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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惊心续集

作者:玉朵朵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二十三章

  清晨,有点薄雾,京城的路上车和行人寥寥。

  一阵冷风自车窗外透入,身旁的菊香双手统入袖中,轻声道:“娘娘,还是放下帘子吧,莫要着凉了。”默默点点头,向后依在软垫上,拿出写着兮远玉器店地址的纸道:“吩咐一下,先到这间玉器店。”

  菊香接过,有些微愣,面色有些犹豫:“我们不去交晖园吗?”我闭上眼睛,淡淡地道:“先去玉器店,然后再去园子。”

  ――――――――――――――――――――

  ‘兮远玉器’四个大字挂于门楣之上,两旁悬挂着两个精致的八角玲珑挂灯。默默站一会,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娘娘,……,公子,人家还没有开门,我们还是走吧,怡亲王府也不会缺了这些东西。”菊香在身后说着。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男装装扮,在内心苦笑一番,此后出宫再也不可能无所顾忌了。

  回身望望车后跟着的几名侍卫,我轻轻叹口气道:“菊香,你领着他们找一家店歇息,待用过午饭再来接我。”菊香一脸惊恐:“那怎么行,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们回宫……回府如何交待。”

  我面容一肃,她咂咂嘴,满脸不怀愿的走向马车。店门‘吱’地一声,我转过身,两个小伙计揉着惺忪的睡眼缓缓跨了出来。

  踏着沉重的步履走入店中,一名伙计麻利的走过来:“公子,我们店里都是上等的琅,你先过过眼,如果有合适的,小的替你装上。”我摇摇头,开口问道:“我找李福。”

  他一愣,上下打量我一眼,说声‘您稍等’便快步向里走。一会工夫,自店后疾步走出一年老者,也是上下打量我一阵,疑道:“姑娘找东家有何事?”我自袖子掏出小章,他接过一看,抱拳道:“小人李煜是这家店的掌柜的,里面请。”

  随着他进入店后,原来这间店后是一个院子,就如北京现存的四合院一样。李煜领着径直走向中间的房子。

  李福躺在床上,面如枯槁,见我进来,挣扎着起身道:“老奴怕是不能给小姐行礼了。”我摇摇头,示意他不必如此。他喘了会,哆嗦着自里侧拿出一锦盒,缓缓打开,递给我道:“这是王爷留下的产业,还有三成在翠竹手中。王爷曾经有吩咐,如果这些没有被抄,都留给小姐。”我默默接过来,盒内装着厚厚的一沓店面契约。

  李福又道:“王爷的产业以玉器为主,另外则全是酒楼,大都分布在京城,杭州、济南也有几间分号,这间店算是总店,李煜是大掌柜的。每家店都是由店里的掌柜独自打理,年底交利润。我们的玉都是上等,光顾的也都是达官贵人、豪门富户,因此每家店都赚钱。”

  “小姐现在身份尊贵,想是也不可能时常出来抛头露面,找一个可靠的人来总店盯着就行了,各店的掌柜都是当年王爷精心选的,王爷曾有恩于他们,您不用太费心。”

  我心中凄凉,苦笑着道:“我会把这些交给弘旺的。”李福摇摇头,满脸哀伤:“如今这些都是小姐的,小姐怎么处置都行。但是小公子今生怕是也不能回来了,小姐无须交给他,老奴不想让王爷的产业断送掉,如果不是小姐,小公子如今怎会在热河过着生活无忧的日子,王爷地下有知,也会安慰的。李煜是我的远房侄儿,对玉器颇有研究,小姐有什么疑问,都可以问他。”

  李煜想是知道我的底,躬着站在床头轻声道‘东家有事尽管吩咐’,我对他颌首,却找不出一句话来说,只觉得心中一片苍凉,想他苦心经营的这么多年,到最后一样是黄土一堆。真如他所说他就是为了那个位子所生的,没有了那个位子,那一切都没了任何意义。

  房中静静的,李福歇了一会又道:“煜儿,领小姐出去看看店在的货。”我点点头,满脸悲戚站起来,转身向门口走去,背后传来李福喃喃的话语声:“王爷,小姐心中还是有您的。”我脚步一滞,身子晃了下,但未停脚步仍是向外走去。

