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张桓侯

　　此时天色未明，姐妹三人正行走间，一只山鸡从头顶飞过，停在不远处的树枝上。仔细看时，依稀是昨日被砍掉一头的那鸡。雪梅说道：“老鸡老鸡你快飞，飞的越远越好，你多年修真不易，切莫再招惹红姐的剑锋！”那鸡却不飞走，从树上跳下来，翅膀扑腾几下，化做一个妇人，正是凤菲菲。

　　凤菲菲待雪梅姐妹走近，忽然跪下，说道：“各位小妹，昨日多有得罪，你们大人不计小人过，请多原谅！”青梅看这妇人可怜，忙去拉她起来。凤菲菲却不愿起来，只管磕头。秦红笑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起来吧，有事你请说，只要我们能够帮得上。”

　　凤菲菲嘤嘤哭泣道：“苗二有大难，各位小妹貌美如花、心地善良，请援手相救！”说罢又要磕头。

　　秦红止住她，问道：“那浑人有何大难？别急，慢慢说。”

　　凤菲菲道：“这笨蛋老虎在飞虎山咬死四个老和尚，阴司里早发下海捕文书，前晚秦川大会上，楚江王的鬼使看见他夹在众鬼雄中，于是暗中调遣阴兵昨日将他拿了，如果这次能够救他回来，此生当牛做马也要报答各位小妹！”

　　青梅奇道：“听师父说起，苗二神君伤人，全由你而起，那浑人恨你入骨，你为何这般救他？”

　　凤菲菲面露惭色，说道：“惭愧！我和那浑人比邻而居百年，也是前世冤孽，竟然会喜欢他刚猛神勇又率性耿直，无奈这笨蛋百年间竟无一句话对我，简直就是一块破石块、烂木头！那日吃了欢乐豆，心中狂喜难耐，才去招惹他，本意也是逗他发作起来，好有机会表达爱他恨他的一番苦心。”

　　秦红哈哈一笑，接口说道：“无奈这笨蛋痴人蠢驴，不会明白你这老美女的用心良苦。”

　　凤菲菲摇头说道：“小妹妹也不必如此糟蹋他，苗二有时候的确脑筋不太开窍，其实是憨厚实在。他当年战场上冲锋陷阵，与清军多次血战，立下多少功劳，却长长遭小人排挤报复，也是他本性太过于老实。血性男儿有时候就是一个愣头青。”

　　雪梅说道：“那日他伤人的事情，我们也知道了，你们倒好一走了之，连累我们一路追寻，连师父的青牛也被派来善后，好歹把那台湾来的一家人送出幽谷。”

　　青梅问道：“我们又不是地府的官家，如何才能救回那苗二？何况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为何要救他？”

　　凤菲菲说道：“小妇人数百年修行，也略有些道行，知道你师父要修建镇邪宝塔，那塔中还得有一头神虎居住，方能长久镇住邪气。若是你们能够救出苗二神君，他必定知恩图报，长久做了宝塔中的神虎，这样岂不大家都有好处？”

　　秦红点头道：“我们此番奔波也是为了这笨蛋而来，他现在哪里？我们如何救他？”

　　凤菲菲说道：“他和一个女鬼以及那东北虎蒙长春、黄河四鬼等昨夜被鬼府神将、勾魂使者追捕，逃到黄河边上一处高坡，一番力战后，除了蒙长春逃走，魂魄也被带到地府中。我也是关心心切，一路追赶，眼睁睁看他一行披枷戴锁却毫无办法！碰巧不知哪路神仙路过，空中丢下话来，让我黄河边上等三个女孩可以救他！”

　　青梅心想这过路神仙必定是观音菩萨，这菩萨最是心善。当下也不说破，就问老虎的尸身在哪里。

　　凤菲菲说不远，就带了三姐妹拐进一处山沟。

　　此时天色大明，沿山沟一路走去，入眼黄沙满地，山沟两旁的黄土上长着一些低矮灌木，就像癞头一般。爬上一处山头，站在黄土高原上一眼望去，千沟万壑，绵延纵横，比起南方秀丽河山又是另外一番风味。

　　凤菲菲领着走了三十多里山路，在一处悬崖下背阴处，找到了苗二的尸身，好大一头老虎，只怕有千把斤呢！一大群苍蝇在尸身上嗡嗡叫唤着，凤菲菲眼眶一热，禁不住抱住苗二尸身痛哭起来。

　　正值阳春三月，气温已高，秦红道：“苗二已死，如此天气，即便我们把它魂魄救来，尸体只怕已经腐烂了。”

