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之不去的感激

　　妈妈已去世多年了，可在我心中她却一直是活生生的，从未离开过。妈妈的生活很不宽裕，她总是节俭着过日子。虽然如此，但她一生非常好客，也乐做善事，家里来了客人，她总会想方设法弄点好菜招待，别人有困难她也会想尽办法去帮忙，就是路边遇上要饭的，她同样会掏遍口袋总要找点东西施舍。

　　记得一个深冬的上午，那时我还很小，无所事事地在家门口玩，见一位叔叔睡在我家的屋檐下，只觉得很奇怪，便赶紧跑进里屋，推着正在剁猪草的妈妈：“妈妈！你看，有位叔叔正睡在那边！”还不时地用手指着那人睡的地方。虽然那人被屋角挡住了，妈妈条件反射地转头向我指的方向望去，然后又看了看我，若有所思又象是自言自语地说：“不可能吧，这么冷的天气？”我更是有点理直气壮地扯着她的衣服：“真的，你看啰！”她便丢下手中的活，走到那人跟前。状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似的，立刻忙碌起来，快速将正在煮猪食的锅端开，并将灶堂里的柴火添得很大，不一会便泡好了姜汤水。赶紧端到那人面前，细心地一汤匙一汤匙喂着，紧接着又端来一碗稀粥。一会儿，那人缓慢地坐了起来，这时妈妈又将稀粥，一点一点地喂，他静静地张着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然后长长嘘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说了声：“谢谢”。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试着站起来走了。

　　原来那人经常在我家旁边的那条泥泞大路上挑煤，当时，我妈并不认识他。那时每天从我家门口路过的挑煤人总是络绎不绝，因这样的事遇到过好几回，也就不足为奇。这条路上的住户很稀散，几里路只有一户人家，而且道路附近都找不到吃水井，家里的用水，均是从几里外挑来的。因此，每天都有好多过路人渴了就来我家喝茶、喝水，累了也喜欢在我家休息，他也不例外。

　　然而，那时我父亲已去世多年，家里就妈妈一人忙里忙外的，姐妹们都很小，还不知道怎样帮妈妈承担家务，有时甚至非常顽皮，常常惹她生气。不管怎样累，妈妈总会挑好多水在家，有人讨水喝时，从不拒绝。

　　从这以后，与他渐渐熟悉了，也了解了他的一些情况，他叫荣友，我们管叫他荣叔叔，还是我们的同乡呢！他爱人是老师，也是靠他拉煤供养才读完书的。他很能吃苦，也很乐观，累了便在我家坐一会儿，休息时，常给我们讲点故事什么的。只要他来了，我和哥哥便缠着他问这问那，他也很乐意回答。一有空他便帮我们挑水，妈妈好是过意不去，有好几次都婉转拒绝了，可有时他很执意，也便随了他。

　　不久，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因我祖父是地主，我家被划为漏网地主而遣送回老家。当时没有房子住，妈妈好着急，这可是大事呀！一家人怎么过呢？并且那时遣送并不是好事，没有谁敢招惹我们，否则就会受到牵连的。正当妈妈焦急万分，又无可求助时，他来了，忙将自家的屋腾出一间给我们住。妈妈非常感激他，要知道，那时妈妈是被大会小会批斗的“坏人”，别人见了都躲得远远的，怎还敢来帮你呢？

　　也许是帮了我家的缘故吧，后来，荣叔叔在文化大革命渐渐进入高潮时，生产队的干部说拉煤赚钱是长修正主义的尾巴，也就不准他挑煤了。而他的成份是贫农，加上又是很好的劳动力，人也活跃，不久便被选为生产队长。自从他当队长后，生产队斗我妈的会就少了，有时大队上开斗争会时，他便说我妈有病，向他请了假，也就过去了。当造反派冲入我家，将家里的闹钟，衣服、辣椒，薯片拿走时，只要是放在生产队的，过一段时间后，他总能找到理由，送回我家来，有一次，造反派又要来我家抄封资修的一本《红楼梦》，他知道了，赶紧提前将那书藏到他家的箱子底下。正是他一次又一次暗地里竭尽全力的帮助，在那动乱的年代，我们才避免了一些更大的遭遇。

　　他常说，如果不是我妈，他早已不在人世了，他很感激妈妈的相救。其实那只不过是妈妈并不太费力的举手之劳。而他文革中对我家的帮助，是我朦胧知晓世事后，懂得人间真情的一次体验，我一直心存感激，这种感激怎么也挥之不去。

　　其实世间的事，有很多是在自己无助时，只需你或他人给予力所能及的一点帮助就够了，有很多是自己不经意的善举，有时却能让人终身难忘。

（全文完）