  满腹愁绪,脑子有些迷蒙,默默听着李煜的讲解,“我们这店主要是翡翠,翡翠为玉中之王,属硬玉。颜色有红,绿,紫,黄,褐,白,黑等变化,因此俗称‘七彩石’。 翡翠的色级,最好的是祖母绿,黄杨绿,苹果绿,翠绿,油绿和墨绿。……,从色调看,最好的是全绿透明,福禄寿,紫罗兰,藕粉地,蛋青地,虾仁地,……。”

  ‘啪’一声自身后传来,李煜似是一惊,猛地转过身子,我疑惑地转过身子。

  一通透的玉佩碎在地上,旁边站着一脸痞相的公子,李煜满脸惋惜:“翁公子,此佩为极品,你不该如此的。”那性翁的公子一摆手道:“我姐姐为四阿哥添了孩儿,我这个做舅舅的为我外甥送个礼物,谁知你们这里不长眼的伙计,竟为本公子找了这么个破玩意。我不摔了它,难解我心头之气。”

  翁哲愉刚为弘历诞下孩儿,而他又性翁,难道真的是她的弟弟。只是看他的样子,想是也不是什么好人。

  李煜想是极熟悉那人,正色道:“翁公子大喜,待会我自会为你寻块好的,只是这碎了的,请翁公子先付下帐。”那人冷冷一笑:“你知道谁是四阿哥吗,他的公子用你的东西,是你的造化,还敢要银子,你真是活够了。”

  经他这么一吼,门口很快围了一群人看热闹。在心中暗暗叹气,向后移了移步子,身子隐在众人后面。

  李煜许是怕影响生意,示意身旁的伙计劝退在门口的看客,小伙计想是经历惯了这种场面,麻利地陪笑走向众人。李煜对着那人道:“翁公子,平日里你来,李某人都是好生招待着,你偶尔需要些东西,李某人能送的没有向翁公子要过银子,可这碎了的,确实是极品,李某人当不了这家。”

  李煜为难的望望我,我点点头,李煜道:“翁公子如果身上银两不够,李某人可让伙计们随着你回府领。”

  此时门口的人已散了去,只有一年青人缓步走入店中,丝毫不注意店中的事,仔细地看着身前的玉。过了一会儿,他未抬头叫道:“掌柜的,把这块包起来。”

  姓翁的人一听,一脸震怒,转身吼道:“瞎了眼了,没看见掌柜的忙着的吗?”那人盯着玉又看了会,才缓缓转过身子。翁公子霎时一脸苍白,嘴张了几张,走到那人面前,矮身跪了下去:“奴才见过主子。”

  李煜面色一紧看向我,我浅笑摇摇头,示意让他瞧着,不用理睬。那人点点头,对着李煜说:“把这块包起来。”待他付过银两,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子道:“你起来吧,方才听掌柜的说,你买了东西,如果身上带的银两不够,让店里的伙计随着你回府去取,莫要失了你主子的颜面。这店的东家是你主子的朋友,以后光顾客气一些。”待那人走得身影不见,翁公子恨恨地站起来,连呼‘晦气’,对李煜怒道:“待会府中自会有人送银两过来。”

  李煜无奈地叹道:“没想到第一天,就让东家看到了这种场面。”我摇摇头,道:“以后这所有店还由你管着,我不会派人来,我会偶尔过来看看,以后再有这种事情,不用客气,直接报官。另外,不必称我‘东家’,叫我小姐就行。”

  他面露难色:“小姐,我们打开门做生意,难免会发生这种事,如果事事都报官,这生意就不是好做了。”我浅浅一笑:“我是外行,外行管着内行,早晚都会出事,这些事你自己把握尺度,如果你解决不了,就报官,然后再去交晖园找怡亲王。”

  其实李福拿出这些东西的时候,我心中就作了打算,这些店面所有的收入都交于十三,充盈国库。

  李煜一愣,然后又忙不迭的应‘是’。

  一个上午都在听‘外皮、 水头、 地张、 坑口、俏色’这些评估翡翠质量的专用语,觉得头都有些蒙。

  店门口的地上拖着一个长长的影子,抬起望去,一人站在阳光中,看不清面孔,李煜忙迎了上去。两人走了进来,我微惊:“你怎么在这?”李煜看看我:“原来公子是小姐的朋友。”

  弘历掠了眼李煜,又淡淡地看着我问:“办完了?”看样子他早站在门口,是以听到李煜叫我‘小姐’没有任何表情。我在心中暗暗叹气,对他点点头,他淡淡笑道:“对面有一家酒楼,味道不错。”我笑着又点点头,两人刚转过身子,李煜又走过来,望望外面问:“公子说的可是斜对面的‘汀厢楼’?”弘历点头说‘是’,李煜笑着道:“小姐,那是我们的,你去了,只要出示一下你的章就行了。”我点点头,和弘历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汀厢楼

