚跨入青少年阶段，全没到成家年龄，姥姥身边尚无其它娇儿娇女绕膝。因此，我一进姥家，愈加增添了几分她对我的怜爱。

　　姥家与我们不属一个专区，但相距并不太远，离我家有七十来里路程，位于他们县城北三里远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庄，姥爷从中学教师的岗位上退休后，因其忠实可靠，不久便被县城一家工厂聘为门卫，这样一来，我啥时侯在乡里玩腻烦了或因犯“错误”被姥姥责罚了，就嚷嚷着要到姥爷那里住几天，可每次去不到两天，就又催逼姥爷赶快把我送回乡下姥姥身边。这时姥爷会嗔怪我说：

　　“你来时不是说的好好的？要住几天的？咋昨天来，今天就闹着回去？”

　　“我想姥姥了！”我撅着嘴说，急得直掉眼泪。

　　姥爷便马上变成笑脸，答应下班后一定送我回去。离不开姥姥，离开姥姥两天，我心里就发慌。

二

　　在我的记忆里，姥姥家的院子很大很大。不知与西邻是因关系亲密或是地界没有划清的缘故，姥家房西边没有垒院墙，西邻的东边也同样没有院墙，中间相隔的几十米宽的狭长空间地带，成了双方的共用地。那里裁满了向日葵、蓖麻和一些我已记不清名字的五颜六色的花草，红的绿的蓝的黄的黑的白的……各色各样，应有尽有，至今印象特别深刻的是裁有两棵大枣树、三棵桃树、三棵杏树。初春，百花争艳；入夏，绿荫遍地；深秋，落叶缤纷；隆冬，枝桠纵横。天然一个好去处。这里自然成了我与小朋友们嬉戏、玩乐的天堂。

　　常和我一起玩耍的小朋友有西邻和我一般大小的女孩阿兰，阿兰小两岁的弟弟冬冬，后院的刚刚，再后院的小玲，前院隔一排住户的李军。其中最最惹人喜爱的是东邻吴姥姥的小孙子，大名叫高山，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那时，我们都叫他“大官”，不知是因为他长得胖乎乎的，象个大官的模样，还是他父母望子成龙心切，渴望他日后能够出人头地。总之，我们一群小朋友嘴上喊他“大官”，心里也都把他当成真正的“大官”，他是我们的“头儿”，我们的“司令”，凡是小朋友之间发生了纠纷，闹了别扭，都由他出面裁决，大家都信服他。

　　我和小朋友们一年四季几乎都是在那个天然的大花园里玩耍的，因为姥姥坚决不让我到远处去。不在她的目力所及和呼声所及的范围之内，她绝对不放心。姥姥常说，小孩子家不懂事，一旦玩起来就不知道东西南北了。所以，每当发现我稍微干出点危险的事儿，就狠着心对我施加点小小的惩罚，目的是为了让我记着自己的错误。并时常不厌其烦地唠叨说，不要一个人到村外去玩，外面有专一骗小孩、买小孩的。如果碰到陌生人向你问话，不要搭理他，更不能随随便便接陌生人送给你的像糖果呀之类的东西吃。这些话不知给我重复了多少遍。我那时已能隐隐约约读懂了姥姥的良苦用心，为不使姥姥担心，我建议小朋友们只在园子里玩，由于我是这里的小客人，小朋友们都心甘情愿地顺着我。在那片小天地里，我们千方百计地变着法儿玩，逮蝴蝶、抓蜻蜓、斗蟋蟀、采花果、捉迷藏、玩泥巴、看蚂蚁搬家、学着电影里的人物打仗……

　　当然，也有偶尔乏味的时侯，抵不住小朋友们的撺掇，偷偷溜到村东边的公路上看来来往往的汽车、拖拉机、牛车、马车……甚而到村北的沟渠里洗洗澡。虽说河水很浅，还淹不着光屁股，按说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可如果让姥姥发现了，免不了是要挨一顿喝斥的，甚至还要受点皮肉之苦。这也是我惹姥姥最为生气的唯一原因。

