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父亲的永别

和父亲的永别-

　　接到被传电话时已经是在听人口述了，大意是让我马上回老家，说是父亲等急要吃葡萄。我边跑向水果摊边觉得好笑，真是老小呀！父亲七十多岁的人啦，还有了孩子气！十二月的日子，葡萄还真是难得找，这一条街都没有，情急之中，决定买了红提子去冲。

　　父亲一生艰辛悲苦，虽有我们五个子女，但都不在他身边，并且聚少离多。父亲也是个能在逆境中站立求生存的人，他可以一小块腐乳吃一个星期，也可以步行于上下班之间。但对于我们，却坚持着送去读书。连我小小年纪都知道家庭的穷苦，父亲更是忍辱负重。所以父亲的坚强，父亲的忍让，父亲的执着都是值得我们去学习的。

　　爱人坚持要陪我一起回老家，其实也用不着的，因为我们去看望父亲回来才三天。爱人不由分说地接过水果抢先上了车，让我好生感激。一路上爱人天南地北地闲聊，我的心突然痛了一下，突兀地问是不是父亲不行了。爱人说家里来电话只说父亲要吃我买的葡萄，说是我上次答应过父亲的。是呀，在我回老家看了父亲要走的时候，父亲说想吃我买的葡萄，说我买的最甜了。我想到这些笑了，心里也有了安慰。

　　子女中，我排行最小，也是最不安分的一个。因为我的顽皮，父亲不知道和别人陪了多少礼，道过多少歉，也因此我挨了父亲不少打。在我幼小的心里是恨父亲的，以至于很少去叫他，也愿意离开他去老家读书。

　　原谅父亲是在我初中要毕业的时候。那时我在学校住读，有天发现晒在外面的白色钉子鞋不见了。懊恼还罢，妈妈知道了更是不能应付。要知道，对于我那个穷困的家庭，能有这么双鞋子是多么的奢侈。于是给父亲写了信，简单得只有几句话，目的是希望父亲能在我周末回家前买双同样的鞋子。第三天，老师叫我出来说有人找，我一出教室就看见父亲在操场边的树下。我默默地接过鞋子，仍然头也不回地走了。但就在父亲简单的推给我鞋子的瞬间，我感受到了父亲的期待和慈爱。父亲是从武汉赶回来的，就为了送我同样的鞋子。坐在教室的我觉得堵得慌，因为我用余光能清楚地看见操场边在树下徘徊的焦虑的父亲，我请假再度跑出教室，跑到父亲身边……

　　到老家的时候已经是天黑了，我一下车就看见家里灯火通明，还人来人往，一种直觉告诉我，父亲不行了。我拔腿往家冲去，传出来的揪心的哭声让我瘫软在地。

　　我是被亲戚架空着抬到家里。我终于看见了我的父亲，他直直地躺在门板上，脸上盖上了黄纸。我跪在父亲面前，却再也看不见父亲的脸。我悄悄地握住父亲的手，它曾牵着我走过童年，少年，青年，还有我现在的中年。我曾挣脱过，也曾不屑过，但最终还是被它找到并牵了回来。父亲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刺骨地冰凉，却让我的心出奇的安静。

　　很小的时候，三姐病了，我只能隔着住院部病房的门喊姐姐，因为医生还有大人们都不让我进去，说是姐姐需要一个人独处。我是不能理解的，天天和我缠在一起的姐姐怎么会不要我而把自己关在那间屋子里呢？病房的门上有一小快玻璃，即使我踮起脚也看不见姐姐。我也不敢大声喊，万一被人听见，就会把我赶走。于是就围着那间病房转。过了不多久，我看见父亲来了，他向我招手，我连忙跑了过去。父亲牵着我的手，绕了一大圈。原来医院后面有所学校，并且姐姐的病房就靠在学校院子。父亲低声谦逊地和门卫交谈，我们终于进去了。学校和医院被一圈铁栏隔开，父亲牵着我的手，往前细碎地走着，接着父亲拉着我快走起来。原来那儿有一处被人拉坏了的铁栏，我刚好能钻进去。父亲小心地护住我的头，等我安全进去后，用手指找不远出说，第四间就是姐姐的病房。我终于见到了姐姐，我又能缠着姐姐欢笑了。事后我才知道，姐姐得了很重很重的病，她住的是隔离室。就这样，我天天去陪姐姐，虽然隔着窗户，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这一点也不影响我与姐姐的嬉戏！因为父亲要四处借钱，但也偶尔也会陪在那里。终于有一天，姐姐被转了病房，也终于有一天，我可以在病房里和姐姐面对面手拉手做游戏了。

　　我试探着找到父亲的脉搏，却感觉不到一丝柔软。父亲骨瘦如柴！活着时偌大的父亲此刻竟是如此单薄，以至于躺在那里和床一样平直。让我的心四分五裂得却又无处发泄。

　　武汉的家靠近菜场，人流量很大。母亲想倒卖点葱蒜帮补家用，父亲同意了。于是，父亲又有了另一分差事，清早帮妈妈到江边进葱蒜，然后再赶去上班。我也常常陪母亲在菜场我们整日整夜地围在父亲的床前，因为两天后父亲要入殓下葬了，因为母亲一步也不肯离开，因为我们陪伴父亲的时间已经可以倒数。姐姐们劝解着失去精神的母亲，都默默地留着泪。哥哥跪在灵堂前接待祭拜的来客。鞭炮声，劝慰声，还有为事人的商谈声都无法压住反复播放的哀乐。我仿佛又沉了进去，父亲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心里。