  我默默吃着,有些食不知味,心中清楚弘历明白自己的事,因此并不担心弘历知道这件事,但这个孩子越大越让人觉得琢磨不透,就如现在,坐在对面的他慢条斯理搅着自己面前的一碗桂花翅,面上没有丝毫表情,也对方才的事不闻不问。

  在心中暗暗叹口气,放下筷子,脸上蕴着丝微笑道:“我也该走了,菊香她们也该过来接我了。”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目注着我浅浅一笑:“还是找一个可靠的人,在店里盯着。后宫娘娘出宫要在内务府备案,您不方便经常出宫。现在不比以前,认识你的朝廷大臣、皇室子弟不在少数,万一被他们看见,难免会惹出闲话。”

  说完,便收回目光,继续着刚才的动作。他说得不错,出宫是要在内务府备案的,自己虽是已向胤禛说过,可毕竟还是不合规矩的。我点了点头,突地意识到他低着头,并看不见我的动作,于是,我道:“也是。”

  站起,欲提步往外走,心中忽然想起方才那姓翁的男子的事,复又坐下,默了一会,弘历抬起头道:“您可是想问翁性男子是否是哲愉的内弟?”我轻轻点点头,他眉宇微蹙道:“他确实是哲愉的胞弟,没有想到他如此不成材,待哲愉过了满月,我定斥责她,约束她的家人。”

  他面上带着一丝怒意,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握着,眸子直盯着窗子。想起方才的事情,恨声说:“他居然打着皇子的旗号明着抢,确实不像样子,她们姐弟也太嚣张了些。”

  见他面色一沉,我轻轻叹口气道:“后来的那位公子是谁?”他默了片刻,待神情恢复平静,唇边闪出一丝笑意道:“这是这阵子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在旗的子弟,今日本来想在京城转转,刚到这里,就听说四阿哥的内弟在这里闹事,我吃一惊,心里还琢磨不知道是谁打着我的旗号在这撒野,这才过去看看。”

  他顿了顿,又道:“却看见你在店中,本想出面制止,我那朋友却说他要演一场好戏,让这不长眼的东西受受教训,我这才知道原来翁家是他家的包衣奴才。”

  想起姓翁之人狼狈的样子,我摇摇头,抑着笑容道:“以前总觉得包衣奴才永远低人一等,有些不人道,没想到这规矩还是有些好处的。”闻言,他‘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边笑边道:“你哪里像四十的女子。”

  我随着笑笑,见他满面喜悦神情,我敛了笑容,沉吟了会,我理顺思路道:“你阿玛之所以能够全身心扑在朝政上,那是因为后宫有一位娴淑的皇后娘娘,为他打理着后宫的一切事物。”

  他一愣,笑容僵在脸上,默默盯着我,半晌后,他冷哼一声道:“额娘想多了,以儿子的想法,阿玛不仅仅是有了娴淑的皇后娘娘才会如此的。”

  他的言外之意,任何人都会听的明白。我轻咬下唇,苦苦一笑,站起来,默默向外走去。

  “这些店铺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知道的好,近来宫中出了这么多事,虽说没有查出来原因,但还是要小心一些。万一发生了什么事,也可以为自己留些退路。”身后的他淡淡地说,我停下脚步,默看他一会,疑道:“为什么这么说?”

  他面色缓和了一些,轻叹道:“您手里没有其他进项,也没有当初八皇叔这样的姐夫,而且弘瀚年龄又小,以后万一发生了什么事,您总还有这些进项。”

  我琢磨了他说的话,禁不住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他看我一眼,淡淡地笑笑:“您让菊香什么时辰过来接。”我看了看窗外,走过去坐下来道:“还有一些时间。”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面容肃然、眉宇轻锁,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虽然十三叔没有查出来什么,但是这几起事都是围着皇阿玛转的。你刚才也说过,皇后娘娘娴淑,后宫的事阿玛省了不少心,如果皇后娘娘出了什么事,你可以想得出来,对皇阿玛意味着什么。另外,阿玛子息单薄,福惠的去世,对阿玛来说,也是不小的打击。”