　　特别是有一次，我正在洗澡时，突然感到左小腿肚上有点痒痒的，赶紧跑出水面察看究竟，冬冬先发现我小腿肚上爬着一个大蚂蟥，我一时吓得不知所措，大叫起来。“大官”跑过来一看，笑了，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只凉鞋，对准蚂蟥，用力打去，啪啪啪几下，疼得我直咧嘴，蚂蟥打没了，我小腿肚上也留下了一大块青痕，回去经不住细心的姥姥的盘问，只好如实招供，姥姥听后狠着心在我屁股上拍了两巴掌，紧接着用手一个劲儿揉搓伤处，连心疼带吓唬说，以后可不敢偷偷到水渠洗澡了，那水里有许多大蚂蟥，它们最爱吸人血，要是钻到人的肉里头麻烦就大了，必须得用东西死命地打，有时把那块肉打得稀烂，才能把它打出来呢。有了这次经历，我再也不敢偷着去洗澡了。

　　有时，因儿童淘气的天性，即使处在安全的地方也会干出意想不到的危险事来，发生在花园里的一件趣事至今使我记忆犹新。

　　一天上午，阿兰神秘兮兮地对我们说，她看见了世界上最大的蜜蜂窝，有大碗碗口那么大，最大的蜜蜂跟一个小枣差不多，同时用手比划着。经我们一再追问，她才道出蜂窝的位置，原来大蜂窝构筑在她家厕所后墙的左上角处，大家出于好奇，一干子人都屏息静气，猫着腰，蹑手蹑脚来到阿兰所说的地点，蹲在地上抬头一瞧，哇！真的大得吓人，蜂窝里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蜜蜂。稍会儿，“大官”用手示意，我们慢慢退回去，围坐在大枣树下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这个“奇遇”

　　“听人说，蜂窝里的蜂蜜甜极了，我们不如把它捣掉，尝尝怎样？”每逢遇到这样的“大事”，总是由“大官”提议并做出决定。

　　他这一说，大家的喟口都被吊上来了，无不拍手赞同。但说到由谁具体去办这件事时，却难住了大家。小朋友们大都尝过蜜蜂的历害，谁也不愿去逞这个强。我看看小朋友们垂涎欲滴又畏畏缩缩的样子，想到他们平时对自己的好处，就自告奋勇说，我去。这可乐坏了大家。他们争先恐后地给我找棍子之类的工具用，小玲一向细心周到，主动把自己的外衣褂脱下来让我顶在头上防蜂蜇。

　　我壮壮胆，一手扶着顶在头上的褂子，一手持着一根小竹杆，先小心翼翼地移到蜂窝下面，用竹杆对准蜂窝和墙角的连接处，猛地一捣，接着又一撬，一下子就成功了。蜂窝叭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几乎同时，里面的蜜蜂哄地一声飞了出来，黑压压的一大片。我一看不妙，撒开腿就跑，但成团成团的蜜蜂却不依不饶地紧追着我不放，齐心协力向我发动攻击，尽管我边跑过挥舞着顶在头上的衣褂扑打，终究寡不敌众。眨眼工夫，我的头上、脸上、胳膊上已多处被蜇伤，攻击约摸持续了二分来钟，蜜蜂也许撵累了也许报复计划已经完成，便四散而去了。小朋友们这才战战兢兢地从各自的隐藏处围拢过来，他们看到我伤痕累累的模样，可吓坏了，我也吓坏了，不敢再向姥姥隐瞒，姥姥顾不上责备我，连忙吩咐小朋友们寻找艾蒿叶子，说艾蒿叶汁能消肿止痛，不一会儿，采来一大堆，姥姥先在患处湿润些唾液，然后用艾叶轻轻地反复擦拭，果然，疼痛劲儿慢慢地减轻了。既然充当一回英雄，千万不能当着小朋友们的面哭鼻子，我强忍着泪水，等他们一走，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泪珠扑嗒扑嗒直往下掉。姥姥看我这副样子，心疼得不住地安慰我：