　　雪梅道：“可惜此处不得冰雪，如果有冰雪覆盖，尸体或许两三个月能够保存完好，我们也多些时间寻他魂魄呢。”

　　青梅道：“姐姐想的倒好！此处哪有冰雪？即便有冰雪覆盖，两三个月光景这尸体只怕早被山中豺狼、兀鹰吃得精光！”

　　众人望着苗二巨大的尸身，一时间束手无才，唯有叹息而已。

　　只听一声“无量佛，善哉！”，小山后走来两人，在前一个高大的黑脸汉子正是蒙长春，后面一人却是身材矮小，银髯垂胸，仙风道骨。蒙长春对凝香三姐妹怒目一看，指着苗二道：“师父，这就是苗二神君的尸身，我与他萍水相逢却意气相倾，望师父大发慈悲，救他性命回来！”

　　那银须长者正是蒙长春的师父玉笔真人。那日蒙长春偷偷下山，真人屈指一算，已经明了，知道北长春、南神君命中相逢，乃是天意使然，知道这徒弟生性草莽，心思却只如小孩儿般率真，怕他惹祸，才一路赶来，不了黄河边上遇到他痛打船夫。真人将徒弟一番训斥后，又赔了许多笑脸给那船家，这才随着徒弟一路来寻苗二的尸身。

　　真人对凝香姐妹微笑致意，口喧“无量寿佛”，登下身来，仔细查看苗二一番，叹息道：“可怜一条汉子，生前随你如何英雄，也挡不住小鬼勾魂！两眼一闭，早晚化做黄土一堆！”

　　蒙长春双膝跪倒，哭道：“这般好汉，怎么能够不明不白就死了？师父必定有办法救他！师父快想想办法！”

　　凤菲菲不知道这老者的来头，见蒙长春跪着求他，也连忙跪着哀求。

　　真人赞道道：“想不到一只老山鸡也如此义气！只是这等天气，不须三两日尸体已经腐烂，我便有本领阴司寻他魂魄，却叫他如何还魂？”，说罢，眼望长天，若有所思。

　　一阵山风吹来，好不凉爽！青梅解开外衣来披着，露出悬挂胸前的玉石。真人已经看到，奇道：“滴水观音？小姑娘你这玉石从何而来，可否给小老儿一看？”

　　秦红见真人两眼放光，怕他见财起意，忙给青梅递眼色，说道：“这我家妹妹在旧货摊子上买来的一块普通石头，很不值钱，小姑娘虚荣心强，爱挂在脖子下显摆呢！”

　　真人哈哈大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麻衣老樵的弟子原来也和俗人一般！哈哈哈……”

　　秦红奇道：“老大爷，你如何知道我师父的名讳？”

　　真人笑道：“老儿不仅知道老樵的名讳，还知道你叫秦红，她叫雪梅，她叫青梅。你们此番奔波为的就是老樵要修什么宝塔！这老樵也是，也不好好管教弟子，稀里糊涂打了我的徒儿，还当面不识真人！”

　　雪梅姐妹肃然起敬，问道：“原来是一位老神仙啊，还和我师父相识，失敬失敬！晚辈们表示歉意。”

　　真人道：“你师父数百年间散淡性情不改，此番受了三仙岛碧霄娘娘托付，还真是变得勤快了一点，哈哈哈，只是不好玩喽！长春呀，快来和各位小妹妹握手和好，日后带你去杜鹃岭，也能讨得一杯清茶来吃。”

　　蒙长春满面不悦，却只得别着脸向凝香三姐妹问好。真人见状，笑道：“别不服气了，那么大一条汉子，怎么心胸不阔？可要当心了，这几个小妮子最是记仇，日后去杜鹃岭，只怕小妮子背地里望你的茶水吐上几口口水呢！哈哈哈！”

　　青梅见这老爷子和气，调皮说道：“就算吐上几口唾沫，那也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美女吐的唾沫可是香唾呢！”说罢也是哈哈一笑。

　　蒙长春哭丧着脸道：“师父不要闹了，快想想办法救救苗二吧！”

　　真人对青梅姐妹说道：“各位小姑娘都是来就这苗二的，若是信得过小老儿，就请将滴水观音借来一看，只怕救他只能靠这宝物了。”

　　青梅最是率真，立刻取下玉石。真人接过来，手中反复仔细观赏，叹道：“果然是仙家宝物，好宝贝啊！”抬头对凝香三姐妹说道：“江湖多险恶，藏宝不示人，这宝贝还是不要戴了。”说罢，将那玉石望空中一抛，口中念念有词，那宝物半空中瞬时见变得小楼一般大小的玉塔，一道紫气射下来，众人皆感到凉风西西。

