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缓缓说道:“各位莫要惊怪,老夫妇以胡为姓氏,居住此间已有一千多年,四十年前的一天,雷鸣闪电,大雨滂沱,适逢千年雷劫,正是我夫妇二人的大难之日。我夫妇缘山躲藏,可惜这山中并无避祸之处,既无古庙神祗可庇护,有无极度肮脏的去处可以藏身。”
这老汉夫妇莫非不是人?阿灵等人心中惊疑不定。只有秦红却大致猜到遇上千年狐精了,她是老樵的弟子,见识毕竟与别人不同 ,此时见怪不怪。众人屏住气,继续听到:“正当我夫妇绝望之时,见这里一堆新土突起,慌不择路隐身到新土底下,一起藏到一具棺椁中。说来也怪,雷神只在数丈之外盘旋咆哮,并不靠近我们,一柱香时分,再次雷电大作,击坏了不远处的一座坟墓,之后雷声慢慢远去。”
“这新土棺椁中躺着的就是小竹姑娘。多亏了小竹姑娘的庇护,我们才脱却大难。但是我们也不知道,雷神为何不击这地方。后来山里来了一个大悲和尚告诉我们,说棺椁里的香骨尚有生人气,自有回魂之时,雷公不敢违逆天意,我们是沾了竹姑娘的光了。我们道行浅薄,不知这小竹何时回魂,和尚说天机不可泄漏,自有飞剑杀狼之人来解救她。和尚在她后背贴上一道灵符,能保她尸身不坏。此后,我们就和小竹姑娘相依为命,感她救命之恩,日日夜夜都在盼她能重见天日,不想时光冉冉,弹指间已过去四十一年。今日老儿在山中采药,见姑娘们遇到群狼,心中着急却不敢相救,你们不知道,我们天性怕狼,那正是我们的天敌。正在为你们担心时,没想到这位红姑娘小小年纪,却身怀绝技,用飞剑杀得群狼落荒而逃。小老儿好生欢喜,一是见这群常年祸害我们的恶畜吃了大亏心中解气,二是想起竹姑娘的救星到了,心中好替她欢喜!”
胡姣姣大声说道:“好啊,原来小红妹妹有这本事!在山上时候,大家慌乱救人,只看见一道白光,却没有细想,谁知是我家妹子的手段!”
雪梅姐妹是习武之人,一起把目光投向秦红,欣羡不已,心想多亏做了好姐妹,否则……这手段当真厉害!
元芳此时已如常人一样,众佳丽中她年纪最长,心肠最软,不知不觉拉起小竹的手,那是一双异常纤细修长的素手,骨肉之间仿佛有些透明,让人爱惜之情油然而生。
小竹始终半低着头,听众人说话。
那胡婆接着说道:“这竹姑娘好命苦唷!”说罢,一声长叹。
众人早已对这神秘的小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齐齐看着小竹。小竹眼圈发红,簌簌落下泪来。
胡婆说道:“小竹不是本地人,她父母本是闽南有名的资本家,家里开着一个缫丝厂和一个竹器加工厂,解放后,虽然产业变成了国营的,但是家境必定还很富裕。竹姑娘打小爱琴如痴,家中延请名师传教,十六七岁时,已弹得一手好古筝,在当地名噪一时。”
众人听到这里,不觉点头,心想果然此琴只应天上那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文革爆发后,小竹的父母已完全放弃了工厂的事业,每日足不出户,惹祸上身。学校停课后,小竹也整日呆在家里练琴消磨时光。那年冬天,闽南第一次萧萧疏疏落了些雪花,小竹走到自家后院的梅园,见一园梅花竞相绽放,香气袭人,梅枝上依然疏疏落落挂着数团积雪,一时高兴将古筝搬到园中,弹了一支古曲,就是你们适才听到的《梅雪争春》,这曲何人所作已经不祥,只是取宋人卢梅坡写雪梅争春的意境。不想古筝方兴,却有洞箫响起,一时萧琴相应,真是天作之和!”
“也是前世注定的孽缘,小竹就此认识了那吹箫的林子君。那林子君的父母是当地华侨,也曾是一方富豪,文革后,时时刻刻都感到风声鹤唳,准备找机会逃回南洋。那一次正是陪伴父母来小竹家里找小竹的父母商量外逃事宜。不想林子君游玩陈家梅园时,会遇到小竹。两人萧琴唱和,一见钟情。”
“那时候,小竹正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林子君比她要大十岁,早已随父母生意场里滚打多年,言谈举止成熟厚重,又风度翩翩,能诗擅文。两人一来二去,情渐深,意渐浓,花前月下私自定下海誓山盟。”
“不料林家出走的事风声泄漏,被当地造反派抓住,三天两头地大会小会批斗,子君的父母风烛之人受不得折磨,含怨死去。”
“小竹的一家也被迁往内地劳动改造,后来接到林子君的好友寄来信件,才知道林子君了无生趣跳海自尽。小竹哭了三天三夜,水米不进,就在这九里山前再次弹奏一曲《梅雪争春》,曲未终,人也倒在古筝上含恨离去,一缕香魂归入黄泉。”
“白发人送黑发人,小竹的父母含泪将她和琴一并葬在此处,只盼她此后异乡孤魂,九泉之下有琴相伴不至过于寂寞。”
说道此处,一屋里尽是抽泣之声。元芳将小竹揽在怀中,两眼垂泪,竟不能说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沉默一阵后,胡公说道:“众位姑娘也不必太伤感了,现在好了,等了四十一年,你们总算来了,真是没有想到香骨也有重见青天之日,小竹总算可以走了!”