  我心中一个寒战,人也不由得一阵轻颤,当年那种熟悉的恐惧一下子又回到了身上:“你阿玛、十三叔都没有查出什么,这也许只是你的猜想,不会有人故意为之的。”

  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他们没给你说,那是他们不想让你担心。如果这两起事确实是有人为之,那他只可能是生活在后宫的人。而且身份不会太高,没有机会出宫,更不要说去园子里。但此人一天查不出来,阿玛身边最近的人都应小心。”

  不可置信的盯着他,有些说不出话。

  两人静静的默着各想各的事,帘子一阵轻响,一伙伴领着两人走了进来。我移目看过去,李煜和菊香两人站在门口,李煜躬着身子微微垂着首,菊香一脸焦急。待看见我,面色一松,疾步走了过来。

  “公子,你……。”乍看见弘历坐在对面,菊香一怔,瞬间过后,又猛在反应过来:“奴婢菊香见过四……公子。”弘历点点头,菊香走到我身后默立着,李煜挥挥手,小伙计麻利的退了出去。李煜上前两步:“公子,你府上的这位姑娘找你,小人就领了过来。”我笑笑道:“你回去吧。”他抱了一拳,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心中悲伤不已,已提不起精神去交晖园。默坐了一会,对菊香吩咐:“我们回去吧。”菊香迟疑的问:“不去交晖园了?”我点点头,她道:“我先下去,吩咐他们准备好。”

  我站起来,瞟了眼他,他依然慢慢吃着,我随口问他:“你不回宫吗?”他抬起头,目注着我:“我去看看十四叔近来怎样?”我心中一惊:“你去看他,他不是在景陵吗?”

  他面色未动,摇摇头:“十四叔回来两年了,就在京城,只是你长居园子里,不知道罢了。”

  在内心苦笑不已,真的是因长居园子里,才不知道这个消息吗?怕是因为曾和他‘夜宿一室、喁喁谈笑’,而让人心中不畅吧。

  抬起头,浅笑着道:“我同你一起去。”他静静目注着我,半晌后,才点点头。

  ――――――――――――――――――――

  站在台阶下,默默打量着眼前的殿阁,殿阁檐下明间悬满汉文的木匾额‘寿皇殿’, 殿覆黄琉璃筒瓦重檐庑殿顶,上檐重昂七踩斗拱,和玺彩画。

  怔怔的站在那里,而身边的弘历一言不发,也默立着。一阵风吹来,地上的落叶随风起舞。我心中凄惶,抬起手,一片黄叶落入手心,未等合手,叶子已又随风飞了起来。

  轻叹口气,弘历淡淡的开口说:“ 我们进去吧,外面风凉。”我点了点头。

  西侧传来脚踏落叶的‘吱吱’声,一个侍卫大踏步走了过来。看他的服色,应是宫中的侍卫,他疾步过来打袖跪下行了一礼,“卑职见过四阿哥。”弘历一抬手,冷声问:“这寿皇殿的奴才是越来越放肆了,这都什么时辰了,院子里居然有这么多落叶。如果这一殿一山你都管不好,你头上的翔子也该换换了。”那侍卫一哆嗦:“卑职该死,卑职这就派人打扫。”

  我木然笑笑,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没有了战场;一个骄纵尊贵的皇子,远离了政治,那被囚于景陵,还是被囚于这一山一景中,不论什么样的环境,对他而言,都是一样的。

  我依然目注着殿檐上的三个字,淡淡的笑着问:“十四贝子现在何处?”那刚刚站起的侍卫闻声,身子一颤:“贵妃,……,回贵妃娘娘的话,十四贝子在殿后舞剑。”

  抬阶而上,径向殿后走去。

  十四斜靠在廊下,身旁了剑斜倒在身边,他却丝毫不在意,只是慵懒的望着半空。我静静的看着他,而他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面上一丝表情也无。

  身边的弘历越过我,向前走去。十四许是听到了脚步声,收回目光,向这边看过来,他的目光自我脸上淡淡掠过,看向弘历。

  忽地,他面色一变,目光紧紧锁在我身上,半晌后,他淡淡一笑道:“你还是来了。”我点点头,眼有些模糊,强扯出一丝笑说:“我还是来了。”他看着我,却对弘历道:“弘历,为十四叔进去拿锦凳来,不,还是拿椅子吧。”

  弘历默看我一眼,拿了三把椅子出来。待我和十四坐好,弘历坐在了十四的下首。

  我默默打量他一阵,淡淡笑着问:“近来怎样?”话刚出唇,心中就有些后悔这么问,他微微一笑,未答反问:“才知道的?”我在心中暗暗叹口气,毕竟是一母同胞,他太了解他的四哥了。

  见我点点头,他仰首长笑,笑过之后冷冷地道:“他还是这么怕跟她有关系的人见到我?”我微怔一下,心中明白了他心中的若曦不是我,于是我摇摇头,苦苦一笑道:“我们只能谈这些吗?”

