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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水居鬼话

作者:乌蒙山讷人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十四章 天海茫茫情未老

  出了林海,却不见一户人家,众姐妹感到奇怪,按说,山里既然能见到放牛的牧童,附近应该有村寨才对。于是继续寻路,又走出大约三四十里山路,才见到一个寨子,一打听,已经来到临山县地界。刚好那寨子里有人驾驶一辆手扶式拖拉机要进县城,胡娇娇拿出五十块钱请求搭车,喜得那驾车的小伙连声应承。

  到了县城,阿灵心细,让胡娇娇出钱先去买了几件衣服,找个僻静的地方给小竹换了,这才打听着去了县医院。

  在诊断室,一个五十多岁的医生仔细将小竹检查了一遍,摇摇头说:“你们这些亲属怎么搞的?得的什么病?为什么不早一点送来?”

  元芳说道:“我这妹妹也没什么病,在山上玩的时候忽然晕倒,送村卫生所看不好,才想着送县城来,山路太远,耽误了!”

  那医生摇摇头说:“病人死去多时了,回去吧!”

  阿灵不信,说:“你说她已经死了,为何还有微微气息?”

  旁边一个年轻医生接口说道:“你们不知道,判断病人死亡有两种标准,一种是心死亡,一种脑死亡。一些病人脑死亡后,还会有心率,就像动物被杀死后,刚取出的心脏还在跳动一样。我国现在使用脑死亡标准,你们快带她回去准备后事吧。”

  老医生根据众姐妹胡乱编排的姓名和病状,写了一份病历,又让年轻医生出具死亡证明,交给阿灵手里。

  出了医院,众人神色沮丧,背着小竹一时不知道如何处理。秦红说道:“看来只有回杜鹃岭,我师父也许有有办法救她呢。”

  一路上众人时不时听秦红提起她这位神通广大的师父,早已好奇,此时听她提出去杜鹃岭,想想也好,就算是死马当着活马医。

  阿灵想着学校已经开学两天,于是提出自己要回学校上课,于是自己先会省城去了。杜元芳本来也要去,青梅说刚打开手机忽然接到家里电话,元芳大姐的丈夫突然病倒,现在家里公事私事乱成一团,看来也不能随行。

  最后,众姐妹留下联系方式,大街上分道扬镳。

  胡娇娇反正闲着无事,一路上帮着秦红将小竹带回了杜鹃岭。

  离杜鹃岭二十里的山脚下,天色已黑尽了,胡娇娇自小生活在大都市里,不惯山路,更怕摸黑,何况两人还轮换背着一个小竹。不期路旁一棵大树后转出来一个人影,胡娇娇吓坏了,心想:糟糕!遇到坏人了!

  那影子问道:“红姑娘回来了吗?恩公让我来接你。”

  小红大喜,知道正是家里的役鬼来了。也不说明,怕惊吓了胡娇娇。于是答应一声,将小竹交给那役鬼。役鬼背了小竹,如飞而去。小红牵了胡娇娇的手,也慢慢回到了杜鹃岭。

  胡娇娇第一次见到耳朵里听了无数次的老樵,不觉大失所望,那不过是一个平常的农家少年,一脸憨厚,笑起来还有点傻呵呵的样子。因见秦红对他极为尊敬,嘴上也就不好轻浮,不过心里却想:多半是一个装神弄鬼的神棍,找个机会看姑奶奶如何收拾你!

  秦红将救起小竹以及去医院诊断的情况大致说了,老樵笑笑,说道:“小竹复生,是因为她心愿未了,命不该绝,虽然有些生人气,但是四十年黄泉湮没,岂是凡夫能够救治!”说罢,示意将小竹放到书房,让胡娇娇回避,小红守门。

  胡娇娇是多嘴的习惯,再要说话时,被老樵眼光一扫,立刻噤声。

  一会儿,屋里灯光晦暝,阴雾重重。老樵脚踏七星,仗剑招魂,几道灵符烧后,数声风响,吼一声“三魂七魄快快归位!”小竹在床上一阵咳嗽,醒转过来!