众人一起静听他的下文。
胡公说道:“按照大悲和尚当年留下的指点,那杀狼之人来后,小竹就可以复活。各位今晚且安心住下,明日定有分晓。”
众人虽然心中惊疑不定,也不再多问。
秦红忽然问道:“刚才进来的那群男子又是什么人?好像和你们很熟悉?”
胡公说道:“那是巡山将军朱开民和他手下弟兄。”
阿灵问道:“寻山将军?莫非也不是阴人?”
胡公点点头,说道:“巡山将军朱开民生前学富五车,文韬武略,实在是了不起的人物。可惜生不逢时,一身好本领无处施展,他又是心高气傲之人,从不愿做奴颜卑膝的嘴脸,最后抱恨终身!地府里怜他一身正气,铁骨铮铮,要他逢三十年转运时去投人间,建功立业。不想十年前正逢他要轮回时,听得小竹的琴声,流连忘返,每夜在墙外浅吟低唱,只想见小竹一面。后来错过轮回,地府里只得封他做了此处的巡山将军,方圆百里的孤魂野鬼,树精花妖,魑魅魍魉都归他节制呢。”
那朱开民错过轮回,又等了五十余年,再次出世,恰逢国家用人之际,于是建功立业,造福人世,威名显赫,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正听得如神,忽然远处一声炮响,接着呜呜一阵号角。众人大惊,胡公道:“今晚暂且不说了,朱将军要演黄河大阵,大家都去看看吧。”
众佳丽此时又是好奇,又是害怕,一个个面面相觑,都不作声。胡公道:“朱将军治军严厉,这山中不会有什么阴人邪魔胆敢冒犯你们的,何况有红姑娘随行,谁敢招惹?”说罢回头看看秦红。秦红微笑不语。
胡姣姣大叫道:“去去去,反正已经进了阴曹地府,姐妹们干脆痛快看过究竟!”说罢站到秦红身后,推着她出门。
杜元芳搂着小竹,说道:“你们去看看也好,就当是看电影,我在这里陪伴小竹,你们早去早回。”
众人知她旧病初愈,也不勉强,一起随胡公胡婆出门去了。
到了一出山坳里,只见到处磷火闪烁,山坡石台上,点燃几只火把,刚才见到的那个朱开民手执令旗,旁边两鬼不断擂鼓。众人隐在石壁之后慢慢观看。
大群野狼排列成品字形,后面占了黑压压的鬼物,也看不清模样,想必就是传说中的山精树怪、魑魅魍魉等类。
朱开民令旗往左,掷出一把细小的东西,左边山下立刻化出一支队伍,尽是三尺多高的小人;接着右边一掷,又是一支队伍。连续五次投掷,化做五支队伍,分作五色。少时,将台之下已是大群军士,列队成形。
胡公悄悄说道:“这是朱将军的撒豆成兵,演成队伍,接下来就是排兵布阵了。”
果见将台上黑白青黄红无色令旗相继舞动,山下的队伍频频调动,穿插转换,依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方位,排演成阵势。只等那狼群的队伍前来厮杀。
山风阵阵,夜色苍茫,狼群中一声长啸,一群魑魅列队而出,在几十头狼的带领下,对着将台下的大阵冲来,直接从大阵的西南角坤六断攻了进来。只见将台上白、黄两旗左右交叉一指,台下方位大变,乾坤倒置,坤六断变成乾三连,将其后路阻断。
那群魑魅被围住,并不惊慌,对着震仰盂方位扑来,企图利用队伍衔接部位,撕开一道口子,破阵而出。又见青色令旗挥动,震仰盂变成巽下断。
群狼带领魑魅在大阵中左冲又突,始终被团团围住,不觉野性大发,咆哮连连,嘶喊大作。阵中也是杀声震天,刀叉剑戟并举,在磷火映照下寒光闪闪。
顿饭功夫,突入阵中的群狼和魑魅尽被消灭。阵外的狼队阵脚稍稍松动,慢慢后撤。
只见将台上五色令旗挥舞,大阵再次变换,成一字长蛇之势,对着狼队席卷过去。
狼队开始乱起来,一些魑魅魍魉跃到树上,一些翻山逃出,几头狼很快窜上悬崖观望。此时大阵蛇头蛇身渐渐抱合,将狼队大部围住,群狼带领队伍只得胡乱冲突,疲于奔命,渐渐一部分也被消灭,大部分跪地讨饶,发出呜呜哀鸣。
将台上忽然鸣金收兵,五色队伍重新列队站好。朱开民往空祭起一支竹筒,风声大作,几声响亮,台下队伍重新变小化做青烟被吸进竹筒中。那些被打倒和俘虏的群狼以及一众魑魅魍魉也重新站队,等候讲台训示。
朱开民朗声说道:“时常让你等演练兵法战阵,是不忘国家危难之时需异军突起,眼下虽然太平盛事,但须知六十年后,与东边倭奴必有一场大战,我辈英雄虽然出生草莽,那时再次投胎转世也要建功立业,报效国家,岂不强过你等混混谔谔百十年光景,最终化作流萤腐土!”
