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千年情痴

　　老樵将阿灵抱到书房的木椅上坐下，给她喝了几口姜糖水。阿灵睁开眼一把抓住老樵，欲言又止。老樵叹口气，道：“萍水相逢，一些事情本来不愿你知道的，既然有缘再来相聚，就和你聊一聊，权当听故事，不必大惊小怪的。其实，这女鬼也挺可怜……”说罢，对屋外叫道：“小红，你进来吧！”那女鬼飘然进屋，半低着头，站在老樵身边。

　　老樵对阿灵道：“你好好看看这小女孩，正是含苞欲放的花朵，哪有半分像鬼？唉，真是作孽！”

　　阿灵听老樵一声连一声叹息，抬头看着这农家少年，原本天真无邪的脸上却堆满了沧桑，大为不解。又大了胆量去看那女鬼，那是一个俊俏的小女孩，顶多十六七岁，一脸的天真，此时换了农家常见那种蓝布衣衫，拘谨站在老樵身旁，若非先入为主的思维作祟，她哪里有半分女鬼的模样！

　　这女孩正是死于文革中造反小将秦红！

　　面对眼前这一人一鬼两女孩，只见老樵开天眼，运神通，启真言，历史的烟云一幕幕展现开来……

　　一千八百年前，洞庭湖畔，一个小小渔村遭遇乱兵洗劫，风烟滚滚，尸横遍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被遗弃路旁。乱兵中有一个叫陆大有的伙夫抱起这个女婴，随军而去。

　　这伙乱兵正是大将军王猛的队伍之一。此后这支兵向东进入贵州，打到南盘江后初步安定下来。女婴被伙夫收养，取名陆小琴。

　　陆小琴在军中慢慢长大。到了十五六岁，出落得带露的荷花一般，引起屯田军寨中一帮光棍唾涎不已。她养父陆大有善良老实，性格懦弱，那帮光棍军汉常常肆无忌惮，公然调戏。

　　一日，小琴去水边捣衣，不经被一个叫田一虎的光棍尾随到野外。那田一虎一把抱住小琴，压在草地上就要求欢。小琴极力呼救，可巧野外没见半个人影。小琴地上抓住一块石头，砸在那光棍头上，就势站起来往前就跑，失足掉进水里。光棍追来，恼羞成怒之下，就水中撕破衣衫要行好事。

　　一打鱼少年划渔船正好经过，一竹竿打去，把那光棍打晕水中，然后将小琴救起。

　　那少年叫孟飞，是附近村寨的农家。小琴随少年的渔船而去，感了风寒，在少年家里过了半个月。孟飞一家对她百般呵护，照顾有加。小琴正值情窦初开，面对一个明眸皓齿的农家朴实少年，早已芳心暗许。

　　半月后，陆大有寻至这农家，见这家人善良厚道，两小儿又相互有意，更兼小琴已不宜留在军寨中以免那些光棍军汉早晚觊觎，故当机立断，与孟飞父母定下秦晋之好。

　　两人成婚那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亲朋好友都来道贺，好不热闹。

　　可怜两人未来得及入洞房，屋外闯进一伙军士，把小琴抢了就走。此时，王猛正在民间征召民女，稍有姿色者难有幸免。军寨中那伙光棍军汉眼见一朵鲜花落入农家，心中不甘，就教唆了田一虎去向征召官员报信请功，把小琴跨得天上有地上无一般。征召官员赶来时，正遇上成亲之日。把新娘子抢出一看，果然清纯美丽，立时塞进轿子抢走，留下呼天抢地一群乡民。

　　本来悲剧到此结束，可恨田一虎那厮还不解恨，又去了漳州城告密，说甚么小琴在农家住了半个月，和那农家少年孟飞同居一起，早就不是处子云云。

　　王猛大怒，他挑选的民女居然有人敢染指，这还得了！立时下令，将孟飞一家五口尽数诛杀！

　　小琴被选入王猛宫中后，渐渐得知此事，终日以泪洗面，数次寻死未遂，于是对佛发下誓愿，后世还做女身，再与那孟飞结为夫妻，还要还他一命，报他一家五口死于非命。

　　次年，王猛暴病而死。小琴共一百名青春女子被王益活埋地宫中。众女子围着墓穴中的一盏清油灯，发下誓愿，只要一息尚存，阴魂不灭，地老天荒也要出去完结与亲人的情缘。一千八百多年的悠悠岁月，这一百多个女子早也形体无存，但她们并不知晓，是铁的信念让她们围着那盏不会熄灭的清油灯，就这样等啊等。五十多年前一场大战，鬼使神差落下两发重炮，将墓穴通道炸开了一个缺口，清新的空气进来了，清油灯也灭了，这一百多个曾经鲜活的生命随风飘了出去。

