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生
“阿挪!”年迈的母亲正躺在床上,用手支撑着,这一声喊又将她推倒在床上。木床被压得吱吱响。
“妈,药煎好了。”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黑呼呼的汤药走了进来。
“我扶着您,慢点喝。”阿挪将母亲扶起来,口里小心地吹着气,然后喂母亲缓缓喝下。
“第几天了?”
“十天了。”
“阿挪啊,还是趁早回部队去吧。妈的身体妈知道,怕是挺不过去了。”
“妈,竟说丧气话。你好好喝药,准能好。”
阿挪是个孤儿,小的时候是现在的母亲收留了他,母亲孤苦伶仃将阿挪抚养大,还送他参了军。他很孝顺妈妈。
“妈,天不早了,您躺好。”阿挪将被子向上提了提,又为母亲拭去额角的汗水,
“还疼吗?”
母亲点点头。
“我给您揉揉。”
阿挪虽然身材魁梧,却是个细心的人,他小心地帮母亲按摩肩膀,力道均匀,速度不紧不慢,母亲竟然睡着了。
阿挪就陪在床边,终于忍不住,也伏下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阿挪有了钱,他治好了母亲的病,和母亲生活在大别墅里。母亲笑得很开心,阿挪也只顾着傻笑。
“喔~”农村的早晨就是这样开始的。
阿挪被鸡鸣声叫醒,他揉揉眼,见母亲还睡得很香,便小心翼翼地收了凳子,出了家门。
担水,劈柴,做饭。一早晨阿挪都在忙活。中午侍奉母亲吃了饭,又开始煎汤药了。
“阿挪,煎药呢。”
“是小琼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阿挪一边用扇子扇炉火,一边站起来招呼小琼。
“你妈的病好点吗?”
阿挪摇摇头,“快请坐。”小琼是镇上的邮递员,方圆几十里的村子都由他负责送信。
“不必了,有你的信,大医院寄来的,还是特快专递呢。”小琼从口袋里取出个大信封,交在吖挪手里,“在这里签个字。”
阿挪接过笔,在收信人一栏签了字。
回到屋子,阿挪便忙不迭地拆了信。
“谁的信啊?”母亲关切地询问起来。
“噢,是部队来的,连长给我写的。”
“是吗,是不是催你回去啊,要是那样你赶紧回去吧。妈的病妈知道,怕是好不了了。”母亲又探起气来。
“妈,瞧您说的,连长是叫我安心在家好好照顾您。再说,这不吃着药吗,肯定能好。”阿挪安慰着母亲。
其实,信是医院寄来的。全国知名的大医院。这家医院正在做一项实验,就是给两个人换脑,从而治疗脑部不适。一个亿万富翁参加进来,愿意支付大量的钱,购买合作伙伴。阿挪正缺钱给母亲看病,就偷偷填了报名表,这不,医院给了回复。
“妈,我明天可能要走。”
“噢,刚刚还说部队上没事,叫你好好照顾我。这么快就变了。”老人试图挽留阿挪。
“临时有任务。不过您别担心,很快就回来,到时候我领着您上大医院去看病。”
母亲眼泪流了下来,“孩子,妈的病妈知道,怕是好不了了。”
阿挪上前握住母亲的手,“您快别这么说,等我的好消息吧。”
第二天清早,阿挪喂母亲吃罢了饭,喝了药,又等到帮忙照顾母亲的阿媛嫂到了,交待一番便出发了。
到了镇上,阿挪一刻也未停留,便乘着火车向脑病医院去了。这本就不是什么好买卖,阿挪是唯一一个报名的人,因为他很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阿挪到了这家全国闻名的脑病医院,见到了主治医生王坚。
“您好。”
“你就是阿挪,你可想好了,一旦签字,可就不能反悔了。”
“我绝不反悔。”阿挪语气坚定。他最后一次仔细看了看这份协议书:
甲方:金田士
乙方:阿挪
甲方和乙方自愿为医学研究作出牺牲,互换大脑。手术成功后,二人角色互换,乙方还将额外得到一笔钱专门用于治疗其重病的母亲。
还有一些锁碎的条款,将医患双方的责任义务作了尽量完备的规定,阿挪在落款处签了字。