　　哥哥娶亲的时候是在老家，按家乡的习俗，是要闹洞房的，父亲首当其中。还没吃饭前，母亲便叫把父亲送去学校藏起来，并交代父亲没人去叫他时就不要回来家中。酒过几旬后，大家都活跃起来，叔叔伯佰都被捉进哥哥的新房。我正要挤进去，被妈妈硬拉了出来，并小声交代我不要告诉任何人父亲在哪。可过了不大一会儿，我就看见父亲在村里人的陪同下带着他特有的笑声进来了。原来是在听到村里人喊他名字的时候，他从学校跑出来答应了。新房更是热闹起来。父亲就是这样个实在而又豪爽的人，他的这种个性更是表现在他热心快肠帮助他人上。

　　我们家在武汉，所以家乡人进城时少不了来串门。父亲很好客，常常交代我们要礼貌热情，说是他们来不是为了图吃图喝，不是要求给予多大的帮助，是要那颗没有远离他们的心。直到现在，我们都延续了父亲的宽厚和热忱。

　　外面的鞭炮声更是激烈了，哀悼的客人遇是多了，哭声也杂乱起来，而我却能很明了地看见父亲。

　　有年，家境刚刚好转的时候，家里来了为客人，父亲说从今天起我被安排在凉台睡觉，说是客人要住段时日。在以后的日子，父亲忙得只有在晚上才能看到。客人是来武汉求医的，眼睛几乎是看不见了。因为要接受几个疗程的治疗，住院花费很大，也不方便，所以父亲把他安排住在家里。而我并不知道客人到底是哪家亲戚。在老家，父亲是被人敬爱着的。

　　父亲要入殓了，为事的叫着我们的名字，按顺序来做最后的告别。父亲脸上的黄纸被揭去，整个人整个面孔那么醒目地展现着，他还是那么慈祥，还是那么亲切。他象安然入梦，他象很满足。对他的人生，对他的儿女，对他的亲戚朋友好象很是放心般放手地走了。哥哥的哭声几乎是在呐喊，我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痛，我们哭着，喊着父亲，想拼命挣脱亲戚们的拉扯阻拦，想去抢回父亲。可我们的努力都是徒劳的，所有的人都来挡住我们，我们被隔离起来，并且越来越远。我什么也看不见了，什么也听不见了，没有了挣扎，只有疯狂流着的眼泪。过了一会整个空间又刹那停顿下来，所有的亲戚朋友都车转了身子，我们也被扶着站起，并且被亲戚带着往前移。我们被他们死死地抓着，一字形站立在父亲的灵柩前，为事的大声喊着，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最后静默三分钟。一声长而带着哭腔的盖棺让我们彻底明白过来，我们永远也见不到父亲的面容了。

　　亲戚朋友越来越多了，整个屋子，楼上楼下，院子里都满是人。大家都没准备散去，在安排着明天的事情，明天是父亲下葬的日子。

　　冬天的早晨七点了还不见天亮，我想出去走走，想安静地去和父亲告白。乡村的田野是广阔的，虽然看不清什么，但也无边无际，一抬眼就能与天相连。天空中还零星地洒着星星，我不由就问，父亲啊，哪颗星星是你呢？你真的在天上吗？你真的从此后就离我那么远吗？我还没有准备，还没有准备好失去亲人要有的坚强，我习惯回家时你为我们忙碌的身影，我还需要回家时能睡在你身边听你比母亲还有趣的唠叨，需要在我孤单无助时你搭着我的肩说有你时的解脱，在我的心里，父亲也是片荷叶，当心灵的雨点来时，你会为我撑起一片晴空。父亲啊，我怎么能送你走啊！！

　　大家都起来了，院里院外，楼上楼下，人越来越多，都在有序地安排。姐姐叫住我，叫我穿上孝服。我看见了姐姐滚落的泪水，任由姐姐给我穿戴。鞋子用白布包了起来，头上也盖上了白布。我任由泪水肆意地流淌，我知道这是要送走父亲了，我没有了想法，也没有思路，随姐姐回到父亲的灵柩前，随姐姐跪在灵柩前……在哥哥的的一再坚持下，父亲的追悼会由哥哥主持，哥哥述说着父亲勤劳辛苦简朴的一生，述说着对父亲的记忆，终究抵不住悲痛，哥哥的悲嚎让我们再也跪不住，都扑到父亲的灵柩上……父亲生前就交代过 他的后事一切从简，特别是不要惊动太多的亲戚邻里。但是大家还是都来了，都来送他了。

　　父亲已经入土为安了，但我对父亲的怀念是永远的，对失去亲人的痛是彻骨的，所以常常要求母亲，要活着，要陪我一起活着，那样我就有尽心的机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