  十四斜睨我一眼,嘲弄道:“你们这点倒是一模一样,在你们心中我们这些人怎么也比不上他。”我掠了眼一脸漠然坐在一旁的弘历,笑着对十四道:“弘历新添了阿哥。”十四面色缓了些,望了眼弘历道:“儿子好,大清的江山要有好儿郎来继承。”弘历笑笑没有作声,十四嘴角噙着丝笑问:“过得可好?”我点点头,他轻叹道:“他对你可好?”

  我又点点头,他微微一笑,面带落漠神色,不再开口说话。一时之间,三人静静默坐着。

  半晌后,他轻声问:“他是怎么处理曾静一事的。”我心中一紧,他也知道这件事,遂诧异的盯着他,他面色平静的回望着我。

  我长出口气,面容一肃,盯着他道:“我并不知道朝堂上的事。”他额头青筋乍起,面上有些微怒:“你们不说,我也知道,‘谋父、逼母、弑兄、屠弟、诛忠……。’”

  我摇摇头,截住他的话:“谋父、逼母,你心中明白,当年圣祖确实,确实是传位于他的,若曦姑娘当时就在乾清宫,至于逼母,一母同胞的两兄弟,当年德贵妃对你怎样,对他怎样,你心中不是知道的吗?德贵妃的心真在他身上吗?弑兄、屠弟,你不是好好的活在这里吗?”

  十四一怔,随即马上大声质问我:“不说我和十哥怎样,八哥和九哥呢?”我心中先前的悲伤一下子全没了,气道:“八爷死之前曾和我见过一面,他走得心甘情愿,至于九爷,有因就有果,他并没有死在你四哥手上。弑兄、屠弟,他至少没在玄武门直接杀了亲兄弟。另外,诛忠,那些仗着功劳权力胡作非为的巨贪国蠹,如果这也是忠臣的话,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十四冷冷的盯着我,眸中闪着愤怒的光芒,我深深吸口气,苦笑着问:“我们见面一定要争论这些吗?”他默盯我一会,恨恨地道:“他就真的这么好。”我无奈的叹口气,站起身来,准备回去。


  走了两步,心中难受,难道从此以后,再也不见了吗?禁不住回头看了看,十四垂目沉思状,我苦笑着回身继续前行。

  “若曦。”背后传来十四略显犹豫的声音,我一怔,停下步子,缓缓转过身子。十四面色肃然,眸中隐隐含着渴望,见我回身,他眉宇舒展,轻笑起来。我抿嘴笑笑,走过去坐在方才的椅子上。

  他凝神看我一阵,探起身子凑到我面前,盯着我的脸仔细看起来,我面上一热,抬起手欲推开他,他挥手挡开我的手,以手支起我的下巴,又是一阵细看。他下首的弘历‘腾’地站起来,从上至下看着我们,皱着眉道:“十四叔不可无礼,她现在是阿玛的贵妃。”

  心中猛然明白了他心中所想的,我格开他的手,我道:“你相信易容这回事,再说,她的身后事是你办的,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十四掠了弘历一眼,盯着我道:“这种话除了若曦能说得出来,其他人谁有这见解、胆子。”

  弘历闻言面色一暗,缓缓坐在椅子上,垂着头不言不语。十四瞅了我一眼,扭头对弘历道:“你此次来,并不是单纯看我的吧,你去忙你的。”弘历看我一眼,起身向外走去。

  见十四依然是若有所思的盯着我,我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任他打量。他默看我一会儿,起身道:“我带你看些东西。”我一怔,他已大踏步向里行去。

  我默默随着他一路向前行去,过兴庆阁,最后到了一间屋子前。抬头见十四双眉上扬,嘴角蕴着丝笑,我心有不解,怔怔地望望这黄琉璃筒瓦、绿剪边重楼四角攒尖顶的房子。

  他回头看我一眼,上前推开了房门。我虽有疑惑,但心中还是有些许好奇,不知他意欲何为。

  “活泥猴、风筝、灯笼、莒翠玉的烟嘴……。”长长的案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大致过了几眼,我蹙着眉头道:“就这些东西。”他盯着我沉默了会,眉头皱了起来,见他如此神情,我讶异的又细细看了一遍。