金田士,亿万富翁。他已经瘫痪在床半年有余了,医生说他最多活不过一个月了。他不想死,于是决定铤而走险,委托律师,瞒着家人来作这次手术。
阿挪和金田士被推进了手术室,双方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阿挪最后一眼看了看金田士,这个垂幕的老人,像极了自己的母亲。想想自己即将变成他的模样,一丝酸楚涌上心头,阿挪强忍着,眼泪才没流下来。
金田士呼吸微弱,几乎没力气多看几眼躺在身边的小伙,心里面却是充满了喜悦,他急切盼望着着,盼望着重生。
这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手术,无需动刀。王医生将数千支导线接到阿挪和金田士的脑袋上,然后开启电脑。
这种最新研制的电脑能够通过传输线将大脑里的全部信息通过电流提取出来,再尽乎神奇的灌输到任一一个接收设备——任意大脑中。金田士和阿挪的大脑信息被分别提取出来暂时保存在终端机上,再由中端电脑将二人的脑信息分别注入对方的大脑中。这听上去很复杂,事实上,所谓换脑,换的其实是大脑中的信息。
阿挪感到剧烈的疼痛,自己仿佛变成了流体,从脑子里被生硬地吸出来,他仿佛眼睁睁看着自己化成了无数注液体。接着,像被注射一样推进了一个陌生的脑壳,之后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当阿挪醒来的时候,他感到昏昏沉沉的,视线也是模糊的,嘴巴干渴。他想动动脚,却感觉不到脚的位置。他又试了试,发现完全没有用,全身都没有知觉。他睁大了眼,屋顶是金色的灯,好漂亮的灯,金碧辉煌。
“看来我要当一会富人了。”阿挪这样想,“我要喝水!”他大叫了一声。
一个中年女人从门外慌张地跑进来,捧着一杯茶,“老爷,您的茶。”她小心翼翼地扶起阿挪,喂他喝了下去。那架式,就像阿挪在伺候母亲。老实说,他不喜欢喝茶,但那杯茶确实很好喝。
阿挪被重新放好,躺在那里,不由得想起了远在家乡的母亲。
金田士获得了新生。他高兴得忘乎所以,但毕竟换了脑,无路可走,似乎只得回到阿挪的家。按照协议,他需要照顾阿挪的母亲,医药费已经打到医院的帐户上,等着阿挪母亲前去就诊。
“王医生,”金田士还在苦苦哀求,“就把钱给我支出来吧,我可是一下子从亿万富翁变成了穷光蛋,你可怜可怜我吧。”
“金总,哦不,阿挪,你想怎么样,把钱给你不给老太太看病,你自己又换回了性命,又得到钱,人财两全,是不是?”
金田士嘻皮笑脸地点着头。
“门儿都没有。还真是应了那句'无商不奸'的话了,一切都得按协议来,你还是赶紧把老太太接到这儿来看病吧。”
一夜之间由亿万富翁变成了穷小子,金田士不甘心,可也没办法,只好先回阿挪家了。
去阿挪家的路上,金田士才有了重生的喜悦,新配的这副身体当真是结实无比,他一下变回了年轻人,心情格外地好。呼吸着山里的新鲜空气,哼唱着他年轻时的流行歌曲,金田士一路小跑着来到了阿挪家。
“真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金田士停了下来,呼吸一点也没加快,“能生活在这里也未常不是件好事。”重生的他满是喜悦。
“阿挪,你可算回来了,老太太一个劲儿念叨你。”
金田士看看眼前这个人,阿挪交待过了,年轻的应该是阿媛嫂。再看看老太太,应该就是阿挪的妈。
金田士觉得好笑,自己的年纪不比她小,自己的亲妈早死了,要开口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阿媛嫂子,谢谢你照顾我……我妈,”这一声妈叫的艰难,“你好点了吗?”
“妈好多了,好多了。”高兴的心情已经写在她的脸上了。
“行了,阿媛嫂子,交给我吧。”
“你记得,赤脚大夫又开了药,煎时先用冷水浸三遍,然后用开水泡半个钟头,煎半个钟头。煎好了先倒出汤药,加水再煎上半个小时,你听明白了吗?”