　　地上那死虎四体一动，就地一滚，又缩成一团，然后渐渐离开地面，被吸入那玉塔中。众人一时看得惊讶不已。

　　玉笔真人口中念动真言，那塔渐渐缩小恢复到原来大小模样，仍然酒杯大小的一块玉石，回到真人手中。众人看时，那死虎变得米粒大小，在玉石中央卷着隐约可见。

　　真人说道：“这玉石中紫气环绕，四季清凉，苗二在里面待着真是莫大的福气唷。”说罢，将玉石望南方空中抛出。那玉石抛得极高，穿过云层，瞬时间无影无踪。

　　青梅连连顿足，骂道：“你这个狗屁老儿，原来也是见财起意的家伙，还枉称我师父的朋友，快还我的玉石来！”说罢伸出手去。

　　真人呵呵笑道：“玉石已经跑到空中，你们只好空中找去！”

　　雪梅也急了，说道：“老儿，别玩障眼法，宝物必定还在！”

　　真人说道：“玉石真的已经不在，不信你们来搜身。”说罢，解开衣衫，把所有能够藏物的衣兜衣角全翻露出来，果然再不见那玉石。

　　秦红勃然大怒，心想打人不过先下手，这老儿既然和师父同辈，必然厉害！怀中暗暗摸出飞天如意。

　　真人早已看到，假装惊慌，笑道：“不好！小妮子要动粗了，小老儿快闪！”说罢，不待飞天如意祭起，一把拉了蒙长春扑地一倒，借土遁走了。

　　雪梅骂道：“真是江湖险恶，人心叵测，想不到修真的也成了老骗子！”

　　秦红抱怨道：“早知这老儿不是好人，就不应该把玉石借给他看！”青梅道：“要是红姐早点下手，飞天如意定然割下他的狗头！”姐妹三人在那里站着跌足，后悔不堪

　　玉笔真人声音远远传来：“几个小妮子不必叹息了，以后知道江湖险恶，不要再轻信陌生人，谨防上当！哈哈哈，小老儿有事先走一步，也不必和小辈们一番见识。回到杜鹃岭代我向老樵问好！哈哈哈……”

　　姐妹几人四周张望，哪里还有半点影子！

　　凤菲菲见她姐妹失去宝物，心中内疚，说道：“都是我不好，连累了各位小妹！”

　　众人站在这黄土岭中，四周千沟万壑，此时实在不知到了哪里。于是商议着寻路下山。又在山中转悠了半日，走得又饥又渴。好在遇到一片山林，树上结了一些不知名的青果。秦红是杜鹃化身，又得神仙的精血点化，百毒不侵，自己奋勇尝了一个果子。那果子酸酸甜甜，只是水分少了点。

　　众人等她吃了那果子后，没有出现异常，于是一起采食那野果，不一会吃得饱胀，又掏一些包在衣服中，做路上的干粮。

　　走到日头偏西，还是没有出得这崇山峻岭。到了一处沟谷中，到处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酒气，远远就能听见有人打鼾，那鼾声如响雷般。众人心中高兴，心想这下可遇到当地人了，只要遇到当地人一问，必定知道到了何方。循着鼾声寻去，只见一个粗大汉子四肢张开仰面倒在一人多高的草丛中。那大汉面色黝黑，满面胡须剑拔弩张，两只怪眼虽在睡梦中也是大大张着！众人见状，叫得一声“我的妈呀！”那大汉依稀就是昨晚秦川大会上半空中手执百丈长矛的张恒侯！只是昨晚他在空中显圣，身材如同山岳般，此时恢复了正常人形，只是仍然要比常人长大许多。

　　不想这一声“我的妈呀！”惊醒了睡梦中的大汉。那大汉翻身坐起来，一双怪眼圆睁，煞是怕人！大汉将凝香姐妹打量一番，又看看凤菲菲，笑道：“大白日的，哪里来了许多妖怪胆敢扰人清梦！”青梅见他面目实在粗陋，回敬一句：“我们是好人家的女儿，在山里迷失了，正好被怪物碰上，小姑娘们吓坏了！”

　　那大汉道：“你们原来不是怪物，那怪物在哪里？便有多少怪物，爷爷我也一口水吞了它！”

　　凝香姐妹一起看着这大汉，见他一副认真模样，虽然一把年纪，倒也憨厚可爱，不觉微笑起来。

　　凤菲菲悲伤了两日，此情此景不觉引发欢乐豆的潜力，竟对着那大汉“格格格”欢笑起来，不笑还好，当真笑比哭还难听百倍！

　　那大汉这才觉得这帮女子是取笑自己就是怪物，勃然大怒！怪眼圆睁，霍地站起来，张开大嘴吼得一声，直如地动山摇！大汉道：“几个小娘皮，胆敢取笑三爷，信不信一口吃了你们？”说罢作势欲扑。