台下一起相应,群情激奋,接连“吼!”“吼!”“吼!”数声呐喊,震动山林。
朱开民又道:“今日演练到此,各回山野林泉,不得惊扰四周生灵。”又传道:“周吴郑王四将何在?”
台下答声“到!”走上四人。阿灵等人看时,正是院子里见到的几个人。
朱开民说道:“我想来治军严谨,你等将今日不听将令,擅自脱逃之辈按军法从严处置!”
那四人有说声“得令!”齐刷刷走了下去。
台下磷火渐渐散尽。四周归于一片宁静。
将台上只剩下朱开民,只见他来回走动,徘徊良久,仰天一声长叹,念道:
僵卧孤村不自哀,
尚思为国戍轮台。
夜阑卧听风吹雨,
铁马冰河入梦来。
他生前胸怀大志,却空负了一身本领,报国无门,只得惆怅而死,虽然是运数,但死后毕竟怨气郁结,心中戚戚。此时念的是宋人陆游的名诗《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声音更显慷慨悲壮。林泉孤魂尚且时刻思想报效国家,让人感慨不已。
朱开民一番感慨之后,转身对着阿灵等人隐身的石壁说道:“今日之事,各位记住万万不可对凡人说起,否则定遭天谴!天色将明,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说罢,缓缓走下将台,消失在夜色中。
众姐妹慢慢走下石壁,果然天色渐渐明朗。踩着晨曦,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了回去。曾几何时,早不见了胡公夫妇。
走道昨晚留宿的地方,众人吓了一大跳!哪里见半个村落的影?分明几堆乱坟,无序地散落在山谷中。
雪梅姐妹牵挂着杜元芳,急得大喊:“元芳大姐,你在哪儿呀?”
才喊了一声,就听到草丛中一人答道:“我在这里。”众人循声走去,只见杜元芳睡在草丛里,身上盖了厚厚一层山茅草。杜元芳睡眼惺忪张开眼睛,奇道:“耶?我怎么会睡在这里?昨晚明明是睡在小竹的房中啊!”刚要坐站起来,忽然摔了一跤。原来元芳系毛料裙的腰带另外一头深入地下,倒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一样。
众人大奇,一起走近,仔细一看,元芳正睡在一个浅浅的坟头上,身上的腰带另外一头却深入到坟土里。
这下,大家明白了,昨晚进的院子,其实就是这冢荒坟!小竹的音容相貌宛若眼前,回想她的身世,让人不觉又是一番感慨。
秦红说道:“各位姐姐,昨晚那胡公胡婆已经说得明白,说我们来了,小竹就能重生,我们不妨开棺一看,可好?”几人中,除了杜元芳赞成,其余皆不说话。秦红说道: “各位姐姐,小竹姑娘好可怜,不管那胡公胡婆说的是真是假,我们都应该试一试,好吗?”
阿灵等人只得勉强点头。秦红说道:“各位姐姐不要害怕,即便她是一具枯骨,也不要惊怪,请回避一下退出二十步!”
秦红待其余人推开后,请出“如意飞天”,口中念动心决,只见一道白光祭在空中,电光闪烁,一声巨响,那坟堆从中裂开,露出一具石棺,众姐妹也顾不得害怕,一起推开棺盖,露出木椁。那椁已经朽坏。小心掀开盖子,众姐妹眼前一亮,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女躺在里面,那女孩长长的睫毛下垂,好像熟睡了一般。
这少女正是昨晚见到的小竹!
秦红胆大,把手背轻轻搭在小竹的口鼻前,忽然喜道:“还有气息!天啊,她当真没死!她真的还活着!”
众姐妹一起凑上前,只见小竹鼻孔微微翕动,果然还活着。于是连忙去扶她,但见手指触动处,小竹身上的衣服应手而碎,化做片片飞絮。
阿灵连忙脱下风衣,将小竹的身体裹起来。
众姐妹轮换背着小竹,下山寻路,走出五六里地,正好遇到几个放牛的孩童,问明路径,一路辗转,终于从后山方向走出了林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