“他嫂子,你来之前都是我们阿挪给弄呢,你放心好了。”
阿媛嫂是个热心肠,“晚上要是犯病睡不着,赤脚交待可以吃些安定,但只是半片。”边说边往外走。
“真是辛苦您了。”金田士头都涨了,他巴不得把这个女人推出家门,脸上却还得挤出笑脸。
送走了阿媛嫂,金田士直挠头。
“阿挪,你来。部队上怎么说的呀,你回来得还挺快啊。”母亲满脸笑容,招呼着。
金田士走进屋子,四处看了看:木制的床,不知睡了几十年,都快成劈柴了,稍微一转身便像耗子一般吱吱叫。倒是有部沙发,还是皮子的,不过那皮子像被搓板揉搓过一般,看不出颜色,中间还有个大窟窿。角落里料想是厨房的地方,摆着一些瓷器,倒洗得干净。头顶上,一个竹篮,金田士抬手取下,他惊喜地发现自己长高了许多,里面是些辣椒之类的调料。
金田士摇摇头,从他并不丰富的成语词汇里挤出一句“家徒四壁”来。
“你能下地吗?”
“赤脚的药还是管些用的,妈这几天都能走路了。来,扶着我,走给你看。”
金田士不过随便问问,不料招来麻烦,他只好去扶,好在老太太骨瘦如柴。
“该给你弄根拐棍。”
“是呀,有那东西方便。”老太太一手扶着金田士,一手扶着门框,“上院里晒晒太阳。”
太阳是个好伙伴。这当景儿不冷不热,阳光暖和地洒在手臂上,脸上,腿上,哪儿哪儿都是舒服的。老太太很享受地睡在躺椅上。
下午的时候,金田士开始煎药,他完全记不得阿媛嫂的话了,只是将药渣一股脑倒入沙锅中,又恶狠狠地加了半瓢水,盖上盖,点了火,便不再过问。
晚上,在老太太的吩咐下,他浇了院子里的菜。这个院子里没有小动物。这与金田士想的不同。
“咱们家该养个猫啊,狗的。”
“人都养不活了,”老太太直摇头,“阿挪累了吧,赶那么远的路,又干了一天活儿。”
“还好。” 金田士感叹阿挪的好身体,只稍稍感到一丝疲惫。
他想起了自己的狗,那是一条从德国买来的纯种黑贝,狼一样凶猛,“也不知贝贝怎么样了。”
“贝贝?”
“没什么。你躺好。晚饭吃什么?”
“锅里有昨天熬的粥,你把它热热,煮两颗鸡蛋,柜子里有馍。”
金田士记不起上次下厨房是什么时候了,他也想像不出这算是怎样一顿饭,总之就这样过了他作为阿挪的第一天。
新生的感觉是喜悦的,也是新鲜的。对于新的角色, 金田士起初并没有抱怨,毕竟比睡在床上等死要强得多。一天,二天,三天,半个月过去了,他开始怀念,怀念贝贝,怀念自己的房车,怀念高尔夫球,怀念百年陈酿法国葡萄酒的清香。
老太太并没有好转。医院又来信了,催促金田士赶快领着老太太去治病。
“那可是我的钱。”金田士犹豫着,“要是老太太死了,那比钱要还给阿挪,便宜了那个臭小子。要是治好了老太太,说不定还能剩一些给我。”想到这儿,金田士转忧为喜。原本视钱如命的他终于想通了。
阿挪依旧躺在病床上,因他的注入金田士的身体没发生任何改变,但意志却坚强了许多。他在苦苦支撑,离医生说的可能到来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电视机被安在天花板上,他躺着就能看见。手边是一个按钮,按下去马上就有佣人进来,如果需要,医生也会在最快的时间内赶到。
床是巨大的床,松柔轻软,骨头似乎都酥了。但阿挪却是极不舒服的,他唯一能作的就是呼嚎。他开始恐惧了,恐惧死亡的降临,他私乎是后悔了,后悔当初的选择。
阿挪想出去看看,尽管房间里有空气清新器,但却与山里的大不相同,不是自然的芳香。阿挪也想自己的妈妈,不知她是否也如他一般糟糕。阿挪按下了那个红钮。
“您有什么吩咐?”佣人就守在门边。
“给我接王大夫的电话。”阿挪有气无力地说道。
“您好,王大夫。”
“是金先生啊。”
“对,是我。我想知道阿挪他有没有把他母亲送到医院?”
“已经送来了。”
“那她现在怎么样?”