  灯笼有些眼熟,我走过去,拿起挑竿,十四在背后冷哼一声道:“总是还记起一样。”听他如此一说,心中突然明白了,我转过身子,好笑地道:“十阿哥为这还与十福晋吵了一架,我怎会不记得。”

  十四面色一暗,叹道:“这些东西都是自八哥府中运来的,八哥曾说,虽说四哥封他为廉亲王,可那只是暂时的。待天下一定,抄家封府那是早晚的事,所以把你和你姐姐的物件都收集起来,你姐姐的已运回西北,你的就运到了我那里。”

  我手一抖,灯笼顺手而落,十四掠我一眼,弯腰捡起放回案子上,淡淡地道:“这是八哥听闻你喜欢这种灯笼,特地派李福找遍全城才找来的。”说完,转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拿出一锦盒递给我。

  我伸手接过,但双手却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胳膊打开。他摇摇头,拿过我手中的盒子打开,放在我面前。盒子里一块红丝绒包着什么东西,我慢慢掀开,一只翠玉镯子出现在眼前,镯子上系着一根细金丝,垂下的两端穿着两个同色的玉珠,样子虽然别致,但以自己从李煜那里现学来的知识来看,这玉镯子不论是从成色,还是从质地上都不是上品。

  我从未见过这个镯子,况且八爷府中也不应该有这种东西。我拿起来,默看了会,忽然发现里侧刻着两个小字‘若曦’。我心中一紧,这应该是我来之前,若曦的东西。

  十四等了会,见我一言不发的发着呆,他叹口气,轻声道:“听八哥说,你姐姐嫁过来时也有这么个镯子,虽然她很珍惜,时常会拿出来看看,但却始终没有带过,八哥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整理你的物件时,也找出这么一个,八哥说应该是你们从西北家中带来的,就一并送了过来。”

  我心中一转,姐姐如此珍爱却未在王府带过一日,那不是她不想带而是在王府她不愿意带,而且两只玉镯子来自西北,这极有可能是若曦的母亲留下来的,那应该是她送给女儿的陪嫁之物,姐姐之所以不带,那只是她嫁的不是自己心中想嫁的。

  我轻轻叹口气,拿过盒子,把镯子包好抱在怀中,浅笑着道:“我们走吧。”十四没有说话,又转向柜子,拿出一个小匣子,直接打开,拿出一物递给我道:“说物归原主也行、说送给你也行,总之,给你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心中暖暖的,气笑道:“哪有你这么说话的,既是物归原主,又何来送我之说。”十四瞥我一眼,把匣子也递过来,淡淡地道:“说是物归原主,那是你给我的感觉你就若曦。说是送给你,谁知你到底是谁,哪有人已到了中年,面容还如双十之年的,况且正如你所说,若曦的身后事是我操办的。”

  我无奈的看看他,他眼中闪着笑意,我摇摇头道:“没有想到你还留着。”他敛了笑容,冷哼一声,怒道:“说起来,你名义上也是我老十四的福晋,他居然把你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连用过的笔墨纸砚都没有留下。如果这不是那次你刺马时沾了血,我这里没有一件你的东西。”

  我心中百般滋味齐翻,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只是觉得心中堵得难受。静默一会儿,我放下手中的盒子,依在案子上瞅了他一会儿,他微怒的面色中夹杂着一丝烦燥,我轻叹口气:“时局不同、背景不同,有些所谓的立场也就称不上立场了,这时候何不调整自己的心态,在自己现实的条件下过好自己的日子呢。”

  十四静默了会,冷冷地道:“你不必劝我,他是什么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我心中有些微怒,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拗,也冷冷笑道:“以已之心去猜度别人,你可知他的克己是他人远远所不能及的。他一心为国,却不似其他人会收买人心;他推行没人喜欢的新政,对民族有益却博得一片骂。他从内心里心疼他那一母同胞的亲生弟弟,可是他天生的孤寂性格,注定了他不会表白,让别人误解,而惹一身骂名。”

  十四怔在原地,久久的出着神,半晌后,他摇摇头,自顾笑了会,盯着我道:“这些都是你的,你想拿走就拿走,不想带走就留下。”我点点头,拿起盒子道:“还是留下吧,我还会来的。”