　　众女子出去后成了孤魂野鬼，到处游荡。天缘凑巧，遇到三仙岛碧霄娘娘指点后，各去轮回转世，报答亲人的后世。也有少部分不能转世回报的，因为要报答的人经历几世轮回，有作恶多端犯下大罪的被地府世世轮回为猪狗牛羊，不得人身。

　　小琴投生于北京一个工人家庭，随母姓秦，单名红，长大后仍旧出落得清纯美丽。这女孩性情文静，平常也不爱出门，更不关心政治。在一次学校批斗会上，学校特意安排一个叫王小满的积极分子和她在一个小组。那王小满能说会道，发言积极，性格激进，胆大冒失。就这样一个家伙，秦红却鬼使神差地爱上了他！

　　后来搞大串联，秦红在爱情的力量下，竟然抛下父母，随王小满的支队来到了云南大理地区的农村，再后来又死于王小满之手！

　　一切都是缘，那王小满正是一千八百年前的孟飞转世！他本在地府里做了个接引鬼使，阎君受了碧霄娘娘丹书，放他转世来完结这一段孽缘。

　　那日在云南农家，老樵深夜访鬼，遇到女鬼就是秦红，另外两鬼一个叫小皮蛋，一个叫钱刚。秦红死后去地府里报道，阎君并不让她轮回转世，让她等待机缘，自然有人来渡她。小皮蛋入狱后，因年纪小，嘴巴又臭，不期惹了牢头，被一群老犯人一顿暴打，他是体弱之人，又染上一场痢疾，不久病死狱中。死后一缕鬼魂到处乱窜，又遇到秦红。两鬼晚间出来寻水饭吃，又结识一鬼就是武斗被打死的钱刚。三鬼死因各异，却同病相怜，时常聚在一起。

　　人有三魂七魄，后来钱刚被鬼使引去投胎，半路上被小皮蛋拉下两魂五魄作伴。钱刚就地生在农家，取名赵云。他是先天精魂不足，生下后痴痴傻傻。秦红小皮蛋两鬼又时常夜里与他梦中相会，数十年间搞得他越发痴呆！

　　那一夜，老樵竹亭中开天眼，运神通，与三鬼讲起前世今生，消了秦红一腔仇怨，收她做了个跟班弟子；又就近唤来夜游鬼使，将小皮蛋送去地府轮回转世。莫了，将钱刚魂魄归位。次日临行时，赵云心有灵犀一点，故拉了老樵的手恋恋不舍。老樵对赵云后脑轻轻拍了几下，这痴人有如醍醐灌顶，心中顿时豁然，自此后与常人无异！

　　老樵从云南回来，一路上，秦红朝依草木，也随风行，和自己几乎同时到达杜鹃岭。

　　老樵本是萧散人转世，是有灵根的，自从那夜梦中被蓝珠儿引去仙山洞府道破前缘，又吃了仙果，回来后，许多道行渐渐无师自通。回到杜鹃岭后，老樵回想哪吒莲花化身的传说，也试着挑选杜鹃岭一株百年红杜鹃，将秦红精魂附在上面，刺破中指，用几滴精血将她化做人身！从此，秦红不再只是夜间行走的鬼魂，阳光下有了身影，行走间有了形体。

　　阿灵听老樵的故事，只觉得荒诞不堪，又仿佛事事历历在目，多次要插嘴，都被老樵摆手示意打住。此时见老樵停了下来，接口问道：“郭老牛小同志，你在说现代版聊斋故事吧？怎么说得活灵活现的，倒像你亲身见过一样。”

　　老樵笑笑，说道：“就当是现代版本的聊斋罢，为了方便称呼，以后特许你可以叫我老樵。”

　　“老樵？哈，够土气，晕！”阿灵又问道：“你这故事自然不是真的，可是怎么想真的呀？”

　　老樵笑道：“故事嘛，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亦真亦幻，随你信不信，说不定以后的故事里还有你的角色呢！”

　　阿灵笑笑，摇摇头。

　　老樵说道：“你现在摸一摸小红的手，看看是不是真实的。”

　　阿灵胆怯不敢。秦红反倒笑起来，把手捧住阿灵的脸，说道：“灵姐姐，你看是不是真的呀，师父怎么会骗你呢！”那双小手除了微微有些凉，却细腻如凝脂，让人感觉舒服极了。阿灵不再害怕，抓起秦红的小手，看着这女孩一张秀气青春的小脸，叹道：“真是我见犹怜啊！”

　　书房外传来搬动桌椅的声音，阿灵忽然想起来的时候院子里见到的那个打杂的汉子，问道：“家里还有其他人吗？进门时那个打杂的汉子是谁？”

　　老樵诡秘一笑，说道：“别怕怕，那也是鬼，哈哈哈！”

　　晕！又是鬼！阿灵这回真的晕了，只不过晕倒在秦红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