  老樵仗剑出来,让小红去拿还魂丹给小竹吃下,不再说话,独自去后院睡觉。

  此后数日,小竹在胡娇娇和秦红的精心照料下,竟然一日好过一日,不到半月,恢复得和常人一样。半月之间,三人同吃通睡,情谊渐渐加深,好得和亲姐妹一般。

  山中岁月,最是悠闲养心,小竹病好后,原本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些血色,越发楚楚动人。先前时候,老樵已经差遣役鬼将小竹的古筝从九里山取回。三姐妹日日说说笑笑,或听听琴声,或缘山游览,真逍遥不过。

  但是胡娇娇终究是红尘中的性格,时日久了,却耐不住寂寞,加上整日粗茶淡饭,少了酒肉滋润,渐渐烦躁起来,到了第十七日,终于提出要回去了。

  秦红和小竹还待挽留,老樵说道:“去吧,去吧,今日就走,你尘缘未了,后会有期!”

  于是娇娇回了省城,重新过上她花天酒地的生活。暂且不提。

  数月之后,学校放寒假,阿灵心中牵挂她的干妹妹,再次来到杜鹃岭,看到小竹完全康复,也很高兴。自从第一次来这里后,她就对这里的山山水水情有独钟,这一来,又舍不得走,索性在山上和大家一块过了春节,挡不住家里催促才被迫回去。

  讲故事的人,毕竟只有一张嘴,不能同时说两处地方。杜鹃岭的事只得暂且放过一边。

  话说福建隔海相望的大金门岛旁环绕岛屿中,有一个极小的珍珠岛。珍珠岛方圆不过几平方公里,最不惹眼。谁知近十年来,随着两岸关系的不断融洽,那小岛渐渐建造成为一个旅游渡假的好去处。每年吸引了大批的投资者和游客。

  岛上一处靠海边的小洋楼里,常年住着一个台北房地产商人名叫林子君,他本是南洋华侨,四十年前,和父母一家居住在福建。后来父母经不住三天两头的批斗,含冤死去,自己的心上人又被远迁他乡音讯杳无,自己了无生趣,也选择了跳海自尽。

  林子君跳海不久,就被一队渔船救起,此后辗转来到台湾。这人想死时候万念俱灰,经历一次死亡,才会感觉生命可贵,倍加珍惜。林子君大难不死,决定重新做人。为了生计,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什么苦都能吃,完全将过去那个林家大少爷画上句号!刚开始时拾人家剩饭充饥,睡天桥,躺马路,擦皮鞋、拉板车,摆地摊,一翻摸爬滚打,渐渐有了小小积蓄,开始租店做生意,他家世代经营竹器,对这一行了如指掌,于是重操父业,开了一家小小竹器店。他头脑灵活,又很讲究诚信,小小生意竟然慢慢做大。后来,在自家竹器店里遇到了富家小姐李月英。也是命里的姻缘,第一次相识,李月英就被林子君的片片风度、良好修养和幽默谈吐所吸引,一来二去,渐渐爱上这精明干练又待人诚恳的小伙。刚开始,林子君心中还时刻想念小竹,但毕竟天海茫茫,只能留下一个念头。两人渐渐开始恋爱,后来做了夫妻。后来又相继有了思闽、望闽两个儿子。林子君仗了岳家财力的扶持,又有聪敏贤淑的妻子帮助,生意越做越大,渐渐涉足地产、农场等行当,数十年间拼打,竟有了上亿的身家。

  两个儿子成年后,渐渐接手父母的事业,林子君慢慢将公司日常经营管理交给儿辈,刚过花甲之年,自己索性宣布退休,不再过问公司的事情,平常约几个老友或下棋,或打球,或钓鱼,过得万般悠闲。

  这年梨花盛开时节,子君夫妇早早到珍珠岛度假 ,住进了自己的度假别墅。每日里夫妇两人一块游泳,打球,散步,听听音乐,好不快活。天底下最快活的日子,莫过于这种既富足又悠闲的生活。

  不料近日来,林子君夜里总做着一个奇怪、荒诞的梦。在梦里,到处炮火硝烟,也不知道谁和谁打仗,自己爬到靠海的悬崖石壁后躲藏,远远看到一个白衣如雪的少女踏着海浪向自己奔来,又一发炮弹炸响,那白衣少女满脸鲜血倒在自己怀中……低头一看,却是牵挂了四十余年的初恋少女小竹!梦中一声惊呼,就此醒来。

  林子君虽然觉得这梦来得蹊跷,他胸中坦荡,把对月英说了,月英笑道:“你一个糟老头子,还想着什么白衣少女,莫非还想着来一次黄昏恋?”