　　“你这傻孩子，蜜蜂可不是好惹的呢！你把他们的家给毁了，它们能不恼吗？一旦用针刺你一下，自己也就活不长了，这是拿生命来保卫自己的家啊！别哭了，蜜蜂这会儿可比你可怜多了。”听姥姥这么一说，我不仅立即止住了哭声，而且捣毁蜂窝的自豪感也瞬间荡然无存了，内心里对蜜蜂陡然升腾出由衷的敬意。它们为维护自己的生存家园，不惜以生命相搏，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小生灵呀！

三

　　姥姥除了对我疼爱以外，也非常关爱其它小朋友们。时时叮嘱我说，你是这里的小客人，大人小孩都很喜爱你，一定记住在大人们跟前要讲礼貌，更不能与小朋友们斗气，这样这才算是一个小孩子。

　　杏树是我姥姥家裁的，每当杏树挂果时节，姥姥便把小朋友们召集在一起，说杏子生着呢，不好吃，你们要好好看护，不要摘，也别让别人摘，等熟透了，我自然会摘了分给你们吃，都是乖孩子，要听话。姥姥的话，小朋友们都愿听。杏子收获后，姥姥总是干干净净地洗一大篮子，专等小朋友们来玩时分给他们吃。

　　说不清是谁把桃树栽在靠近阿兰家那块闲地上了。阿兰父母硬说桃树是他们的，在桃子即将成熟的时日里，姥姥看我眼巴眼望的吃嘴相，就哄着我说，城里卖桃子的多的是，你姥爷等两天就给你买回来了，不要向阿兰他们讨要，更不能自己去偷摘。我有时实在忍耐不住了，也会嘟嘟囔囔说，那他们为啥吃我们的杏子？他们要是不给我桃子吃，明年我们也不给他们杏子吃。说到这儿，姥姥就板起脸来怪我：做人不应贪占他人的小便宜，从小贪嘴吃，长大学不出好样来。当然了，阿兰、冬冬待桃子摘下后会主动送给我桃子吃的。

　　一晃几年的光景过去了，无忧无虑的学龄前生活结束了。我到了上学的年龄，姥家的村子没有学校，上学不便。在我妈接我回去那天，吃罢早饭，临走，姥姥千叮咛、万嘱咐：在学校要好好念书，听老师的话，做个好学生。假期一定回姥姥家来玩。不停地唠叨，不停地揉搓红眼圈。我真舍不得离开姥家，可上学又是终身大事，耽搁不得。

　　姥姥一直把我们母子二人送到村外的大路上，我妈看她还没有停步的意思，怕延误了班车，就坚持让她回去。姥姥这才恋恋不舍地止住了脚步，目送着我们往车站方向走去。我旋即转过身去，憋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我不敢回头，怕姥姥看到我流泪了伤心。悄悄用小手把泪水一点一点擦干，走了一段路程，估计着姥姥该回去了，才敢回过头来，远远望见姥姥渐渐模糊的身影还一直立在原地，望着我们。姥姥，我假期一定回来看您，心里想道。

四

　　每当开始过寒暑假期，我都兴奋得不得了。知道这时姥姥一定不止一次地该向小朋友们发问了，你小老表啥时间回了呀？明天？后天？

　　“明天。”

　　“后天。”

　　“三天。”

　　小朋友们随心所欲又满怀企盼地回答。

　　每次去还没走到姥姥家院里，“姥姥，姥姥。”我就大声地唤个不停。姥姥一听到我的声音，就会慌忙放下的手中的活计，迎出院来，头一句总是乐呵呵地说：“××昨天说你今天要回来的呢，都说小孩子的话灵验，真不假。