　　秦红等人回想他昨晚凛凛神威，不觉心胆欲裂！此时又见他张牙舞爪，实在可怕，不觉连连倒退！

　　那大汉哈哈大笑，说道：“小姑娘们莫怕！三爷给你们开开玩笑，想当年三爷我百万大军中纵横，横戈勒马，一声暴吼吓死几个贼将，震断八轮长桥！三爷一世英雄，岂会和你们几个小姑娘一般见识！”

　　秦红等人听他一说，这才肯定了他就是三国时期的燕人张翼德张桓侯！见他如此英雄又如此粗豪爽性，渐渐收起害怕之心。

　　几人刚才害怕，倒退时，包在衣服里的青果掉了几个在地上。桓侯看见，喷了一口酒气，拾起那几个果子，一口一个，嚼得满口留香，连忙对青梅招手道：“小姑娘快过来，再给三爷吃几个好果子解酒，这果子真的好好吃哦！”

　　刘关张桃园结义的故事千百年来，在中华大地流传最广，雪梅姐妹自小学武，对历史上的英雄人物最是敬重。此时竟然遇到传说中的张飞张三爷，心中无比好奇，岂可放过这万世不遇的机会！青梅见他向自己要果子吃，连忙走道他跟前，把衣服里包着的青果全部倒出来。

　　桓侯席地而坐，一面大口吃着果子，一面大声说着痛快。青梅见他吃得欢喜，便大了胆子和他说话，青梅问道：“老仙，你为何醉到这里？大白天醉卧草丛也不须回避凡人么？”

　　桓侯摆摆手说道：“你别叫我老仙，老仙是我孙子，还是叫我三老爷的好！昨日三爷北冥饮酒，不想多喝了那么一小点，醉中驾云南来，正好遇到开什么狗屁大会，又看见那吞世界鬼王千里之外正在走来，于是借着酒疯大闹一阵，驱散了数十万鬼魂，否则都被那鬼王一口吞了！”

　　青梅说道：“三爷果然菩萨心肠，酒醉之后还救了这数十万生灵，公德无量啊，只是行事在常理之外，正是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桓侯道：“什么公德？大丈夫做事，但求无愧于心便好，也不要什么公德，也不避什么祸事，哼哼！那辛家小儿还等着打官司呢！就是到了上帝那里，爷爷我岂会怕他？笑话！”

　　青梅虽是一个小姑娘，性情却是与生俱来的豪气，两人一唱一和，虽然隔着千年代沟，竟越说越投机！

　　桓侯道：“不想酒后有这般好果子来吃，又有你这豪气不让须眉的小姑娘来解闷，老爷真是好福气！此时如果再听上一段唱曲，岂不美哉？”

　　青梅忽然想起《三国演义》里桃园结义那一段，于是不由唱道：

　　这一拜，春风得意遇知音，桃花也含笑映祭台；这一拜，抱国安邦志慷慨，建国立业展雄才，展雄才；这一拜，忠肝义胆，患难相随誓不分开。这一拜，生死不改，天地日月壮我情怀。长矛在手，刀剑生辉，看我弟兄，迎着烽烟大步来

　　桓侯听得意气风发，豪情万丈，等她唱完，不仅问道：“这是什么唱曲？如此催人奋发！”

　　青梅笑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生在此山中！这歌曲乃是后人仰慕桃园结义的兄弟情怀，感慨而作，歌中所唱就是三爷你们兄弟呀！难道三爷从未听过？”

　　桓侯回想结义情形，说道：“这歌唱的太好！如今世风不古，人情凉薄，人人勾心斗角，真是没意思得很！我们古时知己相逢，一见如故，所谓生死之交一碗酒，讲的是义气相倾，表里如一。现代人太不诚实，可气可恼！”

　　眼见那果子被他全部吃完，两人聊得好不开心。此时天色将晚，忽然远处传来一个女人声音：“张翼德，你那厮躲到哪里去？还不出来么？”

　　桓侯闻言一惊，连忙站起来，说道：“冤家来了，我得快闪，被她抓住可不好玩了！”面上拔下一根胡须交给青梅，说道：“小姑娘，你也算女中丈夫，你我有缘，又吃了你的青果果，无以为报，留下一根胡须，权作纪念。以后但凡涉及阴司里的事情，我这根胡须好比就是通行证呢！好好保存了。”说罢，扑地而灭，匆匆借土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