  子君推开靠海一面窗户,极目远眺,大海茫茫,海天一色,大群的海鸥扑打浪花。

  他夫妻二人一向恩爱,彼此坦诚。月英知道他年轻时候的遭遇,知道他到了晚年,思念故土,难免想起初恋的小竹,于是劝慰道:“这梦其实也不怪,必定是日有所思,也有所梦。过几天就是清明,我们夫妻去福建给公公婆婆扫墓去吧。”

  子君点点头,想起父母孤零零躺在对岸,一翻凄怆涌上心头。

  到得第四日下半夜,那个怪诞的梦境再次出现!梦境里,子君搂着小竹呜呜哀哭。哭声惊醒了李月英,她一下子爬起来,摇醒了丈夫。看着两鬓斑白的丈夫一脸惆怅,心中也不好过。

  林子君穿着睡衣下地,胡乱穿了鞋子,就往后山跑。月英怕有意外,也只得从后面跟来。

  到了后山崖顶,天色破晓,霞光照在海面,泛起鳞鳞金波。

  一块长长的木板正被海浪冲向岸边,隐隐一个白色人影抱着木板,随波起伏。不好,有人落水了!子君连忙走下崖顶。

  落水的人此时被一股海浪一卷,抛到到岸边,却撞上一块不大的礁石,长长的木板断作几节,随浪四散飘去。

  救人要紧,林子君快步跑去,不及挽起裤腿,跳进海水中,抱起落水的人——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月英也赶来了。夫妻二人将落水的女孩救起,抱到到沙滩上。

  女孩已经昏迷过去。月英将女孩担在一堆沙丘上,那女孩嘴里汩汩吐出一滩海水。再把她翻转平卧,在其胸前压了几次。女孩口里又冒出一些水来,悠悠醒转。

  此时天色大亮,子君清楚看着这女孩的脸孔,吓了一跳,不由后退一步。

  你道何为?这女孩正是他四十余年来魂牵梦萦的小竹!这面孔和四十余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一样,丝毫未变!

  那女孩虽然醒转,两眼朦胧,却不能说话。

  子君悲上心头,向前迈出一步,跪下身子,抱住小竹喊一声“妹啊!”放声嚎啕大哭……

  月英也被他哭得胸中起伏,跟着陪了许多眼泪。好在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陪上眼泪是此情此景为子君的情谊所感动,心里却明白眼前的女孩绝非小竹!等他哭得累了,劝慰道:“子君莫哭,表错情了,这又不是你的小竹!”

  子君泪眼婆娑,抬起头来说道:“小竹就刻在我的心里,我会认错?笑话!”

  月英说道:“你也不好好想想,四十多年岁月,时光无情啊,你都成了一个糟老头子,那小竹即便还活在人间,早已芳华远逝,怎么还会是眼前的窈窕少女?”

  这话如同当头棒喝,子君连忙站起来,脸色有些尴尬。

  那少女此时又昏迷过去,奄奄一息。两人慌忙叫来救护车,将她送到附近的爱民医院,垫付了费用,帮她办理住院手续。

  其实,这少女真的就是小竹!她在杜鹃岭过了春节,眼看阿灵也要回家团圆去了,心中忽然想起一别三十多年的家乡亲人,于是萌生回乡的打算。于是随阿灵去了省城,准备从那里回福建省亲。到了省城,阿灵眼看开学在即,自然没空陪她回去。这时候来了一个胡娇娇,她对小竹也是姐妹情深,又整日花天酒地闲得发慌,于是自愿陪小竹回闽。

  到了闽南小竹的家乡,一打听,才知道小竹的父母早已在十多年前去世。两人打听到两老的坟墓,去祭奠了一翻,不消说小竹自然哭得昏天黑地。

  此行以外的收获是听说当年跳海的林家大少爷居然没死,而且近几年来每年清明都到父母跟前扫墓。于是找了许多人打听子君消息,从一个茶叶商人口中才知道林子君在台湾。小竹当年为他殉情而死,此时得知消息,不觉欣喜若狂,就要去台湾寻林子君。她既没有户口,也没有身份证件,更不能对人说起自己死去四十年复活这类鬼话,根本不可能办理去台湾的手续!

  胡娇娇被她一片痴情感动,发誓帮她。奔波了几个月,花了二十万,寻了一帮专门非法组织偷渡的船老大,帮她偷渡。

  夜里,小竹和十几个偷渡女孩上了这贼船,向对岸驶去。到了后半夜,海面上卷起一阵飓风,铁驳船撞在礁石上撞得粉碎!小竹却抱着一块木板摔入海中,居然毫发无损!