　　那时侯，最使我高兴的事儿，就要数在姥家过年了。一来姥家人多，小朋友多，热闹。二来姥家年过的总是比较丰盛，特别和我家相比，尢为如此。这或许是我在那里的缘故吧。诸如，馍类有豆包、菜包、糖包、油卷、蒸馍等；肉类有鱼肉、羊肉、猪肉、牛肉、鸡肉等。虽然每样的数量都不多，但样样俱全。不像在我家，父母总是嫌麻烦，不是缺这，就是少那，总弄不齐全。三是姥家那里过年，人们挺“遵守”民间的民风民俗，这是最为吸引我的地方。年前几天按照当时流传的谚语：“二十三过小年，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打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杀皂鸡，二十八贴花花，二十九去灌酒，三十过大年，初一蹶着屁股去作揖。”依着顺序，置办年货，欢度新年，过得有滋有味，有意思极了。特别是到了年三十晚上，我可以跟一群小朋友一起尽情地跳呀、唱呀、打着灯笼挨家挨户去捡炮呀，一闹就是大半夜。这种熬年法才真叫过瘾呢，好似积攒了一年的能量专等这一晚上来释放呢。初一上午，姥家更热闹了，一起又一起的大故娘小伙子们在村里跑着给上了岁数的老人们磕头拜年，姥爷、姥姥每到这个时候便高兴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说：“好！好！”同时用手捧着瓜子糖果之类的吃物使劲往他们躲躲闪闪的口袋里塞。直到上了初中，随着学习压力的增大，慌着过年的童趣便一天一天地减弱了，这时才老老实实地呆在父母身边正儿巴景地度春节了。

五

　　上学、工作，日子在不知不觉中流失。而童年的记忆反而因岁月的积累而沉淀得愈来愈浓。

　　前年，上姥姥家，这一隔就是十来年。那里前些年已搞过乡村规划，原来的村落已经面目全非，儿时玩耍的天然花园里盖满了房屋，成了一个永远不再重复的梦景。

　　在家的小朋友只剩下了李军，他比我苍老了许多。单从外表上去看，我俩很难划到同年龄阶段的行列。当然了，他并不是鲁迅《故乡》中闰土的翻版，至少，每天能填饱肚子，和我说话也不象闰土后来见到鲁迅时那般胆怯。

　　他告诉我，阿兰、小玲早已远嫁他乡，据她们回来讲，她们的日子跟他也差不多。冬冬因前些年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跑出去有七、八年了，至今没有一个确信，有人说他在山西一个私人窑场里挖煤，又有人说，曾看见他在北京当建筑工。不管咋说，总之，肯定没挣着大钱，不然他为啥老躲在外面不敢回来呢？“大官”曾经当过二年村民小组长，因超生二胎被撤了职，去年又为逃避三胎罚款，便携儿带女，一家五口到南方打工去了。唉！混得最好的要数刚刚了，他啧啧嘴，继续说，刚刚不知在他们市里当上了啥子大官，前些时，回来都坐着小车呢。他刚进家门，县里、乡里的官官们就围了一大屋子，他看难以往跟前凑，打算趁晚上人少了，过去坐坐呢，谁知，刚刚吃罢午饭没多停就回去了。看来，这官越大，忙的越很啊！唉！对了，你不也是大学毕业的吗？为啥不想着生法弄个官儿当当？

　　我听到这儿，一下子愣怔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想想，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是好。就笑了笑，反问他一句，你希望我永远是你小时候的小老表吗？当然了，这还用说，他毫不含糊地回答。对了，这就是我至今没想过去做官的原因。我不管他是否已听明白，也不想考虑自己的解释是否出于本心，只是不愿多扯这方面的话题。趁他迟疑的当儿，我脑子里反复闪现的还是他们几个小时侯的形象，至于他们现在是啥样子，我实在难以猜测，不过，说心里话，我还真不愿去往实处猜呢。如果我脑海里一直能够保持着他们过去的影子，多好！

　　从李军家出来。浩月当空的村庄显得格外迷人。月亮还是儿时的那个月亮，只是再也寻不到了那时侯的诗情画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