“正在检查,到时候我会通知您的。多注意自己的身体,要按时吃药。”
王坚为阿挪的母亲做了全方位的检查,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恪尽职守的大夫。
“她怎么样了?”金田士一直陪伴在老太太左右,一块儿待了些日子,多少有些同情她,就像同情之前的自己。
王大夫不说话,只是狡黠地笑笑。
“你什么意思?老实说吧,要是治不了就算了,把钱给我,我好为她送终。”
“这可不像是一个孝子说的话。”
“谁是谁的孝子?”金田士一心只想拿到钱。
“坐下来,我告诉你。”王坚伸手示意他把耳朵凑过来,“她和你得的是完全相同的病。”
“和我?”金田士指着自己的鼻子,“就是说,没救了?”
王坚点点头。
金田士似乎应该高兴,老太太没救了,他可以得到那笔给老太太治病的专项资金,这样他就是人财两全了。
“上天待我不薄啊。”金田士想要大笑,他本就应该欣喜若狂。
“怎么了?金先生。”
“没什么,那你尽量给她用药吧。”
“我会上最好的药。不过,有没有用,您比我清楚。
是啊,这个病折磨自己十多年了,他用过世上最好的药,到过世上最先进的医院,但痛苦却丝毫没有减轻。深夜里,就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厮咬着他的身体,不仅仅是厮咬,甚至在骨头上打洞,像钻探头一样钻进去,吃着里面香甜的蘸血的骨髓。金田士感到毛骨悚然。
“你准备怎么办,告诉阿挪吗?”
“不打算,你知道,他也快了。我希望保守这件事,让他不要过份痛苦的死去。这也是我所能做的最后一点事。”
金田士回到了病房,是单人的保健病房,如星级酒店一般。
“阿挪,你回来了。这是什么地方啊,这是医院吗?怎么跟住宾馆似的。”其实老太太也没住过宾馆。
“当然是医院了,你有什么不舒服吗?”
“妈是太舒服了。这得花多少钱呐,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你好好养病,别问这么多了。钱是个好心人捐的。”
“好心人,我听说是位姓金的先生,对不对?”
金田士点点头,自觉惭愧。
“等病好了,要当面谢谢人家。”
金田士出了医院,在街边小摊上买了一包香烟,他在健康的时候烟瘾很大,特别爱抽古巴雪茄。很久没有享受烟草的滋味了。
“不对,”金田士吸了几口,嗓子有种发烫的感觉,“这么难抽。”随即丢了烟头。
“呸,呸,”他将残存的烟丝吐了出来。“这不是我的嗓子。”金田士意识到阿挪可能从不吸烟。
金田士伸出手,看着这双孔武有力的大手,表面粗糙,手心生满老茧,与自己的全然不同。自己的手上布满皱纹与老年斑,手心却是柔软的。
这双手,常常与锄头,斧头和枪械接触,自己的那双则最常解触钞票。这双手黝黑黝黑的,自己那双则是病态的黄。这副身体真是太完美了。也许他又能再活五十年,再赚他个亿万家财。
这双大手在颤抖,似乎在为它本来的主人鸣不平。金田士丢掉了整包烟,一头扎进人丛中,很快就不见了。
两个月后,金田士安详地离开了人世,比医生预计的死期晚了一个多月,他没有受太大的痛苦,因为手术是在他临终前完成的,就在大脑死亡的前一刻,他同阿挪换回了大脑。
很难讲清楚金田士为什么决定同阿挪换回大脑,也许是阿挪体内固有的那份善良控制了他,又或许是因为与阿挪的妈妈同病相怜触动了他的同情心。他把那笔钱留给了阿挪,让他好好关照母亲,至于自己的家产他出人意料的捐给了国家,并要求终止这种交换大脑的治疗方式。
国家接受了捐款,并设立了以金田士命名的医疗基金。然而,这种手术却并没有被禁止。
阿挪得到了那笔钱,那笔足够改变他和母亲命运的钱。于是,他委托王坚为母亲作了手术,对方是个与母亲年龄相仿的精神病人。
最终,那个不幸的人带着精神病和老太太的病在痛苦中死去了。
阿挪把健康的母亲送回了家,自己才安心的回了部队。然而就在他回到部队后不久,家乡寄来了一封信,他的母亲患了精神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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