  他摇摇头,道:“他不会再让你来的。”我一愣,他又道:“大风起于青萍之末,曾静的案子仍需防微杜渐,文人们一般喜串联,虽说我大清国基稳定,不怕这些读书人,但文人们可以左右百姓的舆论导向,虽说强压不被明君所用,但牵扯到这种事情,强压还是最有效的办法。”

  我呆呆盯着他,有些不相信这番话出自他的口,见我如此表情,他眼光一闪,转过走了出去,边走边辩道:“既是别人这么心疼我这个弟弟,我也不会不识好歹。”我心中一阵高兴,抑住笑意道:“你能这么想就好。”

  十四瞪我一眼,正要开口说话,却看见弘历自对面疾步而来。

  弘历看了眼我手中的盒子,微笑着道:“十四叔,过阵子我再来看你,额娘早上就出来了,我们这也该走了。”十四看着我,眉头慢慢蹙了起来,淡淡笑着:“若曦。”我应了声,把手中的盒子递给弘历,走上前抱他一不,他身子一僵,随即伸出双手紧紧抱我一下,后两人面对面站着,我道:“在自己现有的条件下过让自己舒服的日子。”他点点头,笑笑道:“希望弘瀚侄儿像你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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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冬时节,天干冷干冷的,没有一丝要下雪的意思。

  坐在房中,围着炭炉子,默默发着呆。本想着等十三回来,问问承欢的事,可他一回来,就忙得不见踪影,让小顺子去盯了几次,每次回来小顺子的回覆都是‘怡亲王说了,等手头上事忙完,就会来。’可这一等就是半个月,也没见到他的影子。

  在心中暗暗叹气,不知朝中又发生了什么事,这近一个月,胤禛也面色凝重,眉宇深锁,我开口问了几次,他都避开了话。

  一阵风随着细碎的脚步声吹了进来,我收回心神,向房门看去,小顺子缩着头统着手疾步走了过来,走到跟前躬身行了一礼后,笑着道:“娘娘,怡亲王现在正和王国栋等大臣议事,议完事后就会过来,王爷让奴才前来先知会娘娘一声。”我点点头,随口问:“他不是浙江整俗使吗?现在回京了?”小顺子一顿,开口回到:“他没有回京任职,早在一年前他已是湖南巡抚了。”

  我一怔,‘湖南’,心中一惊,直起身子,肃容问:“王爷他们所议何事?”小顺子大惊,后退了两步,抬头望我一眼,轻声道:“皇上在湖南设了湖南整俗使。”

  在心中暗暗苦笑,两个书生又耽误了湖南整个省的学子。当年浙江文化发达、官员散布朝内外,幕客布满各衙门,因在摊丁入亩实施过程中,乡绅们反对阻碍重重,又恰逢汪景祺、查嗣庭的案子发生,使胤禛震怒不已,他曾说‘浙江风俗浇漓、甚于他省’,缙绅‘好尚议论’,并派光禄寺卿、河南学政王国栋为右佥都御史兼浙江观风整俗使,查问浙江风俗,稽察奸伪,务使缙绅士庶有所儆戒,尽除浮薄嚣陵之习。这么一来,浙江官员纷纷上疏,使胤禛更加震怒,停了浙江乡会试。并说浙江士人‘挟其笔墨之微长,遂忘纲常之大义,则开科取士又复何用’。王国栋到任后,遍巡浙江府县,到处召集缙绅于孔庙明伦堂训话,宣布圣谕,对浙江人士来历整顿一番。使浙江士人‘战战栗栗、叩头谢恩。’

  这王国栋早已做过这类事,十三怎还会如此兴师动众。小顺子静静等了会儿,见我仍不言不语,他轻声道:“娘娘,奴才这就退下了。”我又轻叹一声问道:“还有什么事?”小顺子身子一抖,声音细若蚊蝇:“听闻给事中唐断中的幕客唐孙镐为吕姓之人辩论,说当今天子不许别人说话,这种治国为霸道治术,还说皇上治国不如唐虞之治。因此,皇上设立了湖南整俗使,可这样一来,宫里宫外又疯传起了查嗣庭、汪景祺的事,说,说……。”

  未说完,‘扑通’一下跪了下来,颤音道:“娘娘不要再问了,奴才实在不能再说了。”我苦笑一下,让他起身,见他满面惊恐之色,我挥手让他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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