  无巧不巧的是,她在海面上昏昏沉沉漂到天亮,竟被一对白发夫妇救起,这夫妇又竟然就是林子君夫妇!她被救起醒来时候,恍惚间依稀已看出林子君青年时候的身影,又听林子君一翻嚎啕大哭,可怜她口不能言,手脚不能动掸,心中悲苦一口气喘不过来又昏迷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已经躺在医院里了。刚张开眼,就看到一双慈祥的眼睛关切地看着自己,一个头发花白的贵妇人坐在她床前,依稀记得正是眼前的妇人救了自己,点点头,轻声说了个“谢”字,刚要动掸,才发现自己手脚都裹上厚厚的纱布。

  李月英示意她别动,然后小声问道:“姑娘,你是不是偷渡过来的?”

  小竹点点头。

  月英问道:“你这边有亲人吗?”

  小竹点点头,又摇摇头。

  近几年来,大陆有许多女孩被骗到台湾,许多女孩子找不到正当职业后身不由己陷入色情陷阱中。月英猜想眼前这女孩子也许也是被骗来的,于是劝导她说:“姑娘,现在这边社会治安不好,就业也不容易,如果这边没有亲人的话,养好伤之后,还是回去吧!”

  小竹又摇摇头。

  月英说道:“在家千好万好,出门寸步难行,你这样花一样的姑娘,孤零零在外面很危险的,还是回去吧!”

  小竹摇头说道:“不!我要找到他,虽然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月英看这姑娘年纪,只怕比自家儿子还小很多,一种母爱悠然而生,关切地问道:“我是本地人,也许能够帮助你,告诉我你找的人叫什么名字,是男的还是女的,住在哪里?”

  小竹轻轻说道:“他叫林子君,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只盼老天有眼,让我快些找到他!”

  “林子君”三个字轻轻落入李月英耳中,却如响雷一般。李月英急切问道:“哪一个林子君?多大年纪?是你什么人?”

  小竹叹口气说道:“他是我一生最爱的人,这个世上也是唯一的亲人了!”说罢,眼圈发红,竟小声抽泣起来。

  月英问道:“他长什么样呀?到底多大年纪了?”

  小竹摇摇头说道:“我心中的他永远是翩翩美少年,虽然我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模样,唉……”一声幽幽长叹,接着说道:“时光过得好快啊,大梦醒来,转眼间过了四十一年又八个月零三天!”

  李月英大吃一惊!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天啊,你到底是人还是鬼唷?”

  病房的门一下被推开,两鬓斑白的林子君闯进来,一下子扑在床前,失声痛苦道:“妹啊!真的是你么?真的是我的小竹回来了吗?小竹,小竹……”

  小竹看着这似曾相识男人,满脸迷惑,问道:“你是谁?怎么知道我叫小竹?”

  林子君哭道:“小竹,我是子君啊,难道岁月的沧桑让你不认识我了吗?可是我能认识你,每一个梦里我都装着你!你一点都没有改变,老天爷,你真的一点没有改变!”

  李月英见状有些尴尬,忙推了一下林子君,说道:“君哥,别闹笑话了,你看自己都六十多岁的人了,小竹若在也是近六十的人了,怎么可能还会是小姑娘呢?你看,她的年纪还没有咱儿子大呀!”

  林子君也是一个情痴,此刻哪里会去想年纪不符之类,低头念道:

  红稣手, 黄腾酒, 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 欢情薄。 一杯愁绪, 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 人空瘦, 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 闲池阁, 山盟虽在, 锦书难托。 莫、莫、莫!

  宋人陆游与表妹唐琬被拆散后,心中时时思恋,三十一岁时,与唐琬夫妇在沈园不期而遇,叙旧饮谈时,悲喜交加,随即在园壁上题写这首千古名词《钗头凤》。当年在陈家梅园,林子君和小竹海誓山盟,煮酒吟咏,子君就背诵了这首词。两人感怀古人,顾影自怜,发誓无论时间风云如何变幻也要将爱情进行到底,不再留下千古憾事!

  此时林子君在病床前情不自禁再次念起这首《钗头凤》,不到一半时,小竹已是泣不成声。待他念完,小竹接着念道: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乾,泪痕残, 欲笺心事,独语斜栏。 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询问,咽泪装欢。瞒、 瞒、瞒!

  小竹念的这首《钗头凤》正是当年唐琬续在沈园上的词,两人一番吟和,恰如四十余年前陈家梅园的情景再现!

  林子君心中悲喜交加,把头俯在小竹脸上。小竹一时心潮起伏,看着这两鬓斑白的人儿,口里念道“子君!子君!”一时气塞,竟晕了过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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